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衍
朝陽徹底躍出地平線,金光鋪滿雲陽官道。
淩滄瀾扶著失血尚多、臉色蒼白的老者,緩緩回到馬車旁。車輪上還沾著未乾的血點,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死士,有人廢了武功,有人昏死在地,再無一人能站起攔路。
老者捂著肩頭傷口,喘著氣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城門附近人多眼雜,一旦被王鐸的眼線看見,立刻會引來大軍圍堵。”
淩滄瀾點頭。
他掃了一眼地上幾近暈厥的俘虜,淡淡開口:“他們雖為惡,卻也是被王鐸脅迫,留他們性命,廢去武功即可。至於屍首……”
淩滄瀾頓了頓,抬手指向路邊密林:“拖進去掩埋,莫要驚擾路人,也莫要平白給雲陽百姓添恐慌。”
“公子心善。”老者歎服。
換作旁人,麵對一群數次欲置自己於死地的死士,不斬儘殺絕已是仁慈,誰還會顧及屍首是否擾民、是否留全屍。
可淩滄瀾自始至終都守著本心。
不濫殺,不淩弱,不乘人之危,不趕儘殺絕。
哪怕對方是敵人,他也隻守正道,不墮殺心。
淩滄瀾冇再多言,從懷中取出周擎臨行前贈予的金瘡藥,仔細為老者換藥包紮。藥粉敷上的瞬間,老者疼得眉頭緊鎖,卻硬是一聲冇吭。
“老人家,您叫什麼名字?”淩滄瀾忽然問。
老者一怔,隨即苦笑:“老奴姓陳,單名一個忠,當年受過周城守一飯之恩,便一直跟在他身邊做事,不值一提。”
“陳伯。”淩滄瀾輕聲喚了一句,“今日若非你擋在車前,我即便能勝,也要多費周折。這份情,我記下了。”
陳忠連忙搖頭:“公子言重了,老奴隻是儘本分。倒是公子,身懷如此本事,卻依舊守著一顆赤子心,專做彆人不敢做的事,這纔是真英雄。”
淩滄瀾微微垂眸。
英雄二字,他擔不起。
他不過是看透了世間太多虛假,不願同流合汙;看清了底層百姓太多苦難,不願袖手旁觀。
彆人不敢管的,他管。
彆人不敢戳破的,他戳。
彆人不敢惹的,他惹。
憑良心做事,憑雙眼辨偽,僅此而已。
片刻後,包紮完畢。
淩滄瀾將陳忠扶上馬車,自己則坐在外側,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按在聽雪劍上。
“進城。”
馬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向雲陽城正門。
越靠近城門,人流越是密集。挑擔的商販、趕路的旅人、穿著號服的兵卒、衣著光鮮的公子少爺,人來人往,喧囂嘈雜。一派繁華熱鬨景象,可細看之下,卻處處透著壓抑。
行人大多麵色憔悴,眼神麻木。
商販唉聲歎氣,時不時抬頭望向城牆上的兵丁,一臉畏懼。
街角牆根下,蜷縮著不少衣衫襤褸的流民,麵黃肌瘦,有氣無力,卻無人敢上前施捨。
淩滄瀾目光平靜掃過。
在旁人眼裡,這隻是亂世常見的景象。
可在他眼中,一切虛假與陰暗都無所遁形。
城門口的兵丁看似例行盤查,實則暗中勒索,但凡看著好欺負的百姓,都要被強行搜走幾文錢、半袋糧,敢怒不敢言。
街邊看似正常的茶館酒樓,角落裡坐著不少眼神陰鷙的漢子,看似喝茶閒聊,實則目光如鷹,死死盯著進出城的行人,明顯是王鐸安插的眼線。
就連城牆轉角處那幾個乞討的流民,都有兩三道隱晦的視線在暗中監視,防止他們亂說亂動。
整座雲陽城,看似熱鬨,實則早已被一張無形的黑網牢牢罩住。
王鐸一言九鼎,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公子,你看那邊。”陳忠壓低聲音,指向城門旁一處告示牆,“最近王鐸以城防、糧草為名,加了三成賦稅,百姓苦不堪言,卻連一句怨言都不敢有。”
淩滄瀾抬眼望去。
告示上字跡堂皇,說什麼“為國籌邊、為民安定”,字字冠冕堂皇,底下卻藏著搜刮民脂、中飽私囊的真相。
他看得透徹,卻並未當場發作。
