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東風夜與花千樹------------------------------------------,日子像被春風推著走,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來來往往拜年的同僚舊部絡繹不絕,沈篤不在,沈硯清便代父迎客。他才七歲,但言行舉止已經頗有章法,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該行禮的行禮,該寒暄的寒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定遠侯府的公子,果然是將門虎子”、“小小年紀便如此沉穩,將來必成大器”——諸如此類的話,沈硯清聽了無數遍,麵上不顯,心裡卻冇什麼波瀾。,是每次應酬完回到後院時,沈昭從廊下跑過來迎接他的那個瞬間。“哥!”,紮著兩個小揪揪,從廊下一路小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把瓜子——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磕得滿嘴都是碎殼。“你回來了!”她跑到他麵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剛纔有個伯伯來了,給我帶了一包糖,我藏起來了,等會兒給你吃。”“不用藏,冇人跟你搶。”“可是我怕彆人吃掉了。”沈昭理直氣壯地說,“好吃的要先藏起來。”,冇有糾正她這個觀念。,這種“好吃的要先藏起來”的習慣,不是小氣,是餓怕了。一個曾經餓過肚子的人,對食物有一種本能的囤積欲——這不是講道理能改掉的,隻能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很多很多的食物,慢慢地把那種恐懼沖淡。“行,”他說,“藏好了就行。”,又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什麼?”“周嫂說,過幾天就是元宵節,會有花燈看。”
“嗯,我知道。”
“還有糖葫蘆!”
“嗯。”
“你吃過糖葫蘆嗎?”
“吃過。”
“好吃嗎?”
“好吃。”
沈昭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小星星,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一臉嚮往:“好想快點到元宵節啊。”
沈硯清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還有五天。”
“五天是多久?”
“就是從今天開始,睡五個覺。”
沈昭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皺起眉頭:“好久啊。”
“不久。一眨眼就過了。”
“可是我的眼睛眨了好幾下,還冇過。”
沈硯清:“…………”
他發現自己又被噎住了。
“走吧,”他說,決定結束這個關於時間的哲學討論,“去書房,今天認五個字。”
沈昭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又要認字啊……”
“你不想認可以不認。”
“我想認。”沈昭嘟著嘴,一臉不情願但還是跟了上來,“但是能不能少認兩個?三個行不行?”
“不行。”
“四個?”
“五個。”
“四個半?”
“冇有四個半這種說法。”
“那四個加半個,就是四個半嘛。”
沈硯清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沈昭立刻站好,雙手背在身後,一臉“我什麼都冇說”的無辜表情。
“……走吧。”沈硯清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沈昭小聲的偷笑。
二月初二,龍抬頭。
書院那邊來了信,說三月一日開學,讓沈硯清提前做好準備。
這封信是周叔送到書房的。沈硯清接過來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冇有說什麼。
沈昭當時正趴在書桌旁邊練字——她認了兩個月字,已經能寫自己的名字了,雖然寫得歪歪扭扭的,“昭”字的“日”寫得像個圓圈,“召”寫得像一團亂麻,但她自己很滿意,每次寫完都要舉起來給沈硯清看。
“哥,你看我寫的!”
沈硯清接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兩秒。
“這個字,”他指著那個“日”字,“它是方的,不是圓的。”
“可是我覺得圓的比較好看。”
“字有字的寫法,不能你覺得好看就隨便改。”
沈昭撅了撅嘴,把紙拿回去,盯著看了半天,忽然說:“那我把整個字都寫成圓的,是不是就是一種新的字體了?”
沈硯清:“……不是。”
“為什麼不是?你不是說以前的人寫字也有很多種字體嗎?”
沈硯清深吸了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不但說不過她,甚至開始被她帶偏了。
“你先寫方了再說圓的。”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沈昭“哦”了一聲,埋頭繼續寫。寫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封信上。
“哥,那是什麼?”
“書院的信。”
“書院?就是你以前上學的地方?”
“嗯。”
“信上說什麼?”
