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淵沒有吃藥。
蘇念每天早上把藥片按劑量放在床頭櫃上,杯柄朝右。他當著她的麵把藥嚥下去。但她出門上班之後,藥片會從垃圾桶最上層露出原封不動的錫箔包裝。她把藥撿出來重新放在床頭櫃上,第二天藥還在原處,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晚上她端梨湯進去時把藥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每天等我出門把藥撿出來,不如直接告訴我你不吃。”
他靠在床頭,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幹淨,指節分明,沒有撐床沿,也沒有把視線移開。片刻後他說:“我吃了你就不走了。”
蘇念把梨湯放在床頭櫃上,杯柄朝右。窗外山茶花已經開始落了,花瓣掉在窗台上,沒有聲音。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語氣沒有變:“你吃或不吃,我的計劃不變。山茶花開完那天我走。”
又過了好幾天,她把空碗收走時,他從背後叫住她。“那你為什麽還給我燉梨湯。你都知道我不吃了。”
她停在門口,沒有回頭。“因為你還在咳血。不管你吃不吃藥,不管你是用不吃藥留住我還是用自虐折磨自己,你咳血是真的。我燉梨湯不是因為欠你什麽,是因為你咳血這件事不因為你做過什麽而改變。”
那天之後,每當他看到她留在床頭櫃上的藥片底下多了一張空白的處方箋,就像貼在阿城蘆薈膠管上的一樣幹淨,隻是這次什麽都沒寫,她就知道他還在拒絕。但他的自虐在她眼裏隻不過是需要多加一味川貝的梨湯——水開了再下,和冰糖一起。
蘇唸的東西開始從客廳慢慢挪回臥室。先是她畫了貓的馬克杯重新出現在餐桌上,杯柄朝右;然後是她的拖鞋被他每天早晨從鞋櫃最底層拿出來放在她腳邊;她把自己公司門禁卡和方晴那把租房鑰匙分開,在鑰匙環上掛了一小截發繩——那是方晴送給她的,和方雅留給方晴的一模一樣。他知道她看到了,她也知道他在等——等那個日期,無關他的健康。
直到厲誌成的人出現在別墅門口。陸承淵在玄關穿大衣時手指比以前慢了一點,但還是穩的。他把病曆卡放在灶台上,旁邊壓著一張手寫的字條:“梨湯用川貝,不要用川貝母。藥我帶了。”然後推開門。蘇念站在客廳窗前看著他上車,引擎發動,車輪碾過落在地上的山茶花瓣。
她把窗簾拉開一掌寬的縫隙,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轉角。然後拿起手機。
“方晴。他出差了。日期就是今天。”
“阿城把車開到消防通道。老周換班被調開了,我替老周的班。林舟說今天灰色轎車不會出現——厲誌成那邊有人打過招呼。地址還是省人民醫院旁邊那棟樓,郵編我已經重新核過。”方晴停頓了一會兒。“蘇念——他出差是今天。你留給他的便簽上寫的是‘今天出差,別忘了溫梨湯’。”
“我知道。”
“所以他知道你今天走。”
蘇念握著手機,窗外山茶花已經開始落了,枝尖上還剩最後幾朵,紅得很靜。“我知道。他病曆卡現在還壓在灶台上,旁邊是那張便簽。他沒有忘記溫梨湯。”
她結束通話電話。從抽屜裏拿出三樣東西:方晴的租房鑰匙,阿城的路線圖,林舟的香煙殼紙。三張紙都帶著體溫,和第一天收到它們時一樣溫熱。她把它們裝進包裏,經過廚房時灶台上那隻空碗還在,杯柄朝右。
蘇念從別墅後門走出來。經過阿城身邊時,她把那雙黑手套放在窗台上,虎口處那道極薄的裂口正好朝上。“你妹妹的藥,我放診所前台了。不含酒精。他的藥在床頭櫃上,你記得每天幫他收——他知道自己該吃多少,不用再加了。”
阿城把一張便簽遞給她。背麵還是原來的路線圖,正麵多了一行字:“四點。消防通道。車已備好。”
蘇念接過便簽摺好放進口袋。鐵門在風裏晃了幾下,慢慢合上。方晴的車停在加油站後座,油箱加滿,後座上放著一杯桂花烏龍。她從後視鏡裏看著消防通道的方向,把一個信封遞給剛坐上後座的蘇念。裏麵是一條新發繩,和方雅留給方晴的那條一模一樣,盒底壓著一張便簽:“備份給你。”
蘇念把發繩綁在手腕上。黑色轎車駛出樹蔭,沿著城郊省道往國道方向駛去。她沒有回頭看那棟別墅。山茶花還在落。
陸承淵站在二樓書房窗前,窗簾拉開一掌寬的縫隙。他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轉角,然後低頭看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道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紅印。他把窗簾合上,在書桌前坐下,把方晴的解約通知從抽屜裏拿出來,在“生效日期”一欄蓋了一個新章,把日期推到年後。接著撥通厲誌成的電話,隻說了一句話。
然後他把蘇念留在床頭櫃上的那張便簽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拉開最底層抽屜,把便簽和蘇父的協議並排放在一起。她的字跡,她父親的字跡。一個說“別忘了溫梨湯”,一個說“你記得吃早飯”。
他把抽屜合上。
阿城隔天來交車鑰匙時告訴他,藥片已經按劑量少了一格——陸承淵真的吃完了那些藥。他把新的梨湯放在灶台上,冰糖川貝,水開後下。收走空藥盒時發現床頭櫃上的便簽還沒扔,背麵多了四個字,字跡簡潔:“川貝減量。”
他把這張便簽壓在病曆卡底下,和那張更早的字條疊在一起。原來從頭到尾她都知道他知道,他也在按時吃藥的淩晨裏把自己勒進了她畫好的底線。自虐不是留住一個人的方式,但按時吃藥可以是。他把一顆新的冰糖放在空藥盒旁邊,下樓去開那輛她再也不會坐上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