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醒來的時候,窗簾已經拉開了一條窄縫。
光從那條縫裏悄無聲息地擠進來,落在床尾,恰好避開她的臉頰。她盯著那道細長的光亮愣了幾秒,混沌的意識才慢慢回籠——昨晚她沒有做夢。這是住進這座冰冷別墅以來,第一個徹底無夢的夜晚。
緊接著,她聽見了細碎的聲響。
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輕得近乎刻意壓低,瓷器碰撞的脆響、水龍頭短促開啟又迅速閉合的水流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裏,還浮著一絲極淡的焦糖香氣,淡淡的,卻清晰可聞。
蘇念緩緩坐起身,裹在身上的被子從肩膀滑落。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衫,指尖猛地一僵。
身上這件睡衣,根本不是她昨晚穿的那一件。
昨夜她穿的是長袖棉質睡衣,領口紐扣一直扣到最頂端,保守又嚴實。而此刻裹著她的,是一件淺灰色真絲吊帶睡裙,輕薄貼身,款式慵懶,從來都不是她會主動挑選的樣子。
她不知道是誰趁她熟睡時換走了衣服,也不敢去深想。心底那股細密的恐慌,剛一冒頭就被她強行壓下,彷彿不去深究,就能暫時躲開這令人窒息的掌控。
房門就在這時被輕輕推開。
陸承淵端著一個白色瓷質托盤走了進來,看見她已經坐在床上,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瞬。
“醒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淺淡的意外,彷彿在懊惱沒能趕在她睜眼之前,把早餐安安穩穩地擺好。他穿著一身深灰色家居服,袖口利落捲到小臂中間,幹淨的手指上沾了幾點薄薄的麵粉痕跡,額前垂下一縷未打理的碎發,褪去了平日的淩厲冷硬,看起來比平時更顯年輕,也多了幾分極具迷惑性的無害感。
他輕步走到床邊,將托盤穩穩放在床頭櫃上。托盤裏擺著烤得恰到好處的焦糖吐司、溏心太陽蛋、切成均勻小塊的蜜瓜,還有一杯溫度適宜的溫水,擺放得整齊又精緻。
“先刷牙,再吃早餐。”他開口,順手把那杯溫水往她手邊推了推,隨即在床邊坐下。
床墊微微塌陷,蘇念清晰地感受到那一抹下沉的弧度,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另一側挪了挪,下意識地拉開與他的距離。
陸承淵沒有看她,隻是低著頭,拿出濕巾慢慢擦拭手指上的麵粉,動作緩慢又專注,彷彿在完成一件需要極致耐心的事。
“昨晚睡得好嗎?”他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溫和平淡。
“嗯。”蘇念低聲應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沒有做夢?”
“沒有。”
他將用過的濕巾仔細摺好放在一旁,終於抬起頭看向她。目光溫和地從她額頭緩緩滑至下巴,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安好。
“那就好。”
蘇念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伸手去拿那杯溫水,指尖剛碰到杯壁,他的手指也恰好伸了過來,不動聲色地替她將杯子轉了個方向,讓杯柄精準對著她的掌心。
他的指腹輕輕擦過她的指背,溫熱、幹燥,不過半秒便迅速移開,動作自然得彷彿隻是無意觸碰,卻讓蘇唸的指尖瞬間泛起一陣涼意。
她緊緊握著水杯,遲遲沒有喝入口,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昨天下午。
昨天傍晚,林舟曾給她發過一條訊息,詢問她最近過得好不好。她還沒來得及回複,手機就被陸承淵拿了過去,說是借去打個電話。手機歸還時,林舟的那條訊息已然顯示已讀,就連對話方塊都被徹底刪除,不留一絲痕跡。
她沒有追問。因為她清楚,問了也不會得到真話,就算得到答案,也隻會讓她陷入更深的無措與恐懼之中。
昨晚晚飯時,陸承淵卻主動提起了林舟。
“你那個朋友,”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給她盛湯,語氣隨意得彷彿在聊無關緊要的天氣,“最近工作上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蘇念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指尖微微泛白。
“我讓人幫忙問了下情況。”他把盛好的冬瓜排骨湯放到她麵前,勺子穩穩擱在碗沿,柄部朝右,擺放得一絲不苟,“問題不大,過段時間應該就能解決。”
蘇念盯著麵前的湯碗,湯色清亮,表麵的油花被撇得幹幹淨淨,他向來不喜油膩。
沉默片刻,她抬起頭,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直直地看向他:“你對他做了什麽?”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驚訝於這份直白。
陸承淵拿起自己的筷子,夾起一片青菜,慢慢咀嚼嚥下,動作從容不迫。隨後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僅僅是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沒有絲毫溫度,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念念,在你心裏,我是會隨便對別人動手的人嗎?”
