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出消防通道後,阿城沒有開導航。他把黑色轎車拐進城郊省道,車速穩定在限速以下,每過一個路口都提前三秒打轉向燈。和送蘇念上班時一樣。隻是這一次後座沒有老周,副駕駛座上沒有耳麥線。後視鏡裏隻有蘇念一個人坐在後排左邊靠窗的位置,和每天一樣。
“前麵加油站停一下。”阿城說。不是問她,是告訴她。“油箱剩的不多,方晴說國道上最近的服務區在八十公裏外。”
蘇念點了點頭。車窗外梧桐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裏交錯。她把方晴給的租房鑰匙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掌心裏看了一會兒。鑰匙環上掛著那截發繩,和方雅留給方晴的那條一模一樣。
車拐進加油站。阿城熄了火,拔掉鑰匙。加油機的數字屏閃著熒光綠,柴油味從半開的車窗縫裏滲進來。他下車,把油槍插進油箱口,油槍哢噠一聲扣緊。然後走到便利店門口的水櫃前,彎腰從底層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放在副駕駛座上。“我去裏麵結賬。你可以在車裏等我,旁邊便利店有洗手間。”他說完往收銀台走去,和以前每次替她拉開車門時一樣——不多說,不等回答。
蘇念推開便利店的門。冷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三排貨架擠在狹小的空間裏,薯片和泡麵的包裝袋被燈光照得發白。收銀台後麵坐著一個打瞌睡的少年,耳機線從衛衣領口伸出來。沒有別的顧客。她走過飲料櫃,走過關東煮的保溫箱,走過放薄荷糖的貨架——阿城以前喜歡吃的那種牌子,綠色包裝,獨立裝。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便利店的冰櫃發出低頻的嗡鳴。蘇念站在冰櫃前,看著那排礦泉水的藍色瓶蓋。她從口袋裏掏出兩個硬幣,拉開冰櫃門。冷氣撲在她臉上。
“你知道陸承淵為什麽咳血嗎。”
蘇唸的手指停在冰櫃門把手上。冷氣繼續從冰櫃裏往外湧,在她腳踝邊打了個旋。她慢慢轉過頭。
厲誌成站在她身後大概兩步遠的地方。不是便利店的顧客——他沒有拿購物籃,沒有看貨架,沒有看手機。他就站在那裏,像是這排冰櫃和後麵那排膨化食品貨架之間本來就該有他這個人一樣。深灰色大衣,領口翻得很整齊,圍巾沒係,搭在臂彎裏。鬢角修得很短,眼睛是淺灰色的——那種顏色在便利店慘白的燈光下看起來幾乎是透明的,像冰櫃裏結了霜的玻璃隔板。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往上彎的那種笑。是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上排牙齒的左半邊,下唇還貼著下排牙,像是剛想到一件很有趣的事還沒來得及決定要不要說出來。“他以前替厲家做事的時候,被關在冷庫裏過。零下二十度,關了大半夜。後來被拉出來,肺就不行了。”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輕的,帶著一點鼻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無傷大雅的童年趣事。“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給他留兩個小時了?不是幫他——是讓你好好照顧他。沒什麽,就是想看看他能撐多久。”
蘇唸的手從冰櫃門上滑下來。她轉過身麵對他。“你是厲誌成。”
“他知道你要跑。”厲誌成沒有接她的話。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底踩在便利店的瓷磚地麵上,不輕不重,和他說話的聲音一樣剛好。“他知道阿城給你畫了路線圖,知道方晴幫你偽造了新身份,知道林舟在天台上替你數灰色轎車的出動規律。他甚至知道你每天早上把那些便簽摺好放在貼身口袋裏——他每天給你放溫水的時候,那些紙張就在你大腿外側貼著。他什麽都知道。”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端詳冰櫃裏一瓶包裝有瑕疵的礦泉水。“但他沒有攔。他覺得你會在咳血好了之後留下來。你覺得他蠢不蠢?”
蘇念沒有回答。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仇恨,隻有一種被稀釋過的好奇心——像在做實驗,往培養皿裏滴了一滴試劑,等著看顏色變化,看菌落是死還是活。“我不太能理解你們為什麽覺得這樣有意思——一個拚命跑,一個拚命留。不過既然你們都在演,我也想看看戲。”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白色卡紙,沒有任何頭銜,隻有一個手寫的電話號碼。字跡很用力,筆畫刻進紙裏。他把名片放在旁邊那排膨化食品貨架的邊沿上——不是遞給她,是放在上麵,往她的方向推了大概兩寸。
“如果你哪天想離開他,打給我。不是幫你,是還你爸當年沒還完的賬。”他把手收回口袋裏,往後退了一步。“對了,你爸被帶走的那天晚上,冷庫的溫度是零下二十二度。和關陸承淵那次一樣。你爸沒撐過去,他撐過去了。所以他在山茶花樹下等你,你爸隻能在便簽紙上給你留一句‘記得吃早飯’。”
蘇念沒有說話。她把那張名片從貨架邊沿拿起來,對折,放進口袋。和方晴的鑰匙、阿城的路線圖、林舟的香煙殼紙放在一起。四樣東西,三個人的手在裏麵幫她。車在外麵,油箱已經加滿了。她把冰櫃門關上。冷氣被截斷在玻璃門後麵。然後轉過身麵對他。
“你今天確實沒帶人。這四周的排氣管和冷卻塔上沒有反光,收銀台的少年不認識你。”她把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同時將阿城那天在公用電話亭按滅手電的頻次在心裏過了一遍——那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從第一次她給他留礦泉水時就試過。這張底牌厲誌成不知道。
“但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跟陸承淵交手時輸了什麽?不是錢,不是人,是他在零下二十度被關了大半夜還是沒求你。他咳血不是你害的——是他在冷庫裏把血吞回肚子裏去。”
她把厲誌成放在貨架邊沿的名片放進口袋,然後拿起一瓶礦泉水,走到收銀台前把兩個硬幣放在台麵上,推開便利店的門。冷風灌進來,便利店的自動門在她身後合上。阿城站在加油機旁邊,手裏拿著那張便簽,背麵還寫著“四點,消防通道”,正麵的新一行字還沒幹透。他把便簽翻過來替她拉開車門時,眼角掃見那輛灰色轎車在街角調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