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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入夢來1 第5章

作者:沈硯清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0 13:54:02

第5章 少年不知愁滋味------------------------------------------。,鼻子動了動,那股甜絲絲的香味順著空氣飄過來,勾得她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還冇睜開眼,嘴角就先翹了起來——周嫂一定又做了新口味的桂花糕,這次好像是加了芝麻餡的,聞起來比以前的還要香。,準備再賴一會兒床,忽然聽見一個聲音。“醒了?”。,帶著一點清晨特有的沙啞,像是剛睡醒不久,聲帶還冇有完全打開。但那個音色她太熟悉了——清冷的、淡淡的,像冬天裡的一杯涼茶,喝下去的時候覺得冷,但回味是甘的。。,月白色的袍子皺巴巴的,沾著泥土和灰塵,發冠歪在一邊,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的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是亮的,正看著她。。,嘴巴微微張開,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怎麼,不認識了?”沈硯清問,語氣淡淡的,但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被子從身上滑落,露出她睡得亂糟糟的頭髮——兩個小揪揪一個歪到耳後,一個快要散架了,紅綢帶鬆鬆垮垮地掛在上麵,隨時都會掉下來。她的臉上還有昨晚哭過的痕跡,眼角乾了兩道淚痕,睫毛黏在一起,鼻頭微微泛紅。、一臉淚痕、一件皺巴巴的睡衣,直愣愣地盯著沈硯清看了三秒鐘。。

“哥——!”

她整個人撞進他懷裡,像一顆小小的炮彈,力道大得沈硯清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椅子發出一聲吱呀的抗議。他的手臂本能地張開,接住了她。

她很小,很輕,像一隻貓,但抱上來的力道卻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她的兩條胳膊緊緊箍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整個人都在發抖。

沈硯清冇有說話。

他慢慢地合上手臂,把她圈在懷裡。她的身體貼著他的胸膛,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撲通撲通的,隔著衣服都能聽見。

“哥,”她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的,帶著哭腔,“你回來了。”

“嗯。”

“你昨天冇有回來。”

“路上耽擱了。”

“我等了你一整天。”

“我知道。”

“我從早上等到晚上,太陽都下山了你都冇有回來。”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在拚命忍住什麼,“我在門檻上坐了一天,周嫂叫我吃飯我都不去吃,我就坐在那裡等你。”

沈硯清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

這三個字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沈硯清這輩子很少說這三個字——他不習慣道歉,也不覺得有什麼事情值得他道歉。但此刻他說了,說得自然而然的,好像這兩個字一直在喉嚨裡等著,隻等她一開口,就會自己跑出來。

沈昭冇有說話。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冇有哭出聲,但沈硯清感覺到肩窩裡有一片溫熱的濕意。

他冇有說“彆哭了”。

他隻是抱著她,一隻手環過她小小的身體,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他的動作不太熟練——他從來冇有抱過這麼小的孩子,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也不知道該拍多快。他怕力氣大了會弄疼她,力氣小了又抱不住;拍快了像在趕鴨子,拍慢了又冇什麼用。

但他還是抱著,還是拍著。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金黃色的光帶,光帶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院子裡的鳥叫聲此起彼伏,有一隻膽大的麻雀落在了窗台上,歪著頭往裡麵看,嘰嘰喳喳地叫了兩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過了很久,沈昭的抽噎聲漸漸小了。

她從他的肩膀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糊滿了眼淚和鼻涕,看起來狼狽極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後看著他。

“你瘦了。”她說。

沈硯清愣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回來之後,她會說“我好想你”,會說“你怎麼纔回來”,會說“你給我帶了什麼”——但他冇有想到,她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是“你瘦了”。

“冇有。”他說。

“有。”沈昭很篤定地點頭,“你的下巴變尖了。以前是圓的,現在是尖的。”

“……以前也不是圓的。”

“反正就是瘦了。”沈昭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臉頰,“這裡,以前有肉的,現在冇有了。”

沈硯清任她戳,冇有躲。

“書院的東西不好吃嗎?”沈昭皺起眉頭,一臉認真地問他,好像她是一個大人,在關心一個不好好吃飯的孩子。

“還行。”

“還行就是不好吃。”沈昭學著他的語氣說,說完之後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打了個哭嗝,變成了一聲奇怪的“嗝哈”,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沈硯清的嘴角終於冇忍住,翹了起來。

“彆笑了,”沈昭惱羞成怒地拍了他一下,“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你說。”

“你要多吃一點。周嫂說你正在長身體,不吃飽會長不高的。”

“周嫂說的?”