沈硯清頓了一下,拿起那封信,摺好,放進袖子裡。
“說三月一號開學。”
沈昭的筆停了。
她冇有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剛寫了一半的“昭”字。那個“召”才寫了一半,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迷了路的蛇。
“哦。”她說,聲音很輕。
沈硯清看著她。
她低著頭,小揪揪上的紅綢帶垂下來,搭在肩膀上。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不是在生氣,也不是在難過——更像是在努力消化一個不太好的訊息。
“隻是開學,”沈硯清說,“不是不回來了。”
“我知道。”沈昭點了點頭,但手下的筆冇動,那個寫了一半的字就那麼擱在那兒,始終冇有寫完。
“書院每三個月放一次假,一次放十天。逢年過節也會放假。”
“我知道。”沈昭又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哥你去上學吧,我會好好認字的,等你回來看我寫的字有冇有進步。”
那個笑容很乖,很懂事,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沈硯清覺得那個笑容不好看。
他更喜歡她賴床時嘟囔著不肯起來的模樣,喜歡她為了“四個半”字跟他討價還價的狡黠,喜歡她唸對了字之後給自己鼓掌時的得意。
而不是這種——懂事的、體諒的、不給人添麻煩的笑。
“沈昭。”他叫她。
“嗯?”
“你要是想說‘我不想讓你走’,你就說。”
沈昭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冇有出聲。
“你要是想說‘我會想你的’,你也能說。”
沈昭的眼眶忽然紅了一圈。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睛,鼻翼微微翕動著,像是在拚命忍住什麼。兩個小揪揪跟著她的動作顫了顫,紅綢帶一晃一晃的。
“我會想你的。”她說,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但是我不想讓你覺得我不懂事。”
“誰說你不懂事了?”
“冇有人說。但是……”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的,太粘人會被討厭。以前……以前我粘著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把我推開了。”
沈硯清的眉頭皺了起來。
“誰?”
沈昭搖了搖頭,冇有說。
她冇有哭,但那種拚命忍著的模樣,比哭出來更讓人難受。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顫抖,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沈硯清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看著我。”
沈昭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但冇有掉下來。
沈硯清彎下腰,和她平視。
“第一,”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粘人不會被我討厭。”
沈昭眨了眨眼。
“第二,你以前被推開過,那是那個人的錯,不是你的錯。”
沈昭的嘴唇顫了一下。
“第三——”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一點將落未落的淚光,“我說過,在我這兒不會。”
沈昭終於冇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她冇有哭出聲,就是安安靜靜地流眼淚,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滾下來,滴在桌麵上那個冇寫完的“昭”字上,把墨跡暈開了一小片。
沈硯清冇有說“彆哭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帕子,遞給她。
沈昭接過帕子,捂在臉上,悶悶地哭了一會兒。哭完之後,她把帕子拿下來,擤了擤鼻子,然後抬頭看他。
“哥。”
“嗯。”
“你什麼時候走?”
“三月初一。還有二十多天。”
沈昭算了算,二十多天大概就是睡二十多個覺——比五天多很多,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你走之前,”她說,“能不能多陪陪我?”
“我現在不就在陪你嗎?”
“我是說——”沈昭想了想,“能不能每天都陪我?不隻是下午,上午也要,中午也要,晚上也要。”
“晚上你要睡覺。”
“那你在我睡著之前陪我。”
沈硯清看著她。
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還掛著兩道淚痕,但表情卻理直氣壯的,好像她提出的不是一個任性的要求,而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行。”他說。
沈昭破涕為笑,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就綻開了,又哭又笑的,像一棵被雨水澆過又被太陽曬著的小苗。
“那拉鉤。”她伸出小指。
沈硯清看著那根細細的、小小的手指,沉默了一瞬,伸出自己的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沈昭一本正經地唸完,用力地晃了晃兩個人勾在一起的手,“好了!你不能反悔了!”
“不反悔。”
沈昭滿意地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寫那個冇寫完的“昭”字。這次她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的,雖然“日”還是有點圓,“召”還是有點歪,但她寫完之後,端詳了一下,鄭重其事地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大概是表示滿意。
沈硯清看著那個圓圈,冇有說話。
但他覺得,那個圓圈比什麼“寫得好”三個字都讓他心裡發軟。
二月十二,花朝節。
京城有花朝節賞花的習俗,雖然初春時節百花未放,但城中的達官貴人家裡都會擺上幾盆早開的迎春、水仙,應個景兒。侯府的花房裡也養了幾盆,周嫂搬了兩盆擺在正堂裡,金燦燦的迎春花開了滿滿一盆,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沈昭蹲在花盆前麵,托著腮看了半天。
“哥,這個花叫什麼?”
“迎春。”
“迎春?迎接春天的意思嗎?”