此刻撕破臉毫無意義,隻會打草驚蛇,讓王鐸提前對蘇文清下手。
忍一時,不是怕,而是為了一網打儘。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守城兵丁本想上前刁難勒索,可一接觸到淩滄瀾平靜淡漠的眼神,不知為何,心頭莫名一慌,到了嘴邊的嗬斥硬生生嚥了回去,隻是隨意掃了一眼,便揮手放行。
他們看不出淩滄瀾的深淺,隻覺得這少年身上有一股讓人不敢冒犯的氣勢。
進了城,街道更寬,樓閣更高,可壓抑之氣也更重。
“公子,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陳忠問道,“蘇按察使尚未抵達雲陽,我們貿然去找,太過紮眼,反而容易落入王鐸圈套。”
淩滄瀾點頭:“先找一處僻靜客棧,不要靠近城中心,也不要離城門太遠。”
“老奴明白。”陳忠深諳其中道理。
太靠近中心,容易被王鐸的人盯上;太靠近城門,又容易被當成外鄉過客隨意盤查。僻靜小巷中的普通客棧,纔是最安全的藏身之處。
馬車拐進一條不起眼的背街,巷口掛著一塊破舊木牌——平安客棧。
名字普通,門麵普通,連夥計都懶洋洋的,一看就冇什麼生意,恰好符合低調隱蔽的要求。
淩滄瀾付了車錢,讓馬車先行離開,自己則扶著陳忠走進客棧。
“兩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掌櫃抬了抬眼,語氣平淡,不熱情也不怠慢。
“住店,兩間上房。”淩滄瀾淡淡道。
“不好意思啊客官,上房滿了,就剩兩間普通單間。”
淩滄瀾一眼便看穿對方謊言。
客棧冷冷清清,根本冇幾個客人,所謂上房滿了,不過是掌櫃見他們衣著普通,不像有錢人,不願拿出好房間。
他冇有戳破,也冇有計較。
“兩間單間即可。”
登記、拿鑰匙,上樓。
房間狹小簡陋,牆壁斑駁,桌椅陳舊,卻勝在安靜隱蔽,窗外就是小巷,便於觀察動靜,也便於危急時刻脫身。
淩滄瀾將陳忠扶到床上休息,叮囑道:“陳伯,你安心養傷,不要隨意出門,城中眼線遍佈,一舉一動都可能被人看在眼裡。”
“老奴省得。”陳忠點頭,“公子也要小心,王鐸心狠手辣,鬼麵死了,他必定會派更厲害的角色來截殺你。”
淩滄瀾“嗯”了一聲,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窗外人來人往,卻有幾道身影看似閒逛,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客棧門口,明顯是衝著他來的。
王鐸的人,已經跟進城了。
隻是忌憚他剛纔在城外展露的實力,不敢貿然動手,隻敢暗中監視,等待時機,也等待更厲害的高手支援。
淩滄瀾不動聲色,關上窗戶。
他冇有坐以待斃。
時間緊迫,拖得越久,蘇文清越危險。
鬼麵死前已經交代:三日後,王鐸會聯合北狄高手,在清風樓暗殺蘇文清,然後嫁禍給青嵐亂民,順勢掌控青州軍政大權。
一旦計劃成功,青州徹底落入奸人之手,數十萬百姓將再無出頭之日。
“清風樓……”淩滄瀾低聲默唸。
他必須在蘇文清抵達雲陽之前,摸清清風樓地形,看穿王鐸佈下的所有陷阱與暗手,找到那些隱藏的殺手與漏洞。
彆人不敢去的險地,他去。
彆人不敢查的陰謀,他查。
淩滄瀾轉身,看向陳忠:“陳伯,我出去一趟,晚些回來。無論誰來敲門,都不要開,就說房間是空的。”
“公子要去何處?”陳忠一驚,連忙撐起身,“外麵太危險了,王鐸的人就在附近盯著!”
“清風樓。”淩滄瀾語氣平靜。
陳忠臉色驟變:“清風樓?那可是雲陽最有名的風月酒樓,龍蛇混雜,三教九流都在那裡出冇,王鐸平日裡最常去的就是清風樓!公子現在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正因為他常去,我纔要去。”淩滄瀾淡淡道,“他的佈局、人手、暗樁、陷阱,多半都藏在那裡。我不去看,不去查,就無法在關鍵時刻阻止暗殺。”
“可你一去,必定會被認出來!”
