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靄沉沉,暖黃的燈光透過餐廳玻璃窗,漫進庭院,將梧桐葉的影子拉得悠長。晚風卷著些許涼意拂過,卻吹不散屋內凝滯到窒息的氣息。原木餐桌上,瓷碗泛著溫潤的光,糖醋排骨的甜香縈繞不散,那是蘇念唸了許久的味道,張媽的手藝依舊精湛,酥軟的肉質裹著濃稠醬汁,卻勾不起她半點食慾。
蘇念指尖攥著瓷筷,指節泛著淡白,脊背繃得筆直,垂著眼簾避開對麵的目光,安安靜靜坐在椅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陸承洲身著深色家居服,身姿挺拔地坐在她對麵,周身裹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他沒用公筷,隻拿著自己的筷子,有條不紊地為她佈菜:先盛半碗溫熱的排骨湯,不多不少,剛好是他認定的分量;再夾三塊肥瘦均勻的排骨,精準落進她碗中;最後挑了最嫩的青菜,整齊碼在米飯旁。動作刻板又熟練,連筷子觸碰碗沿的輕響,都和往日分毫不差。
全程沒有一句詢問,他自顧自做好所有安排,將自以為的妥當悉數塞給她。兩人相對而坐,唯有碗筷輕碰的聲響,在安靜的空間裏格外清晰。陸承洲吃得極慢,深邃的眼眸始終鎖在她身上,目光帶著審視、占有,還有化不開的偏執,一遍遍掠過她低垂的眉眼、緊抿的唇角,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彷彿要將她牢牢釘在自己的視線裏。蘇念低頭扒著飯,每一口都在嘴裏反複咀嚼,喉嚨發緊得難以吞嚥,胸口像堵了一團濕冷的棉絮,滿桌佳肴入口,隻剩寡淡。
“明天幾點下課。”他低沉的嗓音忽然打破沉默,沒有絲毫詢問的語氣,全然是下達指令的篤定。
蘇念握著筷子的手微頓,聲音輕得近乎縹緲:“下午兩節,四點結束。”
“我讓司機三點五十到校門正門口等你,不準亂跑,不準繞路,一下課就必須過去,敢多停留一步,你知道後果。”他立刻接話,語氣裏的強硬沒有半分轉圜,字字都帶著強製性,將她的行程死死框在自己的掌控裏。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我想自己走一段路。”她終於抬眼,眼底藏著微弱的抗拒,試圖爭取一絲微薄的自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承洲當即放下筷子,指尖輕叩桌麵,聲響不大卻極具壓迫感。他沉沉的目光牢牢鎖住她,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冷硬又偏執:“蘇念,我沒有在跟你商量,隻是在通知你。我說三點五十,就三點五十,你沒有拒絕的資格,更沒有反駁的餘地,照做就好。”
一句話,徹底掐滅了她所有的念想。蘇唸的筷子僵在半空,看著碗裏堆得整齊的飯菜,心頭湧上無盡酸澀。他從不在意她想不想吃、願不願意,隻是單方麵替她決定“應該”如何,這份密不透風的安排,從來不是寵愛,是牢牢的束縛,是不留一絲縫隙的控製。
她輕輕放下筷子,聲音疏離又疲憊:“我吃飽了,實在吃不下。”
陸承洲看向她碗裏剩的大半碗米飯,眉頭緊蹙,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我讓你吃完,你就必須吃完。你的身體好不好,由我說了算,不是你一句吃不下就能作罷的。”
“我真的沒有胃口。”她別過頭,不肯再看他。
他沒有再強求,眼底卻掠過一絲偏執的暗沉。在她起身轉身的瞬間,他伸手端過她的剩飯,毫不猶豫倒進自己碗裏,動作帶著極強的佔有慾。他抬眼死死盯著她的背影,聲音低沉又霸道:“浪費的,我替你吃。但下次,我讓你吃的,你必須一口不少吃完,別挑戰我的耐心,你逃不掉的。”
蘇唸的腳步猛地頓住,後背僵得發緊。他的舉動與話語,無一不在宣告,她的一切都隻能屬於他,連分毫都不能由自己做主。她攥緊手心,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終究沒有回頭,沉默著走出餐廳。庭院裏的梧桐葉隨風飄落,落在她腳邊,像甩不開的枷鎖,步步緊逼。
回到二樓臥室,她反手按下門鎖,清脆的落鎖聲,是她第一次試圖築起屏障,隔絕那個男人無處不在的控製。窗外夜色漸濃,烏雲遮住了月色,連星光都透不進來,房間裏一片靜謐,卻讓她越發心慌。她無力地跌坐在床邊,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林舟的三條訊息赫然入目,字裏行間滿是急切的關心,時間間隔越來越短,盡顯等待的焦灼。
