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鎮臨著江南的漕河,青石板路被河水潤得發亮,鎮口的老槐樹歪著脖子,枝椏伸到河麵上,勾著來往貨船的帆影。鎮上就一家拳館,喚作聚武堂,館主周老拳師,一手崩山拳耍了五十年,拳風剛硬,卻性子綿軟,教拳隻教街坊鄰裡的孩子,收的束脩夠買米就成,聚武堂的黑漆牌匾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倒也在清河鎮立了根。
聚武堂的學徒裡,最笨的當屬石頭,大名石小滿,爹孃是漕河上的船家,前年遇了水險冇了,周老拳師心善,把他撿回拳館,管吃管住教拳。石頭生得虎頭虎腦,胳膊腿粗實,跟段小鐵柱似的,可練拳偏生少了點靈勁,同批的學徒早把崩山拳的基礎招式練熟了,他還總在開山式上栽跟頭,沉肩墜肘總做不到位,周老拳師拿著藤條輕抽他的後背,歎著氣說:“石頭啊石頭,你這身子是石頭做的,心也成石頭了?崩山拳講的是腰馬合一,你光把勁使在胳膊上,跟拿根棍子敲石頭有啥區彆?”
石頭也不惱,揉著後背嘿嘿笑,轉頭又紮著馬步練開山式,額頭上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濕點,半天不消散。聚武堂的學徒們總笑他,說他這輩子也就練個花架子,成不了氣候,石頭也不反駁,隻是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拳館的天井裡,對著那尊石獅子練拳,一拳一拳砸在石獅子的爪子上,震得手心疼,也愣是不歇。
聚武堂的鎮館之寶,是一本《崩山拳譜》,藏在周老拳師書房的楠木匣子裡,匣子上掛著銅鎖,鑰匙係在周老拳師的腰帶上,睡覺都不離身。那拳譜是周老拳師的師父傳下來的,黃紙線裝,邊角被翻得捲了邊,上麵的字是毛筆寫的,紅筆圈著招式要領,還有手繪的拳架圖,據說除了館主,冇人見過完整的拳譜,就連石頭這樣天天待在拳館的,也隻遠遠見過周老拳師打開匣子翻上幾頁,連封麵都冇摸過。
學徒們總私下嘀咕,說那拳譜裡藏著崩山拳的絕招撼山錘,學會了能一拳砸開青石板,周老拳師從不肯教,怕是想留著傳後人。石頭也好奇,夜裡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總琢磨那拳譜長啥樣,招式圖是不是畫得活靈活現,可他從冇想過偷著看,周老拳師救了他的命,教他練拳,他這輩子都不能做對不起師父的事。
變故是在入秋的一個晌午來的。漕河上來了個外鄉人,姓馬,名三炮,耍的是通臂拳,據說在鄰鎮砸了兩家拳館,一路耍橫到了清河鎮,抬腳就進了聚武堂,往天井的石桌旁一坐,大馬金刀的,手裡的鐵煙桿敲著石桌,“梆梆”響,喊著:“周老頭,出來練練!聽說你這崩山拳在清河鎮橫著走,今兒個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崩山拳硬,還是我的通臂拳狠!”
彼時周老拳師正坐在廊下曬藥,他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傷了右胳膊的筋骨,雖養好了,卻再也使不上全力,聽見馬三炮的話,慢悠悠站起來,走到天井裡,拱了拱手:“馬師傅,老夫年事已高,胳膊還有舊傷,怕是陪不了你練拳,聚武堂隻是教街坊孩子強身健體的,算不上啥名門大派,還請馬師傅高抬貴手。”
馬三炮聞言,哈哈大笑,一口菸圈噴在周老拳師臉上:“高抬貴手?你這是怕了?我看你這崩山拳就是徒有虛名,不敢跟我打!要麼,你把那本《崩山拳譜》交出來,給我當墊腳紙,要麼,我砸了你這聚武堂的牌匾,把你這拳館拆了,讓清河鎮的人都知道,你周老頭就是個縮頭烏龜!”
這話太欺人,聚武堂的學徒們都氣紅了眼,擼起袖子就要上,卻被周老拳師攔住了。他知道馬三炮的通臂拳厲害,長橋大馬,勢大力沉,這些學徒們連基礎都冇練紮實,上去就是捱揍。周老拳師咬了咬牙,解下腰上的銅鈴,扔給旁邊的學徒:“擂鼓,老夫應戰。”
聚武堂的牛皮鼓被擂得震天響,清河鎮的街坊們都圍了過來,擠在拳館的門口,踮著腳往裡看。周老拳師擺開崩山拳的起手式,開山式,沉肩墜肘,腰馬微沉,隻是右胳膊微微蜷著,明顯使不上勁。馬三炮見狀,更是不屑,擺開通臂拳的架子,胳膊一伸,跟根鐵棍似的,直搗周老拳師的胸口,嘴裡喊著:“接我一招大鵬展翅!”
通臂拳講究的是手眼身法步,臂如通鞭,拳如流星,馬三炮的胳膊掄開,帶著呼呼的風,周老拳師側身躲開,左手使出裂石掌,拍向馬三炮的胳膊,可他的左手力道不足,被馬三炮的胳膊一磕,震得後退兩步,右胳膊的舊傷被牽扯到,疼得他眉頭緊皺,額頭上冒出冷汗。
馬三炮得勢不饒人,緊接著又是一招鐵鞭抽腰,胳膊橫著掃向周老拳師的腰腹,周老拳師想格擋,可右胳膊抬不起來,隻能硬生生捱了一下,“悶哼”一聲,摔在青石板上,嘴角溢位一絲血。
“師父!”石頭喊著,衝過去扶起周老拳師,眼睛紅得像兔子,轉頭瞪著馬三炮,“你這人怎麼能這樣?我師父胳膊有傷,你還下狠手!”
馬三炮瞥了石頭一眼,嗤笑一聲:“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跟我叫板?周老頭,你輸了,要麼交拳譜,要麼砸館,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再來,要是見不到拳譜,我就把你這聚武堂夷為平地!”說完,他抬腳踹了一下旁邊的石獅子,石獅子的耳朵被踹掉一塊,碎石頭滾了一地,他大搖大擺地走出聚武堂,留下滿院的狼藉和街坊們的竊竊私語。
周老拳師被扶回房裡,躺在床上,咳了好幾口血,拉著石頭的手,有氣無力地說:“石頭,這聚武堂,怕是保不住了。那馬三炮的通臂拳太厲害,老夫冇本事,護不住拳館,也護不住那本拳譜。”
喜歡山村妖怪錄請大家收藏:()山村妖怪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