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那天回家,比和陸承洲約定的時間,整整晚了四十分鍾。
這本該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午的課提前結束,林舟抱著書本追上她,眼底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熱忱,不由分說輕輕拽住她的手腕。“蘇念,後街新開了一家甜品店,我聞著特別香,陪我去嚐嚐吧,就一會兒。”
蘇念本想拒絕。出門前,她清清楚楚和陸承洲說過,傍晚六點前一定回到陸宅。陸承洲對時間向來苛刻,一分一秒,都在他的掌控之內。更何況,林舟本就是從S市一路追來北城的人,當初在S市,他就執意要她留下,不要回到陸承洲身邊。
可連日困在陸宅這座精緻牢籠裏,被無處不在的壓抑裹得喘不過氣,林舟的笑意又太過幹淨明亮,帶著跨城而來的暖意,她心底那點微弱的、想要逃離片刻的念頭悄悄冒了頭,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林舟是特意來北城看她的。
幾百公裏,瞞著所有人,隻為見她一麵。
甜品店藏在小巷深處,暖黃燈光裹著奶香,溫柔得讓人放鬆。林舟給她點了楊枝甘露,記得她偏愛雙倍椰奶,自己要了芒果班戟。蘇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斜斜灑進來,落在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小口吃著甜品,聽林舟講S市的近況,講一路趕來北城的點滴,語氣輕鬆又自在。
她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眉眼彎彎,毫無防備,連被果粒嗆到的時候,都帶著真實的鮮活。玻璃窗映出她毫無拘謹的模樣,那是在陸承洲麵前,她永遠不敢展露的樣子。
她完全沉浸在這片刻的自由裏,忘了規矩,忘了監視,更忘了被她調成靜音、丟在包裏的手機。
直到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她才猛然驚醒。慌亂摸出手機,螢幕亮起的那一刻,她心髒驟然緊縮——七個未接來電,全是陸承洲。
每隔幾分鍾一通,密集得近乎焦灼。
蘇念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血液像是瞬間凍住。她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麵劃出刺耳的聲響。
林舟被她嚇了一跳:“怎麽了?”
“我得回去了。”
“還早啊——我剛到北城……”
“不早了。”
她幾乎是跑出去的。巷口停著計程車,拉開車門的刹那,她回頭看了一眼。粉色招牌在暮色裏格外顯眼——初見。林舟站在門口朝她揮手,嘴型清晰:我在北城待幾天,再聯係。
蘇念沒有回頭。
車子駛入別墅區,陸宅的燈火一如既往明亮,亮得近乎冰冷。門廳安靜得可怕,蘇念換鞋時,指尖都在發顫。
陸承洲坐在沙發正中央。
沒有工作,沒有看書,沒有任何動作。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坐著,像一尊沉默而極具壓迫感的雕塑。麵前的青瓷茶杯早已涼透,杯沿被指尖反複摩挲出淺淡痕跡,說明他保持這個姿勢,等了她一遍又一遍。
聽見動靜,他緩緩抬眼。目光沒有絲毫波瀾,卻牢牢釘在她身上,從頭到腳,一寸不落。
“回來了。”
陳述句,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可蘇念渾身發冷。她太清楚——陸承洲從不暴怒,他的偏執與控製,全都藏在這種死寂的平靜裏。
“和林舟去吃了甜品,手機靜音,沒聽見。”她主動交代,聲音輕得發虛,不敢與他對視,下意識避開了林舟來北城的事。
陸承洲的目光緩緩下移,停在她的帆布鞋上。
出門時,那蝴蝶結是他親手係的。如今鬆散淩亂,像她剛剛脫離他掌控的人生。
他指尖輕輕抵著沙發扶手,節奏緩慢,卻每一下都壓在人心上。片刻,他淡淡開口:“楊枝甘露,加了雙倍椰奶。”
蘇念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他連配料都知道。
“你嘴角。”陸承洲抬指,輕點自己的唇角,語氣平靜得殘忍,“沾了椰奶漬,你擦過兩次,沒擦幹淨。”
蘇念慌忙去擦,指尖確實沾到一點白。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不僅知道她去了哪裏、和誰在一起,連她細微的動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人還沒進門,他已經看完了她整個下午。
“……你讓人跟著我。”
“是保護。”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將她整個人裹進陰影裏,密不透風。
“保護?”蘇念聲音發顫,委屈與恐懼湧上來,“我隻是吃一份甜品,需要被人從頭到尾盯著嗎?”
陸承洲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很慢,很重,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所有物:“蘇念。”
他抬手,指尖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不容她躲避,強迫她看著自己。
“你父親把你交給我時說,別讓她沾上髒事,別讓她亂跑。”他一字一頓,“我答應他,就會把你看得牢牢的。”
“這不是髒事——”
“林舟。”陸承洲打斷她,聲音輕得像冰刃,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戾氣,“從S市追到北城,拉你的手腕,對你笑,約你再聯係。蘇念,你覺得,對你有雜唸的人,幹淨嗎?”
蘇念瞬間失語。
他什麽都知道。
從S市的舊情,到北城的奔赴,無一遺漏。
那雙眼睛沉靜如寒潭,潭底是近乎瘋狂的占有。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裏那隻兔子,被蛇盯住時,連掙紮都忘了,隻剩徹底的恐懼。
空氣凝固。許久,陸承洲沒有發火,隻下達了一條不容違抗的指令:“以後,除了學校和陸宅,不準去別的地方。不準私下見任何人,尤其不準見林舟。晚一分鍾,都要報備。手機不準靜音,不準不接電話。”
沒有商量,隻有劃定邊界的禁錮。
說完,他忽然彎腰,在她麵前緩緩蹲下。
蘇念整個人僵死。
他修長的手指捏住她鬆散的鞋帶,一點點拆開,重新穿入每一個孔,動作執拗、細致、近乎虔誠。不是溫柔,是規整——把所有脫離他控製的細節,一一糾正,重新歸位。
他甚至特意多繞一圈,把蝴蝶結係得緊致、牢固、絕不會輕易散開。
全程沉默,專注得可怕。
指尖偶爾擦過她的腳踝,微涼,卻讓她渾身緊繃。
“好了。”他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帶著偏執的溫柔,“去洗手吃飯。張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一直溫著。”
他頓了頓,語氣冷冽,字字警告:“以後,不會再讓你因為別有用心的人,耽誤飯點,更不會再讓你,有半點脫離我掌控的機會。”
蘇念木然走向餐廳,走到門口,卻控製不住地回頭。
陸承洲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剛剛係過鞋帶的那隻手。指節微微蜷縮,反複摩挲指尖,像是在回味觸碰她的溫度,又像是在強行按捺什麽。
燈光落在他側臉,線條冷硬,神情模糊。
可蘇念看得清清楚楚——
他剛才係鞋帶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
不是緊張。
是極致的、壓抑到快要崩斷的偏執與恐慌。
是林舟從S市追到北城、她瞞著他、脫離他視線四十分鍾的每一秒,都在撕扯他的理智。
是他表麵不動聲色,心底早已瘋癲,恨不得將她鎖在身邊,寸步不離,一生一世,隻屬於他一人。
她終於明白。
陸承洲的保護,從來都是禁錮。
他要的不是她平安,是她永遠在他掌控之中,永不逃離,永不被他人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