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衍
夜色褪去,晨曦微亮。
雲陽城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緩緩甦醒,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個個步履匆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誰都知道,今日城中要來大人物——青州按察使蘇文清。
蘇按察使為官清廉、鐵麵無私,是百姓心中唯一的青天大老爺。可所有人也更清楚,蘇文清一到,必定會與王鐸正麵碰撞。
雲陽這潭死水,要徹底翻湧起來了。
平安客棧內。
淩滄瀾徹夜未歸,直到天快亮時,才悄無聲息從視窗翻回房間。一身衣衫沾著夜露,氣息卻依舊平穩,眸中不見半分疲憊,反而愈發明亮。
陳忠一見他回來,立刻撐著傷體起身,壓低聲音急道:“公子,您可回來了!外麵都傳開了,蘇按察使的儀仗已經過了十裡亭,約莫半個時辰就到城門!”
“我知道。”淩滄瀾點頭,隨手將腰間聽雪劍放在桌上,劍身上一絲淡淡的寒氣尚未散儘,“昨夜我不僅摸清了清風樓所有佈防,還在王鐸書房暗格,找到了他與北狄往來的密函、私分糧草的賬目、以及暗殺蘇文清的親筆手令。”
陳忠渾身一震,眼睛瞪得滾圓:“公子……您竟然潛入了王鐸府邸?那可是龍潭虎穴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淩滄瀾語氣平淡,從懷中取出三封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函,輕輕放在桌上,“人證、物證、密函、賬目、暗殺計劃,一應俱全。隻要交到蘇按察使手中,王鐸必死無疑。”
陳忠看著桌上的罪證,雙手都在發抖。
這麼多年,青州百姓被王鐸欺壓得民不聊生,無數人想告、想反抗,卻都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扳倒惡吏的所有證據,竟真的被眼前這位少年全部拿到了。
“公子,您真是……真是我青州百姓的救星啊!”陳忠聲音哽咽,險些當場跪下。
淩滄瀾連忙扶住他:“陳伯,不必如此。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從不以救世主自居。
隻是世人懦弱、趨吉避凶,他偏要逆流而上;隻是權貴遮天、黑白顛倒,他偏要戳破虛假;隻是惡人橫行、無人敢管,他偏要持劍出手。
本分做人,良心做事。
僅此而已。
“時間不多了。”淩滄瀾將密函重新收好,貼身藏好,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王鐸必定會在城門口迎接,假意恭敬,實則暗中施壓,逼蘇按察使入清風樓赴宴。我們現在就動身,必須在王鐸動手之前,見到蘇文清。”
“老奴陪您一起去!”陳忠咬牙起身,肩頭傷口雖還隱隱作痛,卻眼神堅定,“就算拚了這條老命,我也要護公子見到蘇按察使!”
淩滄瀾冇有拒絕。
陳忠熟悉城中兵防佈局,關鍵時刻,能派上大用場。
兩人簡單整理裝束,淩滄瀾依舊換上那身不起眼的青衫,頭戴文士巾,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書生隨從;陳忠則裹緊外衣,遮住傷口,扮作隨行老仆。
一老一少,低調樸素,推開房門緩緩下樓。
客棧大堂裡,昨夜那兩名監視的眼線早已回來,正坐在角落喝茶,目光死死盯著樓梯口。
看到淩滄瀾和陳忠下來,兩人眼神立刻一緊,手指悄悄摸向腰間。
淩滄瀾視若無睹,牽著陳忠的手腕,步伐平穩地走向門口,周身氣息平淡得如同空氣。
就在兩人即將踏出客棧大門的刹那,其中一名眼線終於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攔在門前,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兩位客官,這麼早要去哪兒啊?最近城中不太平,觀察使大人有令,閒雜人等不得隨意上街。”
另一人立刻堵住側門,形成合圍之勢。
殺氣,悄然瀰漫。
陳忠心頭一緊,下意識擋在淩滄瀾身前,傷口瞬間崩開,滲出血跡。
淩滄瀾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落在兩名眼線身上。
他冇有發怒,冇有拔劍,隻是淡淡開口:“讓開。”
兩個字,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兩名眼線隻覺得心頭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頭蟄伏的凶獸鎖定,渾身汗毛倒豎。眼前這少年明明冇有釋放半分殺氣,可那雙眼睛,卻像是能直接看穿他們心底的恐懼。
“你……”眼線咬牙色厲內荏,“我們是觀察使大人的人,你敢攔我們?”
“王鐸的人,還不配在我麵前放肆。”淩滄瀾語氣依舊平淡,腳步卻緩緩向前一踏。
僅僅一步。
兩名眼線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雙腿不受控製地發軟,“噔噔噔”連連後退,後背狠狠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們臉色慘白,看著淩滄瀾的眼神,如同見了鬼魅。
連手都冇動,僅憑氣勢,就將他們逼到絕境?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淩滄瀾冇有再看他們一眼,牽著陳忠,徑直走出客棧大門,消失在街道儘頭。
直到兩人的背影徹底不見,兩名眼線才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快……快去向大人稟報……那小子出門了,目標應該是城門方向!”
“走!”
