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衍
王鐸的馬車絕塵而去,消失在雲陽長街的儘頭。
清風樓前的喧囂並未散去,絲竹管絃之聲依舊繚繞,硃紅大門前進出的賓客絡繹不絕,衣香鬢影,笑語喧嘩,將整座酒樓襯得一派盛世繁華。
可這份繁華之下,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淩滄瀾扛著乾柴,低著頭,腳步緩慢地穿過人流,如同一個最普通不過的賣柴樵夫,無人留意,無人側目。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沿著清風樓外牆緩緩繞行,看似隨意閒逛,實則將整座酒樓的佈局、暗哨、死角、密道入口,一一儘收眼底。
他的雙眼,能勘破虛妄,能洞見漏洞。
在旁人眼中堅固隱蔽的暗樁,在他看來破綻百出;在常人眼裡毫無異常的磚牆,在他視線之下,能清晰看到牆體後方中空的痕跡;那些藏在屋簷、梁柱、屏風之後的殺機,更是如同白晝明火一般,清晰刺眼。
一圈繞行下來,清風樓的殺機佈局,已被他徹底摸清。
一樓大堂明哨八人,看似雜役夥計,實則個個身懷兵刃,負責封鎖大門與前後通道。
二樓迴廊暗哨十二人,藏身雕花護欄與屏風之後,配備短弩與淬毒暗器,一旦動手,可瞬間覆蓋全場。
三樓共七間雅間,正中最大的一間“攬月閣”,便是王鐸為蘇文清準備的死局之地。雅間之內,地板下藏有翻板陷阱,橫梁上懸有千斤墜,窗外屋簷處埋伏著四名北狄高手,隻待蘇文清入座,便會瞬間發動絕殺。
除此之外,清風樓後院還藏著一隊三十人的死士,人人披甲執刃,隻待信號一響,便會衝入樓內,斬儘殺絕。
整座清風樓,從上到下,從內到外,被布成了一個有進無出的絕殺大陣。
蘇文清若是毫無防備踏入,即便身邊護衛再多,也絕無生還可能。
而王鐸,早已備好說辭,隻待蘇文清一死,便立刻對外宣稱“青嵐亂民行刺”,順勢將罪責推到早已伏法的趙奎殘黨身上,既除掉了眼中釘,又能藉機清洗異己,徹底掌控青州軍政大權。
好一個一箭雙鵰的毒計。
淩滄瀾眸色沉靜,心中冇有波瀾,隻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世人皆被表象矇蔽,唯有他,一眼看穿所有陰謀詭計。
彆人不敢查的真相,他查。
彆人不敢闖的險地,他闖。
彆人不敢破的死局,他破。
他緩緩低下頭,將乾柴靠在牆角,隨手摸出幾文錢,遞給旁邊一個路過的孩童,低聲吩咐幾句。孩童懵懂點頭,接過錢,一溜煙跑向街對麵的雜貨鋪,買了一張油紙,又飛快跑回,將油紙悄悄塞到淩滄瀾手中。
淩滄瀾接過油紙,轉身走入一條無人小巷。
確認四周無人監視,他纔將油紙展開,用隨身攜帶的炭筆,快速在紙上勾勒起來。
寥寥數筆,一座清晰的清風樓立體結構圖便躍然紙上。
哪裡是暗哨、哪裡是陷阱、哪裡是密道、哪裡是埋伏點,一一標註分明,一目瞭然。
這張圖,便是破局的關鍵。
他將圖紙仔細摺好,貼身藏入懷中,隨後重新扛起乾柴,恢覆成那副憨厚木訥的樵夫模樣,緩步走出小巷,朝著平安客棧的方向返回。
一路之上,他依舊能感知到幾道隱晦的視線在城中穿梭,顯然是王鐸派出來搜尋他的眼線。可淩滄瀾扮相普通,氣息內斂,再加上刻意避開人流密集之處,七拐八繞之下,那些眼線連他的衣角都冇能摸到。
不過半柱香功夫,淩滄瀾已平安回到平安客棧。
他冇有直接上樓,而是先將乾柴送給客棧後廚,換了一碗熱湯,慢悠悠喝完,確認樓下冇有埋伏,纔不動聲色地走上二樓,輕輕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房間內,陳忠正靠在床頭養傷,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聽到動靜,陳忠立刻抬眼,見是淩滄瀾回來,緊繃的神情瞬間鬆緩,連忙壓低聲音:“公子,您可算回來了!方纔樓下來了兩個人,看似住店,眼神卻一直往二樓瞟,我看分明是王鐸的眼線!”
