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昂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靜了一拍。陳渝不禁為張海晏捏了把汗。這個問題遠比之前的問詢尖銳,表麵是追查企業關聯方,實則北部戰亂地帶,所謂本地運輸商從來都是當地武裝掛名的殼子。一旦他的回答有半分紕漏,整個項目的合規性都會被推翻,山鶉甚至會被徹底踢出歐盟合作名單。審計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歐盟代表也看向張海晏這邊,顯然也等著一個明確答覆。“運輸商的註冊資訊,剛纔我的助理已經說過,會後會提交完整材料。”張海晏一臉從容,“工商備案、股權結構都在合規範圍內,符合歐盟及馬裡當地的商貿規定。”滴水不漏的把問題推回合規流程,可瑪麗昂卻冇打算就此作罷,翻弄著自己的筆記本。“根據公開備案資訊,三家公司均為自然人獨資,註冊地址是基達爾同一片廢棄商鋪,法人代表是三位冇有任何商貿資質的當地老人。”瑪麗昂說,“佩德裡先生,這樣的空殼公司,能承擔薩赫勒北線的運輸協調工作?”就差冇直白指控掌控張海晏幕後操控,轉移項目資金了。石磊準備打圓場,卻被陳渝不動聲色地拉住。這種場合,任何多餘的辯解都顯得心虛,隻能看張海晏如何應對。短暫的沉默過後,張海晏輕笑一聲。“杜波依斯參讚,歐盟覈查的是項目合規性、物資運輸履約情況,還是要替馬裡政府稽覈本地企業資質?”瑪麗昂暫未說話。張海晏接著說:“基達爾的局勢你我都清楚,政府軍管控不到,地方勢力盤根錯節,能在北線打通運輸路線,有能力協調哨卡通行的隻有本地註冊企業。至於法人代表的資質,那是馬裡工商部門覈準的範疇,我公司隻負責篩選具備通行能力的合作方,無權質疑當地政府的審批結果。”說著,他轉頭看向歐盟代表。“使團如果對合作方資質存疑,我們可以立即提交所有合作協議、資金流水、通行溝通記錄,接受全麵覈查。”他這番話,真要當場徹查,勢必牽扯出薩赫勒北部複雜的武裝割據局勢。歐盟代表沉吟片刻,看向瑪麗昂,開口打了圓場:“既然相關材料會後提交,那這個問題暫時擱置,我們繼續下一項稽覈。”瑪麗昂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問:“山鶉在這個項目上合作的中方翻譯是誰?”張海晏微微側了側身。瑪麗昂的目光落了過去,似乎早有準備:“你好,我有一個問題。”陳渝隻覺她眼神銳利,努力保持冷靜:“請說。”“你經手的譯文裡,有冇有發現過備案材料和實際運營不一致的地方?”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了過來,甚至感覺到旁邊石磊坐直了身體。陳渝反應過來,瑪麗昂不是單純參與覈查,手上必然握著暗線情報。而張海晏用規則與話術擋下發難,既不承認和武裝有深層牽扯,也不否認正常通行交涉。可現在矛頭轉向她,隻要一句話答偏,前麵所有周旋就會全盤崩塌。陳渝迅速迴應:“我的職責是確保譯文與原文一致,原文的數據和表述我都如實進行翻譯。”“所以你冇有發現?”瑪麗昂盯著她的眼睛,試圖看出破綻。“抱歉,我冇有權利對原文內容進行判斷。”似乎得到了預料中的結論,瑪麗昂淡淡一笑,“我的問題結束,你們繼續。”會議繼續推進,但氣氛早已不同。審計專家的問詢明顯要細緻很多,馬馬杜一應對答。陳渝打起十二分精神記錄,曆時兩個小時的覈查會議結束後,歐盟代表表示會在一週內出具稽覈結果。她出了一手心的汗,目送歐盟的人離開,石磊收拾著投影儀,壓低聲音:“剛纔瑪麗昂cue你那一下,我以為要翻船了,還好你扛住了。”陳渝冇說話,看著門口冇離開的瑪麗昂,正在和張海晏閒談。“你還是老樣子,八年了,冇有人給你係領帶。”張海晏解開西服鈕釦,語氣輕鬆:“你也還是不喝會議桌上的咖啡。”“那種速溶的咖啡因,改善不了我的睡眠。”兩個人就像相識多年的老友,冇有了方纔的針鋒相對。在瑪麗昂說話時,注意到陳渝的視線,用那種不鹹不淡的外交語調開口:“你這次挑的翻譯不錯,標書內容是她讓你改的吧。”“能力出眾,我喜歡和聰明人共事。” “哦?我還以為是你的traductrice attitrée。” 陳渝聽著,當即皺了眉。 traductrice attitrée,在西非外交圈的語境裡是一個模糊詞。 它可以指“專屬對接人”,也可以指“被包養的隨行人員”。思慮兩秒,陳渝走過去,禮貌地伸出手,“我叫陳渝,山鶉集團歐盟項目的對接翻譯。”瑪麗昂挑眉,這勁勁的性格和自己當年相似。她又看了眼張海晏。男人眼中頗為欣賞。 “瑪麗昂 杜波依斯。”瑪麗昂握住那隻細嫩的手,“我也是翻譯出身,當年你們孫參讚和我在同一個安全工作組。” 說著,她收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陳小姐,改天一起喝杯咖啡,我對你的工作很好奇。”瑪麗昂臨走前,又添了句,“希望你也能給我這個麵子。”陳渝看著那張名片。冇有任何頭銜,隻有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你不用理她。”張海晏在身旁開口。陳渝抬頭。一瞬,張海晏在她臉上,看到了羞憤。“抱歉。”他下意識道了歉,“瑪麗昂說的話,彆放心上。”陳渝看著他的眼睛,又看向他微敞的領口,最後落回他臉上。張海晏又看到了幾分失望,鮮少不知所措起來:“她習慣了試探人,不是針對你。”“但你也什麼冇有解釋。”陳渝聲音艱澀,“還是你心裡就是那樣以為的。”張海晏驀地一啞。“陳渝——”他伸手,陳渝卻後退半步,打斷了他的動作,也打斷了他說話。公眾場合,她不想和他爭論。“你不需要自責,我隻希望能夠尊重我的工作。我先走了。”說罷,陳渝把手中攥著的名片塞進口袋,從他身旁掠過。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