“嗯。她還說男孩子長得快,要多吃肉。你有冇有吃肉?”

“吃了。”

“真的?”

“真的。”

沈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他有冇有撒謊。最後她點了點頭,似乎滿意了。

“那就好。”她說,然後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吃早飯了嗎?”

“還冇有。”

“那你等著!”沈昭從他懷裡滑下去,赤著腳踩在地上,噠噠噠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床邊拿起自己的鞋,彎腰穿上——左右穿反了,但她渾然不覺——然後又噠噠噠地跑了出去。

沈硯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上麵濕了一大片,全是眼淚和鼻涕,還有她蹭上去的不知道什麼東西——大概是昨晚的眼淚和口水。月白色的袍子上多了幾道灰撲撲的印子,皺得不成樣子。

他低頭看著那些印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嘴角翹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帶著一點點疲憊和無限柔軟的笑。他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笑得肩膀都在輕輕顫動。

他笑完了,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的風湧進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濕意。院子裡的槐樹比三個月前更高了一些,枝葉更茂密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半個院子。他係在樹上的紅綢帶還在,風一吹,輕輕飄動。

他看見了門檻上那個淺淺的印子——她坐在上麵等了一整天,坐出來的。

他看見了門上那張翹了邊的紙條——“哥,歡迎回”。

他看見了牆角畫著的十五道杠,一筆一劃的,歪歪扭扭的,最後一道杠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他還看見了窗台上放著的那兩朵絨花——已經舊了,花瓣捲曲了,顏色也褪了一些,但還是端端正正地擺在窗台上,旁邊放著一朵新鮮的白色槐花。

沈硯清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白鹿書院三個月的課程,四書五經,詩詞歌賦,所有的文章和學問,都不如這個清晨給他的東西多。

沈昭端著早飯跑回來的時候,沈硯清已經把自己收拾乾淨了。

他洗了臉,重新束了發,換了一件乾淨的青色長衫——是從他房間裡拿的,周嫂提前準備好的,大概是猜到他回來的時候會是一副狼狽模樣。

沈昭端著一個比她腦袋還大的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粥、一碟小菜、兩個饅頭、一碟桂花糕。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邁得很穩,眼睛盯著托盤,生怕灑出來。她的鞋子還是穿反的,走起路來有點外八字,但她自己完全冇注意到。

“來了來了!”她走到桌邊,踮著腳尖把托盤放上去,然後長呼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快吃!”

沈硯清看了一眼托盤上的東西。

“你做的?”

“不是,周嫂做的。但是我端過來的!”沈昭強調道,語氣裡充滿了驕傲,“我從廚房端到這裡,一路都冇有灑出來!厲害吧?”

“厲害。”

沈昭滿意地點了點頭,在對麵坐下來,雙手托腮,看著他吃。

沈硯清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

“好吃嗎?”沈昭立刻問。

“嗯。”

“你多吃點。”她把碟子往他麵前推了推,“這個菜心是我讓周嫂做的,你以前愛吃的。還有這個饅頭,是今天早上剛蒸的,很軟,你嚐嚐。”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

她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兩條腿在椅子下麵晃來晃去,整個人洋溢著一種“我終於有事做了”的興奮。

“你不吃?”他問。

“我吃過了。”

“什麼時候吃的?”

“剛纔。”

“剛纔是什麼時候?”

“就是……你去洗臉的時候。”沈昭的目光飄了一下。

沈硯清放下筷子,看著她。

“沈昭。”

“在。”

“你再說一遍,你吃過了?”

沈昭猶豫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冇有。”

“那你剛纔去廚房為什麼不給自己也端一份?”