兩人連滾帶爬衝出客棧,瘋一般朝著王鐸府邸跑去。
而此刻,淩滄瀾與陳忠已經走上主街。
街道兩側,行人越來越多,卻人人屏息凝神,不敢喧嘩。一隊隊身披重甲的兵卒沿街巡邏,甲冑鏗鏘,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在等。
等蘇按察使入城。
等一場註定到來的風暴。
淩滄瀾牽著陳忠,混在人群之中,不動聲色地朝著城門靠近。他目光如炬,穿透層層人群,一眼便看到了城門口那道紫袍身影。
王鐸已經到了。
他一身官袍,玉帶錦靴,麵帶“恭敬”笑容,站在城門正中央,身後跟著大批官員與護衛,看似迎接上差,實則早已將城門牢牢掌控。
隻要蘇文清一入城,便落入了他的勢力範圍。
“公子,你看!”陳忠壓低聲音,指著遠處,“蘇按察使的儀仗!”
淩滄瀾抬眼望去。
遠方官道之上,一隊旌旗緩緩而來。
青色大旗之上,一個大大的“蘇”字格外醒目。儀仗樸素,冇有絲竹鼓樂,冇有奢華車駕,隻有數十名護衛騎馬開道,中間一輛青布馬車,簡單低調。
這便是蘇文清的儀仗。
清廉至此,令人動容。
城門下,王鐸臉上的笑容更加“恭敬”,微微躬身,擺出一副謙卑下屬的模樣。
可淩滄瀾卻看得清清楚楚。
王鐸袖中的雙手,早已死死攥緊;眼底深處,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陰狠;他身後看似護衛的人馬之中,混著十幾名死士,隻待一聲令下,便會瞬間發難。
一場笑裡藏刀的大戲,即將開演。
人群之中,不少百姓悄悄抬頭,望著那輛青布馬車,眼中泛起淚光。
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淩滄瀾緩緩握緊腰間聽雪劍。
來了。
蘇文清的馬車,緩緩停在城門前。
車簾掀開,一道身著青色官袍的身影緩步走下。
此人年約四十,麵容清瘦,鬍鬚微白,眼神溫和卻帶著一股剛正之氣,周身冇有半分官威,卻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正是青州按察使,蘇文清。
王鐸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洪亮,滿是“恭敬”:“下官青州觀察使王鐸,率領全城官吏,恭迎蘇按察使大人!”
身後一眾官員,齊齊躬身:“恭迎蘇按察使大人!”
聲勢浩大,禮數週全。
蘇文清目光平靜地掃過王鐸,又看了看四周肅立的兵卒,微微頷首,語氣清淡:“王大人不必多禮,本院此行,隻為巡查青州吏治,安撫百姓,不必如此鋪張。”
“大人為國操勞,下官理當儘心侍奉。”王鐸臉上笑容不變,語氣越發恭敬,“下官已在清風樓備下薄宴,為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大人賞光。”
來了。
鴻門宴,正式開場。
周圍百姓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誰都知道,清風樓是王鐸的地盤,蘇按察使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蘇文清何等睿智,一眼便看穿了王鐸的心思,眉頭微蹙,正要開口拒絕。
就在此時——
一道清淡平靜的聲音,穿過人群,清晰地響遍全場。
“蘇大人,不能去。”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驚雷,炸在所有人耳邊。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猛地轉頭,朝著聲音來源望去。
王鐸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眼中殺意暴漲,猛地回頭厲喝:“大膽狂徒!竟敢在此胡言亂語,擾亂公務,給我拿下!”
埋伏在四周的死士立刻出動,朝著人群中撲去!
淩滄瀾緩緩鬆開陳忠的手,從人群之中走出。
青衫素衣,腰懸一劍。
身姿挺拔,目光坦蕩。
他冇有躲藏,冇有畏懼,就那樣一步步走出,站在萬眾矚目之下,站在王鐸冰冷殺意的正中央。
一人,一劍,直麵滿城權貴與殺機。
淩滄瀾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蘇文清,聲音清亮,字字鏗鏘:
“蘇大人,清風樓內,早已佈下絕殺之局。”
“三樓攬月閣,陷阱密佈,暗弩埋伏,北狄高手潛伏,隻待您踏入,便會立刻動手,殺您滅口,再嫁禍亂民。”
“王鐸私通北狄,剋扣軍糧,搜刮民脂,草菅人命,罪證確鑿。”
“我這裡,有他通敵叛國的密函、暗殺您的手令、貪贓枉法的賬目——全是實證!”
話音落下,全場嘩然!
百姓震驚失聲!
官吏臉色慘白!
王鐸渾身發抖,目眥欲裂!
“一派胡言!”王鐸厲聲嘶吼,麵目猙獰,“狂徒!竟敢汙衊朝廷命官,給我殺了他!就地格殺!”
死士們拔刀出鞘,寒光閃爍,瘋一般撲向淩滄瀾!
蘇文清臉色驟變,猛地抬手:“住手!”
可已經晚了。
刀光已至淩滄瀾身前!
千鈞一髮之際!
淩滄瀾眸色一沉,手腕微動。
腰間聽雪劍,出鞘!
一道雪亮劍光,驟然刺破長空!
風起,雲動。
清風樓的死局,雲陽城的陰謀,王鐸的滔天罪孽——
今日,便由他淩滄瀾,一劍,徹底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