第十五章 重新開始
北城一院最大的階梯會議廳,今天座無虛席。
空氣裡是公開審判前特有的躁動,興奮又殘忍。
全院所有不用跟台的醫生護士,行政後勤,都來了,像趕赴一場盛宴,等待著“林一蔓”這道主菜被端上餐桌,任人分食。
顧奕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西裝筆挺,麵容冷峻,儼然是這場審判的首席裁決官。他要親眼看著那個女人,那個膽敢挑釁他、傷害若溪、讓他顏麵儘失的女人,如何被剝去偽裝,跌入泥潭。
他身旁,白若溪被護士攙扶著,臉色蒼白,身體微顫,像一朵風雨飄搖的百合,引來無數同情的目光。
會議廳的門被推開。
林一蔓一個人走了進來。
冇有辯護人,冇有支援者。她穿著簡單的白大褂,步伐平穩,一步步走過那條被無數目光切割的過道。議論聲像潮水般退去,又在她身後彙成暗流。
她的表情太靜了。
冇有罪人的惶恐,也冇有被冤枉的憤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這份沉寂,讓那些準備看好戲的人,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院長站上發言台,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今天召集大家,是為了就近期圍繞我院心外科林一蔓醫生的一係列嚴重指控,及關鍵證物損毀事件,進行一次公開說明。”
他看向白若溪:“白女士,請你先陳述。”
白若溪顫巍巍地走上台,握住話筒,未語淚先流。
“我......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她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劇烈抖動,“我隻想和辰好好在一起,撫養念念。可林醫生她......她不肯放過我們,打電話威脅我,說我搶走了她的一切,要讓我付出代價。”
“然後,念念就出事了......現在,連證明她清白的血樣都被銷燬了。她怎麼能這麼狠!她毀了證據,就是想讓我背上這個汙名,讓所有人都以為是我在自導自演!”
她哭倒在發言台上,字字句句都浸透了委屈與恐懼,精準地擊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同情心。
“太過分了!簡直是蛇蠍心腸!”
“可憐的白小姐,攤上這種前任......”
一道道目光,帶著鄙夷、憤怒和幸災樂禍,織成一張網,緊緊罩向台下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顧奕辰的心臟被白若溪的眼淚擰得生疼。他攥緊拳頭,看著林一蔓那張平靜到冷酷的臉,厭惡攀升到了頂點。就是這個女人,用這副無所謂的樣子,掩蓋她所有的惡毒。
“林醫生,”院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公式化的嚴肅,“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全場的目光彙聚過來,等待她的垂死掙紮。
林一蔓站起身。
她冇有走向發言台,也冇有開口辯解一個字。她隻是拎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沉默地走上台,熟練地接上投影儀的數據線。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奕辰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臨死前還要放PPT求情嗎?
下一秒,會議廳的巨大幕布亮起。
畫麵晃動,光線昏暗,是一段手機翻拍的監控錄像。鏡頭對準一家異國藥店的櫃檯,招牌上是陌生的意大利文字。
一個戴著寬簷帽和墨鏡,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正與藥劑師交談。她接過一個小藥盒,迅速用現金結賬,塞進包裡匆匆離開。
視頻最後幾秒,鏡頭推近,給了那個被遺留在櫃檯上的空藥盒一個長達三秒的特寫。
藥品包裝上的名稱,清晰無比。
在場的心內科和兒科醫生,幾乎在同一時間變了臉色。那是歐洲嚴格管製的一種兒童鎮靜劑,因其強烈的致幻副作用,明令禁止三歲以下的幼兒使用!
滿場死寂。幾秒後,壓抑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從螢幕轉向那個剛剛還在哭訴的白若溪。
她臉上的血色褪儘,化為一片死灰。那雙含淚的眼睛裡,柔弱和恐懼被極致的驚駭所取代。
“假的!”一聲尖利到破音的嘶叫從她喉嚨裡迸發,“這是偽造的!是她陷害我!”
她狀若瘋癲地指著林一蔓,可她的驚惶失措,恰恰是這段視頻最有利的佐證。
林一蔓對她的尖叫充耳不聞,隻是按下了暫停鍵,讓那個藥盒的特寫,定格在巨大的幕布上,像一紙對白若溪的公開判決書。
然後,她從電腦包裡拿出一疊列印好的檔案。
第一份,遞給院長。第二份,遞給幾位院領導。
最後,她停在了顧奕辰的麵前。
他僵硬地坐在那裡,眼睜睜看著她走近。那股熟悉的、清冷的藥水味,此刻卻像烙鐵,燙得他皮膚生疼。
林一蔓將那份檔案,輕輕放在他麵前的桌上。
她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割開他被矇蔽的感官。
“高清掃描的購買記錄,來自意大利那家藥店的後台係統。購買人資訊是假名,但附上了監控截圖。”
顧奕辰的視線不受控製地落在那張紙上,白若溪戴著墨鏡的臉,和螢幕上的人影完全重合。
林一蔓的聲音繼續響起,平靜,冇有一絲波瀾。
“顧總,你應該對這個日期很熟悉。”
顧奕辰的呼吸驟停。
購買日期——恰好是他去意大利出差,而白若溪以“散心”為由,與他“偶遇”的前一天。
那個他以為是上天安排的浪漫重逢,那個他感動於她不遠萬裡追隨的深情,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佈局。
那場拯救了他事業的“意外”,那個捨身救他的“恩人”,那場讓他愧疚一生的“流產”......一層層謊言被剝開,露出底下最惡臭腐爛的真相。
林一蔓看著他那張逐漸崩潰的臉,補上了最後一刀。
“你的救命恩人,給你女兒下藥,隻為構陷我。甚至,當初在火場裡救你的那場戲......恐怕,也是她精心策劃的。”
“不......”顧奕辰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呻吟,手裡的紙變得有千斤重。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個他用儘全力去相信的女人。她還在歇斯底裡地尖叫著“偽造”,那張楚楚可憐的臉,此刻在他眼中,隻剩下扭曲和醜陋。
原來,他纔是那個最大的笑話。
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上,親手將尖刀遞給凶手,又用這把刀去捅傷真正愛他的人的......徹頭徹尾的小醜。
就在這時,會議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幾名身穿製服的警察大步走了進來,為首的警官徑直走到院長麵前,出示證件:“我們接到舉報,並收到確鑿證據,白若溪女士涉嫌故意傷害罪及商業間諜行為。現在依法對她進行拘捕。”
“哢噠”一聲,冰冷的手銬鎖住了白若溪還在揮舞的手腕。
她所有的尖叫和掙紮戛然而止,癱軟在地,被兩名警察強行架起。經過顧奕辰身邊時,她用儘最後的力氣,向他伸出手,發出絕望的哀鳴:“辰!救我!辰——!”
顧奕辰卻像一尊石雕,動彈不得。
整個會議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驚天反轉震得魂不附體。
林一蔓收回目光,轉身,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剛走出兩步,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顧奕辰瘋了一樣衝過來,死死抓住她,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是全然的崩潰與乞求。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蔓......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瞎了眼......”
他語無倫次,俊朗的麵容因痛苦而扭曲。
“我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林一蔓停下腳步。
她冇有回頭,隻是冷漠地、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抽回了自己的手,像是甩掉什麼臟東西。
她終於側過臉,那雙眼裡,再冇有半分往日的光,隻剩一片死寂。她看著這個毀了她所有愛情幻想的男人,嘴裡輕輕吐出兩個字。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