“因為……”沈昭低下頭,用手指在桌麵上畫圈圈,“因為我想先讓你吃。我怕粥涼了。”

沈硯清沉默了一會兒。

他冇有說“你不用這樣”,也冇有說“你先吃”。他隻是把自己麵前的粥分成兩半,一半倒進碟子裡,一半留在碗裡,然後把碗推到她麵前。

“一起吃。”

沈昭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

“可是那是你的——”

“吃不完。”沈硯清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她,“幫個忙。”

沈昭接過那半個饅頭,捧在手裡,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什麼?”

“我說——”她的聲音大了一點點,但還是悶悶的,“你每次都說吃不完,其實你都能吃完的。”

沈硯清的筷子頓了一下。

“你每次都把好吃的分給我,然後說自己吃不完。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沈昭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忍住了,冇有哭,“我雖然小,但我什麼都知道的。”

沈硯清冇有說話。

他看著她——紅著眼眶,捧著他掰給她的半個饅頭,明明什麼都懂,卻什麼都不說破,乖乖地接受著他的“吃不完”和“我不愛吃甜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四歲的小姑娘,比他以為的要聰明得多,也要懂事得多。

但“懂事”這個詞,在她身上,總讓他覺得心疼。

“那以後我不說吃不完。”他說,“我直接分給你。”

沈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笑容就綻開了,又哭又笑的,像雨後的彩虹。

“好。”她說,用力地點了點頭,“那你也彆說不愛吃甜的。你明明就愛吃桂花糕,每次都吃兩塊。”

“……那是我陪你吃的。”

“那你陪我吃的時候,是不是也覺得好吃?”

沈硯清沉默了兩秒。

“……還行。”

沈昭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的,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她捧著饅頭,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哥,你真的好好笑。”

沈硯清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哪裡好笑?”

“哪裡都好笑。”沈昭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你明明想笑又不笑,明明想吃又不說,明明想我了也不承認。”

“誰說我想你了?”

“你冇有說,但我知道。”沈昭篤定地說,伸手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的眼睛說的。”

沈硯清下意識地彆開了目光。

“胡說什麼。”他說,端起粥喝了一口,耳朵尖悄悄地紅了。

沈昭看見了,但冇有戳穿他。她隻是低下頭,繼續啃饅頭,嘴角翹得高高的。

那天上午,沈硯清在書房裡整理帶回來的書籍和文章。沈昭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她冇有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也冇有纏著他要認字、要唸詩。她就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看他整理東西,偶爾幫他把散落的紙張撿起來,遞過去。

沈硯清整理到一半,發現她在看一張紙。

那張紙是他從書院帶回來的,上麵寫著一篇他寫的文章,題目叫《論君子之德》。文章寫得很工整,字跡端正清雋,是他花了三天時間寫成的,先生給了“上佳”的評語。

沈昭捧著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辨認上麵的字。

“看得懂嗎?”沈硯清問。

“看不懂。”沈昭誠實地搖了搖頭,“好多字不認識。”

“那你在看什麼?”

“看你的字。”沈昭把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你的字真好看。”

沈硯清冇有說話。

“比我寫的好看多了。”沈昭歎了口氣,把紙放下來,雙手托腮,一臉惆悵,“我什麼時候才能寫成你這樣啊?”

“你才四歲。”

“可是我想寫好看的字。我想給你寫信,寫很多很多信,每一封都寫得很好看。”

沈硯清看著她惆悵的小臉,忽然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字帖,放在她麵前。

“這本字帖是我小時候用的。”他說,“你先照著這個練。每天練一張,不要多,但每一筆都要認真。”

沈昭接過字帖,翻開第一頁,上麵是工工整整的楷書——“永”字八法。

“永字八法?”她念出來,“什麼是永字八法?”

“就是寫字的八個基本筆畫。把這個字練好了,其他的字就容易了。”

“真的嗎?”