淩滄瀾輕輕點頭,反手關上房門,聲音平靜:“我知道。”
他走到窗邊,掀開一絲窗縫,目光向下望去。
客棧大堂角落,確實坐著兩名精壯漢子,低頭喝茶,眼神卻時不時掃向樓梯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顯然暗藏兵刃。
“他們不敢貿然上來。”淩滄瀾淡淡道,“一是忌憚我的身手,二是冇有十足把握,怕打草驚蛇,隻能在外監視。”
陳忠憂心忡忡:“可一直被他們盯著,我們寸步難行。蘇按察使預計明日正午抵達雲陽,時間緊迫,我們總不能一直躲在房間裡。”
“不必躲。”淩滄瀾轉過身,從懷中取出那張剛剛畫好的清風樓佈局圖,輕輕放在桌上,“我已經摸清了清風樓的所有埋伏與陷阱,這是圖紙。”
陳忠一愣,連忙湊過來看。
隻一眼,他便驚得渾身一震,傷口都忘了疼痛。
紙上結構清晰,標註詳儘,暗哨、陷阱、埋伏、密道,無一遺漏,簡直比清風樓主人手中的圖紙還要精準!
“公子……您這是……”陳忠聲音發顫,滿臉難以置信,“您隻是去了一趟清風樓,怎麼可能把所有佈局都畫得如此清楚?”
淩滄瀾冇有解釋自己能看透虛實的能力,隻是淡淡道:“記住這些位置即可。明日蘇按察使抵達,王鐸必定會假意設宴,引他入清風樓。我們的任務,就是在動手之際,先拔掉這些暗哨,破掉所有陷阱。”
陳忠用力點頭,心中對淩滄瀾的敬佩已然達到了極點。
孤身入虎穴,一眼破死局,這樣的本事,這樣的膽識,世間罕見!
更難得的是,公子身懷如此異能,卻依舊本本分分,不驕不躁,一心隻為百姓,隻為正道,專做旁人不敢做的善事。
“公子,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陳忠問道。
“養精蓄銳,靜待時機。”淩滄瀾將圖紙收好,“眼線在外監視,我們不宜輕舉妄動。今夜全城宵禁,王鐸必定會在深夜最後一次清點清風樓人手,那時候,纔是我們真正行動的時機。”
陳忠眼中一亮:“公子是想……”
“不是動手,是再探。”淩滄瀾眸色沉靜,“我要確認王鐸與北狄高手的接頭地點,拿到他通敵叛國的實證。隻有人證、物證、罪證俱全,才能徹底將他扳倒,永絕後患。”
彆人隻想著保命脫身,唯有淩滄瀾,步步為營,既要救人,也要除惡,既要破局,也要連根拔起。
陳忠不再多問,重重點頭:“老奴一切聽公子安排!”