她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微微顫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滿心的委屈與無助,終究不知該如何言說。說自己被禁足,說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說他係的鞋帶勒得腳踝生疼,這些話太過無力,隻像個荒唐的笑話。良久,她隻敲下一個“嗯”字發了過去,幾乎是瞬間,林舟的回複便彈了出來,約她次日天台相見。
蘇念盯著螢幕,久久沒有回應,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角窗簾。院子裏路燈昏黃,周衍正與司機低聲交談,兩人像是心有靈犀,齊刷刷抬眼,目光精準投向她的視窗,那是**裸的監視,沒有半分掩飾。她猛地拉上窗簾,後背抵著冰冷的玻璃,指尖瞬間冰涼。心底清楚,書房裏的陸承洲,必定正冷著聲吩咐:“看好她,她去哪、見了誰、說過什麽,一分一秒都不準落下,全部記下來告訴我,敢讓她脫離視線,你們擔待不起。”
夜色漸深,整棟房子都陷入沉睡,唯有走廊夜燈留著微弱的光,昏沉的光線映著冰冷的地板,泛著孤寂的光。蘇念輾轉難眠,心口悶得發慌,起身下樓倒水,赤腳踏在微涼的地麵上,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心底。路過書房時,門縫裏漏出一絲燈光,夾雜著陸承洲壓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她放輕腳步靠近,隻聽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上位者的淩厲與偏執:“S市那邊查清楚了?林舟的底細、他的住址、聯絡物件、來北城前見過的所有人,所有人脈、行蹤、目的,全部給我查得一清二楚,一絲一毫都不能漏掉,我要知道他接近蘇唸的所有企圖。”
短暫停頓後,他的語氣愈發冷硬,帶著護食般的霸道:“不用動他,現在還不是時候。但給我派人全天候盯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他靠近蘇念一步,你們就攔一步,不準他有任何越界舉動,更不準他說一句蠱惑蘇唸的話,敢讓他傷到她、騙到她,我唯你們是問。”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他的聲音放輕,卻藏著勢在必得的偏執:“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讓她以為,我不知道林舟是為何而來,不用我出手提醒,更不用我強行把她鎖在身邊,讓她自己看清。看清他的真麵目,看清離開我,她根本辨不出人心險惡,看清隻有待在我身邊,她纔是安全的。她遲早會明白,誰都靠不住,隻有我能留她,隻有我能掌控她的一切,她這輩子,都隻能在我身邊,哪裏都去不了。”
蘇念站在門外,握著水杯的手不住顫抖,指尖死死扣著杯壁,心底一片冰涼。原來他什麽都知道,卻刻意隱瞞,用這樣殘忍的方式,逼她認清現實,逼她徹底依賴自己、臣服於他的控製。她輕手輕腳轉身離開,經過客廳時,看見沙發上搭著他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的磨損痕跡清晰可見,心底五味雜陳,逃也似的回到臥室,再次落鎖,將自己裹進無盡的絕望裏。
次日午後,秋陽透過教學樓玻璃窗,灑下斑駁光影,風掠過操場的香樟樹,落下滿地碎金。課間的喧鬧此起彼伏,卻絲毫感染不了蘇唸的心情。下課鈴聲響起,她沒有走向校門,而是鬼使神差地朝著天台走去。推開沉重的鐵門,狂風瞬間撲麵而來,卷著秋日的蕭瑟,吹亂了她的發絲。
天台上,林舟早已等候在欄杆旁,清瘦的身影迎著風,手裏拿著兩罐冰鎮咖啡。看見她走來,他立刻揚起溫柔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腳步放得極輕,生怕嚇到她,語氣滿是心疼與共情:“我以為你不會來了,還擔心他不準你出門,把你看得太緊,連一點透氣的機會都不給你。”
蘇念接過冰涼的咖啡罐,指尖的寒意直抵心底,垂著眼,沒說話。