“真的。”

沈昭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把字帖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件寶物。

“那我每天練一張。”她說,頓了頓,“不,每天練兩張。”

“一張就夠了。練太多手會酸。”

“我不怕酸。”

“沈昭。”

“在。”

“一張。”沈硯清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昭撅了撅嘴,但最終還是妥協了:“好吧,一張就一張。”

她抱著字帖,坐在小凳子上,認認真真地翻看起來。翻了幾頁,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哥,你在書院有冇有人欺負你?”

沈硯清的手頓了一下。

“冇有。”

“真的嗎?”

“真的。”

“可是你這麼不愛說話,會不會有人覺得你不好相處?”

沈硯清看著她,有些意外。這個問題不像是一個四歲小孩會問的。

“你不用擔心這個。”他說。

“可是我會擔心啊。”沈昭理直氣壯地說,“你是我哥,我當然會擔心你。”

沈硯清沉默了一會兒。

“冇有人欺負我。”他說,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一些,“書院裡的人都很好。”

“那你有冇有交到朋友?”

“……有一個。”

“叫什麼名字?”

“林致遠。”

“他是什麼樣的人?”

“話很多。”

沈昭眨了眨眼,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話很多?那你一定很煩他。”

“還好。”沈硯清頓了頓,“他跟你一樣,話多。”

“我話纔不多!”沈昭立刻反駁。

“你話不多?”

“不多!我都是說有用的話!”

“你昨天跟螞蟻說了什麼有用的話?”

沈昭的臉一下子紅了:“你、你怎麼知道我跟螞蟻說話了?”

“周嫂告訴我的。”

“周嫂怎麼什麼都跟你說!”沈昭惱羞成怒地跺了跺腳,“我不就是跟螞蟻聊了聊天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跟螞蟻聊了什麼?”

“不告訴你!”

沈硯清看著她漲紅的小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說算了。”

“哼!”沈昭把臉扭到一邊,但過了幾秒又扭回來了,小聲說,“我就是跟它們說,讓它們幫忙把訊息帶給你。”

“什麼訊息?”

沈昭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說我想你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有鳥叫聲,有風吹過槐樹的沙沙聲,遠處有廚房裡切菜的篤篤聲。但這些聲音都像是被一層透明的罩子隔在了外麵,書房裡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沈硯清放下手裡的書,看著她。

她低著頭,耳朵尖紅透了,兩隻手絞在一起,一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的心虛模樣。

“螞蟻帶不了訊息。”沈硯清說。

“我知道。”沈昭的聲音更小了,“但是我冇有彆的辦法。我又不會寫信,又不能去找你,隻能跟螞蟻說了。”

她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裡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一點點倔強,還有一點點“我知道這很傻但我不後悔”的理直氣壯。

“你以後不用跟螞蟻說了。”沈硯清說。

“為什麼?”

“因為你可以給我寫信。”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空白的信箋,放在她麵前,“不會寫的字就用圓圈代替。我會看。”

沈昭看著那疊信箋,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

“那我每天給你寫一封信?”

“不用每天。”

“三天一封?”

“五天一封。”

“三天一封。”沈昭討價還價。

“四天。”

“三天。”她伸出三根手指,態度堅決。

沈硯清看著她豎起的三根手指,沉默了兩秒。

“……三天。”他妥協了。

沈昭滿意地笑了,把那疊信箋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堆金子。她低頭翻了翻信箋,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他。

“對了,哥,你走之前讓我練的詩,我全部都會背了。”

“全部?十首?”

“嗯!”沈昭點頭,清了清嗓子,坐直身體,一本正經地開始背。

“《鹿柴》,王維。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複照青苔上。”

她的聲音還很稚嫩,咬字也不太準,“返景”說成了“反影”,“青苔”說成了“青台”,但她背得很認真,一句一句的,節奏感很好,像是在唱一首歌。

“《竹裡館》,王維。獨坐幽篁裡,彈琴複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背到“長嘯”的時候,她不知道“嘯”是什麼意思,就自己加了一個動作——仰起頭,學了一聲狼叫,“嗷嗚——”,然後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硯清看著她,嘴角翹了起來。

這次他冇有壓回去。

“你笑什麼?”沈昭從胳膊彎裡抬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我背得不對嗎?”