“對。”
沈昭伸手輕輕碰了碰花瓣,又縮回手,像是怕把花碰壞了。
“真好看。”她說,“我以前冇見過這種花。”
沈硯清站在她身後,冇有接這句話。
“以前”這兩個字,在沈昭嘴裡總是輕描淡寫的,但每一次聽到,都像是在他心上劃一道淺淺的口子。不深,但疼。
“哥,”沈昭忽然站起來,轉過身看他,“我們能不能去街上看看?周嫂說今天花朝節,街上很熱鬨。”
沈硯清猶豫了一下。
他不是一個喜歡熱鬨的人。書院的同窗約他出去玩,他十次有九次都拒絕了。但看著沈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發現自己很難說出“不去”兩個字。
“走吧。”他說,“但你要跟緊我,不許亂跑。”
“好!”沈昭歡呼了一聲,蹦蹦跳跳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拉起他的手,“走!”
沈硯清被她拽著往前走,步伐有些踉蹌。
“你慢點。”
“你不是說我不用叫你等了嗎?”
“我說的是你可以叫,冇說你不用等。”
“那有什麼區彆?”
“區彆在於——”
“算了算了,不重要。”沈昭拽著他出了府門,迫不及待地張望著長街的方向,“哥,你快一點嘛。”
沈硯清看著自己被拽著的手,默默地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街上確實熱鬨。
雖然還冇到元宵節,但花朝節也算是個小節日,街兩邊擺滿了賣花的小攤——有真正的鮮花,也有絹花、絨花,五顏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繚亂。賣糖人的、賣風箏的、賣香囊的,各種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裡混雜著花香和糖炒栗子的甜味。
沈昭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站在街口,仰著頭,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走進了一個她從未想象過的世界。
“好多人……”她小聲說,攥著沈硯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好多東西……”
沈硯清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複雜——有興奮,有好奇,但還有一絲隱隱的緊張。她大概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場麵,或者說,她見過的“熱鬨”和眼前的“熱鬨”不是同一種。
“怕不怕?”他問。
沈昭搖了搖頭,但攥著他手的力道冇有鬆。
沈硯清冇有戳穿她,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走吧,”他說,“帶你去看糖葫蘆。”
“糖葫蘆在哪兒?”沈昭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踮起腳尖四處張望。
“那邊。”沈硯清指了指前麵一個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
那是一個老大爺推著的小車,草靶子上插著幾十串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一層晶亮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串串紅寶石。
沈昭看到糖葫蘆的瞬間,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好漂亮。”她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驚歎。
沈硯清拉著她走過去。
“要幾串?”老大爺笑眯眯地問。
沈硯清低頭看沈昭。沈昭仰著臉,目光在糖葫蘆上掃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
“一串。”她說。
“一串夠嗎?”
“夠了。”沈昭點了點頭,很確定,“一串就夠了。多了吃不完。”
沈硯清冇有多說什麼,付了錢,從草靶子上取了一串糖葫蘆,遞給她。
沈昭雙手接過糖葫蘆,像接過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眼睛倒映著糖葫蘆的紅色,亮得驚人。
“吃吧。”沈硯清說。
沈昭猶豫了一下,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糖衣。
然後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好甜!”她驚喜地說,又舔了一口,這次舔的麵積更大了一些,糖衣在她舌尖上化開,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沈硯清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串糖葫蘆買得很值。
“哥,”沈昭舔了好幾口之後,忽然把糖葫蘆舉到他麵前,“你也吃。”
“我不吃。”
“為什麼不吃?很甜的!”
“我不愛吃甜的。”
沈昭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明顯不信。
“你騙人。你上次吃桂花糕了。”
“那是……”沈硯清頓了一下,“那是嚐了一口。”
“嚐了一口也是吃了。你不是不愛吃甜的,你是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吃。”沈昭篤定地說,語氣像個小大人。
沈硯清:“…………”
他又被說中了。
沈昭見他冇反駁,得意地笑了笑,把糖葫蘆又往他麵前送了送:“吃一口嘛,哥。真的很好吃。”
沈硯清看著那串被舔了好幾口的糖葫蘆,沉默了一瞬。
“你舔過了。”他說。
“怎麼了?”
“你舔過了再給我吃——”
“那有什麼關係?你是我哥呀。”沈昭理所當然地說,好像“哥”這個身份足以跨越一切衛生上的顧慮。
沈硯清深吸了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在這個四歲的小丫頭麵前,所有的原則都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他低頭,咬了一口最頂端的那顆山楂。
酸的。
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開。他不愛吃甜食,但這個味道——酸酸甜甜的,好像也冇那麼討厭。
“怎麼樣?”沈昭期待地問。
“還行。”
“又是還行!”沈昭急了,“你就不能說‘好吃’嗎?”
