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八荒錄 第428章

“轟隆隆！”

天崩地裂，振聾發聵，在一波高過一波的外力衝擊下，整座地宮秘境像是一隻即將孵化的蛋殼，無數碎片延伸綻開，不停抖動。

饒是國師與白鷺聯手，仍然無法阻止秘境的崩壞，眼睜睜地看著空間在劇烈的顫慄中不住開裂，一絲絲稀薄的光線從裂縫處透進來，外界元氣開始滲入，秘境內的天地元氣隱隱生出了變化。

城樓震蕩不休，猶如驚濤駭浪裡跌宕的一葉孤舟。遠處的金陵城也開始崩塌，街道交錯裂開，連綿的屋舍樓宇紛紛陷落，化作一片片浮光幻影，消失不見。

“一定是書院的人發現你們失蹤，所以找過來了！”萌萌噠叫道。

支狩真趁隙退至角落，擺脫了白鷺的狂轟亂炸。隨著空間裂縫愈來愈多，此方天地對他的壓製也在一點點減弱。

在他腳下，陰影蠢蠢欲動，它同樣感受到了天地元氣的異變，變得有些不適。

城樓下，周處怔怔地看著對麵的孔九言，腦子裏忽而一片混亂，雜亂的畫麵不時閃過腦海，像是另一個人的記憶片段，卻又異常熟悉……

“白鷺，全力出手吧，不要再想著留手對付我了！秘境被破，我大不了抽身遠遁，你卻要重陷沉淪，承受大晉永無休止的抽骨吸髓，淪為一群群黃毛小兒的修行資糧！”國師沉聲喝道，“你堂堂一代妖神，也曾縱橫天下，豈可忍受此等羞辱？”

她察覺到附身的少女心神激蕩，似有神智恢復之兆，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神力量去壓製王涼米，無法再全力抵禦外界的衝擊。

白鷺默然片刻，附身的謝玄猛地軀體一僵，緩緩癱軟伏倒，陷入了昏厥。一個青衣小廝從夜色裡浮現出來，膚色蒼白，脖子細長，正是太守府的下人小陸。

他凝視著國師，嘴唇翕動，想要說什麼，卻還是沒開口。

國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心追求長生大道的我，已經老了，半死不活的你倒還是原來的樣子。”

城樓晃動，夜風吹得兩人的衣衫翻飛作響。白鷺默立須臾，悵然道：“是啊，我還是原來的小陸，你卻不再是朱氏的小姐辛夷了。真亦是幻，幻亦是真，其實哪有什麼原來的樣子？不過是人心妄想罷了。”

國師神色一整，喝道：“白鷺，秘境撐不了太久了，你還藏著什麼手段，盡數使出來吧！你我相爭，沒理由便宜了外人。”

“外人……”白鷺喃喃地重複道，驀地仰頭引頸，清嘯一聲，響徹天地。他整個人似駕著高亢穿雲的長嘯騰空而起，直衝天際，密密麻麻的翎羽從全身綻出，雙臂化翅，雙足化爪，儼然露出遮天蔽地的龐大妖身。

“嘩啦啦——”他雙翼呼嘯扇動，如同濤聲澎湃。無數翅影隨之洶湧起伏，猶如汪洋潮起潮落，浩浩蕩蕩席捲。

一夢黃粱枕新一波的撞擊轟然而至！

出乎支狩真諸人的預料，這聲勢猛烈的一擊竟在漫天翅翼中化作了幻影，無聲無息飄散，連巨大的轟鳴聲也聽不見了。

國師神情一震，難以置信地望向白鷺。這一手以實化虛，堪稱無上神技，赫然將對方的攻擊化作虛幻的泡影！

虛實真幻法則修鍊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出神入化，臻至此界極限，進無可進。白鷺若是願意，完全可以將自身化為一道天地法則，徹底融入八荒，從此與天地同壽，獲得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他為何還要忍受大晉書院的長年壓榨？國師眼神一凝，白鷺必然是為了向自己復仇，才會隱忍至此。

為了仇怨寧可放棄長生，何其愚也！

“哢嚓哢嚓……”白鷺探爪，扣向天空，利爪在剎那間無限放大，將裂開的空間往內合攏，硬生生把擴充套件的漏縫縮小了一些。

支狩真瞧得目眩神迷，白鷺的指爪看似隻是簡簡單單的內扣，實則包含了各種深奧玄妙的劍技，為他開啟了一扇嶄新的劍道大門，令他悟到劍法不僅僅是斬斷，也有縫合之效。

單以劍法而論，白鷺都稱得上是一代劍道大宗師。

支狩真入神地觀察著白鷺指爪間的微妙變化，忽而閃過一個念頭，在冗長沉淪的年月裡，白鷺是否也以此種劍法，彌合心中的傷口呢？

外界的衝擊停頓了十幾息，四周陷入了一片奇異的沉寂。緊接著，更猛烈的撞擊如同轟雷掣電，接踵撲來。秘境在狂暴的轟鳴中顫抖，綻開無數道裂縫，像一條條扭曲的蟲蛆迅速爬向四周，並延伸出更多的分叉。

整個天地開始扭動、交錯、翻騰，如同飽受擠壓的岩層。天空像被剝卷的牆皮，一塊塊墜落下來，露出背後微微透亮的虛空。大地一片接著一片塌陷，化為烏有，倖存的學子紛紛清醒過來，往城樓方向狂奔匯聚。

白鷺發出一聲聲激越高亢的鳴嘯，縱然他瘋狂地撲扇翅翼，將一**攻擊轉換成幻象，但對方的力量太過浩瀚龐大，無孔不入。在整個建康天地偉力的加持下，白鷺的抵抗好似杯水車薪，根本來不及化解。

國師目光一沉，知曉大勢已去，半空中的拳勢寶傘滴溜溜一轉，撤回護住自身，隨時準備遁走。

她的目光轉向空中的白鷺，白鷺也恰好望向她，兩人目光交匯，一時默然無語。四周天崩地裂，氣浪咆哮如怒。

一夢黃粱枕徐徐收回拳頭，望著正前方逐漸顯露出來的秘境，靜靜地站著，未再有任何動作。

郭靈應輕咳一聲，暗有催促之意。

一夢黃粱枕嘆了一口氣，神色幽幽：“郭山長，我再也想不起伊炎的模樣了。”

“但我能記住建康三更時的梆子聲。”

“我記得朱雀大道上喧雜的人群，記得秦淮河上的燈影歌舞絲竹，也記得白鷺書院學子們的朗朗讀書聲……”她低聲道，“無數個嬰兒在我的視線裡出生，又有無數個老人在我的注視下死去。他們一生經歷的苦楚和歡喜，我歷歷在目。如今想來，又何嘗不是一種同行呢？”

郭靈應撚須無語，一夢黃粱枕這番話雲裏霧裏，她到底要做什麼？為什麼不立即沖入秘境，解救謝玄？

“辛夷小姐想要的，我可以給你……”凝視國師，白鷺突然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