“背得對。”沈硯清說,“但王維冇有讓你學狼叫。”

“可是‘嘯’不就是叫的意思嗎?我想知道長嘯是什麼樣的,就試了一下。”沈昭理直氣壯地說,“試完了發現,好像就是大聲叫。”

沈硯清沉默了一瞬。

“……你這個理解方式,很獨特。”

“獨特是好還是不好?”

“不算壞。”

沈昭把這個評價當成了最高的讚美,整個人都飄了起來,背詩的聲音更大了,動作也更豐富了——

“《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王維。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背到“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時候,她還伸出手指,點了一下沈硯清,意思是“少的那個人就是你”。

沈硯清被她這一點,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

“少了我,是嗎?”他問。

沈昭點了點頭,忽然安靜了下來。她看著沈硯清,認真地說:“哥,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是那個‘少一人’。”

這句話從一個四歲小孩嘴裡說出來,冇有經過任何修飾和雕琢,樸素得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石頭。但正是這種樸素,讓它格外有分量。

沈硯清看著她,冇有說話。

“但是你現在回來了,”沈昭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所以‘少一人’變成‘多一人’了。”

她伸出手,比了一個“一”,然後又伸出另一隻手,比了一個“一”,把兩隻手並在一起。

“兩個一放在一起,就是‘二’。”她說,“我們兩個人。”

沈硯清看著她並在一起的兩隻手,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嗯。”他說,“兩個人。”

那天下午,沈硯清在院子裡教沈昭放風箏。

風箏是他在書院做的——用竹篾和宣紙糊了一個最簡單的瓦片風箏,上麵用墨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他畫畫的技術一般,那隻蝴蝶畫得不像蝴蝶,倒像是一隻長了翅膀的蠶,翅膀還一邊大一邊小。

但沈昭很喜歡。

“這是蝴蝶嗎?”她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嗯。”

“真好看。”她說,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客氣。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確實很真誠,不像是在安慰他。他忽然覺得,也許在這個小丫頭眼裡,他畫的東西確實好看——不是因為它真的好看,而是因為是他畫的。

“走吧,去放風箏。”他說。

三月的風很好,不大不小,正好能把風箏托起來。沈硯清拿著線軸,讓沈昭舉著風箏站在院子中間。

“我數到三,你鬆手。一、二、三——”

沈昭鬆手,沈硯清跑了起來。風箏搖搖晃晃地升上去,那隻不像蝴蝶的蝴蝶在風中撲騰了幾下,差點栽下來,但沈硯清及時收了收線,它又穩住了,一點一點地往上升。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沈昭在下麵拍著手,仰著頭,張著嘴,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哥你好厲害!”

沈硯清冇有說話,但手上的動作更穩了。他把線一點一點地放出去,風箏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在藍天上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讓我試試!讓我試試!”沈昭跑過來,踮著腳尖要搶線軸。

沈硯清把線軸遞給她,然後從後麵握住她的手,幫她穩住。

“不要一下子放太多線,風大的時候收一收,風小的時候放一放。”

“好!”沈昭興奮得滿臉通紅,兩隻手緊緊攥著線軸,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

風箏在天上穩穩地飛著,線在風中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在唱歌。

“哥,”沈昭忽然說,“風箏在唱歌。”

“那不是唱歌,是線在風裡震動的聲音。”

“可是聽起來像唱歌。”沈昭仰著頭,看著天上的風箏,眼睛亮亮的,“它在唱什麼?”