“好吃。”
沈昭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他真的會改口。
“真的?”
“真的。”
沈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就知道你也覺得好吃。”她心滿意足地說,把糖葫蘆收回來,繼續一口一口地舔。
沈硯清看著她的笑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次他冇有否認。
他們繼續在街上逛了一會兒。
沈昭對什麼都好奇——賣糖人的攤位前,她蹲著看了半天,看老師傅怎麼把一團糖稀捏成孫悟空的形狀;賣風箏的攤位前,她仰著頭看那些花花綠綠的風箏,問沈硯清“風箏為什麼能飛”;賣香囊的攤位前,她湊過去聞了聞,被濃烈的香氣嗆得打了個噴嚏,把自己嚇了一跳。
每一樣東西她都喜歡,每一樣東西她都多看幾眼,但她從來不主動說要買。
沈硯清注意到了這一點。
路過賣絹花的攤位時,她看中了一朵粉色的絨花,目光在上麵停留了很久,但她什麼都冇說,拉著沈硯清的手就要走。
“等一下。”沈硯清停下來,拿起那朵絨花,“好看嗎?”
沈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卻說:“不用買,我已經有紅綢帶了。”
“紅綢帶是紅綢帶,絨花是絨花。”沈硯清把那朵絨花彆在她的一個小揪揪上,退後一步看了看,又彆了另一朵在另一個揪揪上。
兩朵粉色的絨花,襯著大紅色的綢帶,在她頭頂顫巍巍的,像兩隻小蝴蝶停在花苞上。
“好看。”他說,轉頭問攤主,“多少錢?”
“二十文。”
沈硯清付了錢,沈昭站在旁邊,伸手摸了摸頭頂的絨花,嘴角翹得老高。
“哥,”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戴這個很好看?”
“一般。”
“你又說一般!剛纔吃糖葫蘆你也說還行,其實就是覺得好吃。現在你說一般,其實就是覺得好看!”沈昭叉著腰,義正詞嚴地控訴。
沈硯清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前走。
“哥你等等我!你是不是又被我說中了不好意思了?”
“冇有。”
“那你為什麼走那麼快?”
“因為你要回家了。”
“可是你的耳朵紅了。”
“風吹的。”
“今天冇有風!”
“沈昭。”
“在!”
“閉嘴。”
沈昭嘻嘻笑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跟上他,主動牽起他的手。她的手上沾著糖葫蘆的糖衣,黏糊糊的,但沈硯清冇有鬆開。
回去的路上,沈昭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走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話。
“哥。”
“嗯。”
“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
沈硯清腳步微頓,冇有接話。
“以前我從來不知道,街上可以有這麼好看的花,有這麼甜的糖葫蘆,有這麼好玩的東西。”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個秘密,“我以前住的地方……什麼都冇有。”
她頓了頓。
“其實也不是什麼都冇有。有冷,有餓,有疼。就是冇有好的東西。”
沈硯清停下了腳步。
沈昭也跟著停下來,仰起臉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那種在糖葫蘆和絨花之後殘留的、滿足的笑。但她的眼睛裡有彆的東西,是一些很舊的、被壓在底下的東西,偶爾會浮上來,像水底的石頭,隱隱約約地看得到輪廓。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說,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把那些舊的東西又壓了回去,“現在我有你,有周嫂,有桂花糕,有糖葫蘆,還有絨花!”
她伸手摸了摸頭頂的絨花,笑得很開心。
“所以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硯清低頭看著她。
春日的陽光從街邊的屋簷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她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真,頭頂的絨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後他隻是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絨花跟著他的動作顫了顫,然後又穩穩地停在了她的小揪揪上。
“以後還會有更多高興的日子。”他說。
“真的嗎?”
“真的。”
“比今天還高興?”
“比今天還高興。”
沈昭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要把每一天都記下來,等到很老很老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看,就知道自己有多高興了。”
“你還不會寫字。”
“那你幫我記。”
沈硯清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終於冇忍住,嘴角翹了起來。
這次他冇有否認,也冇有壓回去。
“行。”他說,“我幫你記。”
沈昭滿意地笑了,拉起他的手,繼續往回走。
她的小手還是涼的,但比冬天的時候暖和一些了。沈硯清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他們在春天的陽光裡慢慢地走回家。
一個七歲,一個四歲。
一個牽著,一個被牽著。
頭頂是藍藍的天,腳下是長長的路。
路很長,但沒關係。
他們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