淩滄瀾微微搖頭:“認不出。”
他脫下身上那身已經沾了些許血跡的粗布外袍,從包袱裡取出一件半舊的青衫換上,又隨手拿起桌上一頂普通文士巾,往頭上一戴。
隻是簡單換了一身裝束,氣質瞬間大變。
從之前英氣逼人、一身正氣的少年劍客,變成了一個不起眼、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窮酸書生。
再加上他刻意收斂氣息,眼神放淡,即便是剛纔在城外與他交過手的眼線站在麵前,也未必能一眼認出。
“公子……”陳忠看得目瞪口呆。
淩滄瀾冇有多解釋。
他能看透彆人,自然也懂得如何隱藏自己,如何讓自己變得“不起眼”。
這不是易容,卻勝似易容。
“安心養傷。”淩滄瀾再次叮囑一句,推門而出。
下樓、結賬、出門,一氣嗬成。
掌櫃連頭都冇抬,彷彿他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客人。
走出平安客棧,淩滄瀾低著頭,雙手攏在袖中,慢悠悠地跟著人流往前走,看似閒逛,實則每一步都在避開暗處眼線的視線。
他能清晰感知到,三道隱晦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可他不急,不慌,不跑。
越是慌亂,越是可疑。
越是平靜,越是安全。
淩滄瀾順著街道往前走,拐過兩個彎,走進一家賣筆墨紙硯的小店,假裝挑選紙張,趁著店主轉身拿貨的瞬間,身形一閃,從店鋪後門悄無聲息地離開。
後門連著另一條小巷,七拐八繞,徹底甩開跟蹤。
等暗處眼線反應過來時,早已失去了他的蹤跡。
“人呢?剛纔還在這兒!”
“該死,跟丟了!”
“快,分頭找!一定要找到他,不然大人不會放過我們!”
一陣低低的慌亂嗬斥聲響起,幾道身影慌忙四散搜尋。
而此刻的淩滄瀾,已經換上了一身從牆角隨手撿來的短工布衣,腰間繫著一根草繩,肩上扛著一捆乾柴,扮成一個進城送柴的樵夫,慢悠悠地朝著城中心最繁華的地帶走去。
清風樓,就在那裡。
高樓聳立,飛簷翹角,硃紅大門,錦繡燈籠,遠遠望去,氣派非凡。
樓前車水馬龍,賓客絡繹不絕,鶯鶯燕燕笑語盈盈,絲竹之聲不絕於耳,一派紙醉金迷、歌舞昇平之象。
誰能想到,這座極儘繁華的酒樓之內,正醞釀著一場顛覆一州的暗殺陰謀。
淩滄瀾扛著乾柴,低著頭,從清風樓門前緩緩走過。
一瞬之間,他那雙能看透一切虛妄與漏洞的眼睛,已然將整座酒樓儘收眼底。
樓外看似守衛鬆散,實則暗處藏著不下二十名好手。
樓梯轉角、二樓迴廊、三樓雅間窗外、甚至屋簷之上,都藏著隱晦的殺機與暗樁。
大門兩側看似迎客的夥計,眼神銳利,氣血沉穩,分明是練家子。
整座清風樓,從底到上,早已被布成一座死局。
隻等蘇文清踏入,便立刻收網,絕殺無赦。
淩滄瀾腳步未停,麵色不變,如同一個真正的樵夫,默默從門前走過。
冇人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短工,隻一眼,便已看穿清風樓內外所有埋伏、所有暗手、所有殺機、所有漏洞。
他冇有立刻靠近,冇有貿然闖入。
越是凶險之地,越要沉住氣。
淩滄瀾扛著乾柴,走到清風樓斜對麵一處不起眼的茶攤,放下乾柴,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默默坐下。
他一邊低頭喝茶,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四周。
目光平靜,卻在暗中記下每一個暗哨位置、每一條逃生路線、每一處可以借力的屋簷、每一個可能藏有殺手的角落。
時間一點點流逝。
陽光漸漸升高,清風樓內賓客越來越多,喧囂之聲越來越盛。
淩滄瀾依舊安靜坐著,像一尊不起眼的石像。
他在等。
等王鐸現身,
等暗樁鬆動,
等所有陰謀,自己浮出水麵。
一碗茶喝到微涼,他忽然抬眼,看向清風樓大門。
一隊身披鎧甲、氣勢洶洶的兵卒簇擁著一名身著紫袍、腰掛玉帶、麵容陰鷙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出酒樓。
男子目光銳利,神情倨傲,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與狠厲。
正是——
青州觀察使,王鐸。
淩滄瀾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一緊。
正主,終於出現了。
而王鐸走出大門的瞬間,似有所覺,目光如鷹,驟然掃過對麪茶攤。
淩滄瀾早已低下頭,繼續裝作一個疲憊憨厚、埋頭喝茶的樵夫。
視線擦肩而過。
王鐸皺了皺眉,冇發現任何異常,冷哼一聲,在眾人簇擁下,登上馬車,絕塵而去。
淩滄瀾緩緩抬起眼,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眸色沉靜如水。
清風樓的局,他已看透。
王鐸的人,他已認清。
陰謀的脈絡,他已摸清。
接下來,便是等。
等蘇文清入城,
等陰謀上演,
等他出手,
戳破這滿城虛假,
做那唯一一個,敢在龍潭虎穴裡,掀翻桌子的人。
風,吹過雲陽長街,捲起一片塵埃。
淩滄瀾放下茶碗,站起身,扛起乾柴,慢慢消失在人流之中。
一場驚天對決,已在無聲之中,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