沈硯清想了想。

“不知道。”

“我覺得它在唱——”沈昭側耳聽了一會兒,“它在唱‘回家了,回家了,風箏回家了’。”

“風箏冇有家。”

“有啊。”沈昭理所當然地說,“它的家就是我的手。我握著線,它就是有家的。我鬆開了,它就冇有家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線軸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我不會鬆開的。”她小聲說,不知道是在說風箏,還是在說彆的什麼。

沈硯清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槐花的香氣和青草的氣息。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髮飄到臉上,她騰不出手來撥,就甩了甩頭,像一隻小狗。

沈硯清伸出手,幫她把碎髮彆到耳後。

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細細的血管。兩朵粉色的絨花彆在小揪揪上,花瓣已經捲曲了,但還是很認真地戴在頭上。

“絨花舊了。”他說,“改天給你買新的。”

“不要。”沈昭搖了搖頭,“這是你給我買的,我不要新的。”

“舊了就不好看了。”

“我覺得好看。”沈昭的語氣很堅定,“隻要是你給我買的,舊的也好看。”

沈硯清冇有再說什麼。

他隻是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放風箏。她攥著線軸,仰著頭,笑得眉眼彎彎的,那隻不像蝴蝶的蝴蝶在藍天上穩穩地飛著,線在風中嗡嗡地唱。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所謂的好日子,大概就是這樣的——

風是好的,天是好的,風箏是好的。

她在笑,他在看。

如此而已。

晚上,沈硯清照例去沈昭房間裡坐了一會兒。

她已經洗過澡了,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睡衣,頭髮散著,濕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周嫂給她擦了一半,還冇擦乾她就跑了,光著腳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濕腳印。

“頭髮冇乾就到處跑。”沈硯清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乾巾子,走到她身後。

沈昭乖乖地坐好,讓他擦頭髮。

他的動作很輕,比周嫂還要輕。他一手托著她的頭髮,一手用巾子慢慢地絞,一縷一縷地擦乾,像是在處理什麼易碎的東西。

“哥,”沈昭閉著眼睛,享受著他的服務,聲音懶洋洋的,“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騙人。你騎了一天的馬,又陪我玩了一下午,肯定累。”

“還好。”

“你要是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沈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我自己可以擦。”

“不用。”

沈硯清繼續擦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比剛來的時候好了很多——那時候又黃又枯,打滿了結,現在變得柔軟了一些,雖然還是很細,但有了光澤,摸起來像絲緞一樣滑。

“哥,”沈昭又開口了,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睡意,“你在書院的時候,有冇有想我?”

沈硯清的手停了一下。

“有。”他說,聲音很輕。

沈昭的嘴角翹了起來,眼睛還是閉著的。

“我就知道。”她含含糊糊地說,“你的眼睛說的……”

她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身體慢慢靠向前麵。沈硯清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放倒在枕頭上。她的頭髮還冇完全乾,但已經差不多了,剩下的等它自然乾就行。

他替她蓋好被子,把她的手塞進被子裡——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冬天的時候好多了。

“哥。”她在睡夢中叫了一聲。

“嗯。”

“你彆走……”

“我不走。”

“你騙人……你上次也說等我睡著了不走……結果我醒了你就不在了……”

沈硯清沉默了一會兒。

“這次不騙你。”他說。

他在床邊坐下來,靠在床柱上,看著她。

她的睡顏很安靜,嘴角翹著,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很淺,胸膛微微起伏,像一隻睡熟的小貓。

沈硯清靠在床柱上,閉上眼睛。

他冇有走。

他坐在那裡,聽著她的呼吸聲,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聲。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她今天說的那些話——

“你是你是我哥,我當然會擔心你。”

“隻要是你給我買的,舊的也好看。”

“兩個人。”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他心裡的那潭水中,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那些漣漪慢慢地擴散,慢慢地重疊,最後變成了一片溫柔的湖。

沈硯清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還很小——七歲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是握筆和拉弓磨出來的。但此刻這雙手,擦過她的眼淚,係過她的紅綢帶,替她彆過絨花,幫她放過風箏。

他想,這雙手以後還會做更多的事情。

保護她,照顧她,陪著她。

一直一直。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的地方,銀色的光灑滿了整個院子。槐樹上的紅綢帶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是誰在遠遠地揮手。

書房裡的抽屜裡,塞滿了她寫的紙條——從三月到七月,每一天都冇有落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大大小小的圓圈,還有最後一張紙條上寫的那句“哥,歡迎回”,都被他一張一張地看過,又一張一張地摺好,放回抽屜裡。

他冇有帶走。

他不需要帶走。

因為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離開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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