淩滄瀾微微頷首,走到床邊坐下,閉目調息。
他需要保持最佳狀態,應對今夜的凶險。
房間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行人腳步聲,以及樓下眼線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夕陽西斜,夜幕降臨。
雲陽城漸漸被黑暗籠罩,街道上行人越來越少,街邊店鋪陸續關門,城中巡邏兵卒的甲冑鏗鏘之聲,越來越清晰。
宵禁,開始了。
樓下那兩名監視的眼線,對視一眼,也不敢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久留,起身結賬,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整座平安客棧,徹底陷入寂靜。
淩滄瀾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清明,毫無疲憊之色。
“時辰到了。”
他輕聲開口,起身取下牆上的聽雪劍,穩穩係在腰間。
劍身微涼,劍氣內斂,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陳伯,你留在此地,鎖好門窗,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淩滄瀾叮囑道,“我去去就回。”
“公子小心!”陳忠低聲叮囑,眼中滿是擔憂,卻也知道自己傷勢未愈,跟著去隻會拖累淩滄瀾。
淩滄瀾冇有再多言,輕輕推開窗戶,身形一閃,如同一片輕羽,悄無聲息地躍下樓去,落地無聲,瞬間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雲陽城如同一隻沉睡的巨獸,安靜得可怕。
淩滄瀾身形如電,在屋簷之上飛速穿梭,衣袂破空之聲被夜風掩蓋,不留一絲痕跡。他的目標明確,直奔清風樓而去。
深夜的清風樓,早已冇有白日的喧囂。
硃紅大門緊閉,樓內燈火昏暗,隻有零星幾盞燈籠亮著,看上去寂靜無聲,彷彿早已人去樓空。
可淩滄瀾心中清楚。
越是安靜,越是凶險。
樓內的死士、暗哨、北狄高手,此刻必定全部集結,隻待王鐸最後的指令。
他落在清風樓後側的一棵老槐樹上,居高臨下,目光穿透黑暗,將樓內動靜儘收眼底。
一樓大堂之內,三十名死士持刀肅立,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二樓迴廊,暗哨全神戒備,眼神銳利如鷹。
三樓攬月閣內,幾道身影端坐其中,氣息陰冷強悍,顯然正是鬼麵死前所說的北狄高手。
而閣中主位之上,一道紫袍身影端坐不動,周身威壓沉沉,不是王鐸,又是何人!
淩滄瀾眸色一冷。
好得很。
所有核心人物,全部齊聚清風樓。
今夜,正是他摸清所有底牌的最佳時機。
他屏住呼吸,身形再動,如同鬼魅一般,順著屋簷悄無聲息地掠至攬月閣窗外,藏身於陰影之中。
閣內的交談聲,清晰傳入耳中。
“王大人,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隻等明日蘇文清入閣,我等便立刻動手,保證他插翅難飛!”一道生硬的中原口音響起,正是北狄高手首領。
王鐸的聲音陰鷙而冰冷:“諸位放心,事成之後,答應你們的糧草、軍械、城池佈防圖,一分不少。隻要除掉蘇文清,青州便是你我二人的天下!”
“哈哈哈!好!有大人這句話,我等就放心了!”
“蘇文清一死,朝廷鞭長莫及,青州無人能擋大人雄圖霸業!”
諂媚之聲、狂笑之聲、陰謀之聲,交織在一起,刺耳至極。
窗外,淩滄瀾靜靜聽著,指尖緩緩握緊聽雪劍。
通敵叛國,鐵證如山。
殘害忠良,圖謀不軌。
這樣的惡賊,人人得而誅之。
彆人不敢管,他管。
彆人不敢殺,他殺。
就在此時,王鐸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疑慮:“隻是那個壞我大事的少年淩滄瀾,至今下落不明,此人能看透虛實,身手不凡,留著終究是個禍患。”
北狄首領冷笑一聲:“大人不必擔心,明日我會額外留下兩人,隻要那小子敢出現,我定讓他有來無回!”
“好!”王鐸大笑,“有諸位高手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來,飲酒,靜待明日功成!”
閣內響起舉杯碰撞之聲。
窗外,淩滄瀾緩緩閉上眼。
所有陰謀,所有底牌,所有人員,所有罪證,他已全部掌握。
明日。
清風樓。
他會準時出現。
以一己之力,破絕殺之局,救忠良之臣,除叛國之賊。
做這滿城之人,都不敢做的事。
淩滄瀾不再停留,身形一動,悄無聲息地退離屋簷,融入夜色之中。
夜風捲起他的衣袂,少年身姿挺拔,目光堅定。
雲陽的夜,很黑。
但他心中的光,很亮。
那是良心之光,是正義之光,是無人敢為,而他偏為之的坦蕩之光。
明日,風起清風樓。
一場驚天逆轉,即將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