林舟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始終保持著讓她安心的距離。他目光溫柔地打量著她蒼白的臉色,語氣輕柔又關切:“我看你臉色特別差,眼睛也紅紅的,是不是昨晚一夜沒睡好?是不是他又逼你做不想做的事,還是約束你不準出門了?你別害怕,慢慢說,我在這裏聽著,不會有人再欺負你。”
“他從來不會直接為難我,不會罵我,不會強迫我。”蘇念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咖啡罐,聲音輕得像風中的歎息,帶著滿滿的無力,“他隻是把我層層裹起來,一層又一層,用他認為對的方式,把我牢牢困住。我想做什麽、想去哪,都要經過他的同意,連一點自主的權利都沒有,我就像他養在籠子裏的人,永遠都不能自己做決定。”
林舟沉默片刻,眼神變得無比認真,依舊放軟語氣,耐心共情她的所有委屈:“我懂,我知道這種感覺,就像被人死死捆住,明明難受至極,卻偏偏掙脫不開。他用對你好的名義,把你困在身邊,從來不管你開不開心,對不對?”
這句話精準戳中了蘇唸的心事,她抬眼看向林舟,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林舟看著她,語氣堅定又溫柔,字字都戳中她心底的渴望:“蘇念,我現在認真問你,如果有辦法讓你離開他,擺脫這種被控製的生活,不用再活在他的監視裏,不用再事事都聽他的安排,能重新擁有自己的自由,你真的願意嗎?你敢不敢相信我一次?”
蘇念猛地抬眼,眼底滿是震驚。離開陸承洲、重獲自由,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渴望,可她太清楚那個男人的偏執,一旦逃離,等待她的隻會是更嚴苛的禁錮。
風愈發大了,吹得林舟的頭發淩亂。他抬手輕輕拂去落在她肩頭的落葉,動作溫柔至極,隨即壓低語氣,帶著真誠的篤定:“我打聽到,這週末他要去臨市簽合同,晚上不會回來,家裏和身邊的防備都會鬆很多,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可以帶你走,帶你離開他,再也不用回來。”
蘇唸的手指瞬間收緊,咖啡罐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陸承洲前幾日冷著聲對她的警告,那個男人偏執又霸道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週末我出差,晚上不回來,你給我乖乖待在家裏,不準出門,不準見任何人,家裏的人會全天看著你。別想著違抗我,更別想著跑,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來,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這樣私密的行程,林舟為何會知道?她心頭升起疑慮,直直看向他,聲音帶著疑惑:“你怎麽會知道他的行程?這麽私密的安排,你不該知道的。”
林舟眼神微頓,隨即恢複溫柔,語氣隨意又真誠,滿是為她著想的懇切:“我知道你擔心,我也是為了幫你,才托了很多朋友,費了好大功夫才問到的。我隻是不想再看你受委屈,不想再看你被他死死困住,隻要能讓你解脫,我做什麽都願意。”
蘇念看著他真誠的眼眸,心底的疑慮稍稍散去,卻依舊被無盡的不安包裹,聲音微弱又糾結:“我……我需要想想,我不敢,我怕他會發瘋。”
“我明白,你不用急著答複我,我可以等你。”林舟立刻點頭,沒有絲毫逼迫,語氣依舊溫柔,“你好好考慮,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陪著你,我一定會幫你。”
蘇念再也待不下去,轉身離開天台,走到門口時回頭望去,林舟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她,手裏的咖啡始終沒有開啟,還在朝著她離開的方向張望。樓下,那輛黑色轎車早已等候,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蘇念坐進車裏,車門關上的沉悶聲響,將她徹底與外界隔絕。
手機震動,林舟的訊息彈了出來,滿是安撫:“別害怕,我等你答複,我會幫你逃離。”她按滅螢幕,看向窗外。轎車駛過街道,香樟樹的影子飛速倒退,電台裏響起那首陸承洲車裏迴圈的老歌,旋律舒緩,她卻從未知道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