他看著她,眼神溫和,靜靜等待著她的回答。
蘇念抿緊嘴唇,沒有說話,心底卻早已翻湧不休。
他嚥下口中的青菜,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她碗裏,語氣柔和,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後的淺淡委屈:“我隻是關心一下,他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他說這話時,神情溫柔又真誠,彷彿真的隻是出於善意。
蘇念低下頭,端起湯碗小口喝湯。滾燙的湯汁滑過舌尖,燙得她舌尖發麻,她卻沒有停下動作。因為她害怕,一旦停下,就會忍不住去拆解他話語裏的深意,去直麵那些讓她窒息的真相。
所謂的朋友,不過是他冠冕堂皇的藉口。
昨晚洗澡時,她站在淋浴間裏,任由熱水從頭頂傾瀉而下,衝刷了很久。嘩啦啦的水聲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也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緒,那是她一天裏,唯一能感受到片刻安全的時光。
直到熱水漸漸變涼,她纔不得不拉開浴室門。
門剛一開啟,就看見陸承淵倚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手裏拿著一條幹燥厚實的浴巾,顯然已經在這裏等了許久。
看見她出來,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默默展開浴巾,輕輕披在她肩頭,而後低頭,細心地替她將浴巾兩角攏到胸前,裹得嚴實。
“頭發不吹幹,會頭疼。”他輕聲說道。
說完,他轉身去拿吹風機,走到床邊,示意她坐下。暖風從吹風機裏緩緩吹出,他的手指穿過她濕潤的發絲,一段一段細心吹幹,指腹偶爾不經意碰到她的耳廓,每次都會微微停頓,像是在確認她的溫度,再繼續動作。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動作輕柔又專注。
蘇念看著對麵牆壁上重疊的影子,他的影子牢牢籠罩著她的,窗外的風吹進來,她的發絲輕輕飄動,在他的影子裏掙紮,卻始終逃不出那片籠罩。
吹完頭發,他仔細關掉吹風機,拔下插頭,將電源線規整地繞好,放回抽屜裏,每一個動作都緩慢有序,沉穩得讓人心慌。
隨後,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溫和。
“念念,今天你開心嗎?”
蘇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將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手掌沒有立刻移開,而是順著她的發頂,輕輕按撫般撫了一下。
“那就好,我希望你每天都能開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從喉嚨深處濾過的溫潤暖意,字字溫柔。
蘇念靜靜看著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眼眸在暖光燈下,盛滿了看似純粹的溫柔,嘴角噙著淺淡的弧度,彷彿真的因為她的點頭而滿心滿意。
這句話,每一個字都聽起來無比正常,無比溫柔。
可蘇唸的心底,卻有一處地方緩緩涼了下去。不是突如其來的刺骨寒冷,而是如同有人在她胸腔裏開了一扇窗,冷風源源不斷地灌進來,不急不猛,卻一點點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從內裏開始發冷。
她說不清緣由,卻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溫柔背後,密不透風的掌控。
後來陸承淵站起身,說去給她熱一杯牛奶。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門口,沉穩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慢慢遠去。
蘇念依舊坐在床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直到指尖傳來刺痛,才發覺自己一直在狠狠掐著掌心。
恍惚間,她忽然想起了初遇的那個雨夜。
她渾身濕透地站在他門口,他開啟門,沒有追問一句緣由,隻是側身讓她進屋。她站在玄關,雨水順著發絲滴落,在地板上積出一小灘水漬,他隨即遞來一條毛巾。
她伸手去接時,他的手指不經意碰到她的手,當時她隻當是偶然。
那條毛巾是溫熱的,帶著烘幹機剛烘過的暖意,她那時還傻傻覺得,這個人細心又體貼。
而此刻,她坐在這間被他安排得無微不至的臥室裏,身上是他換好的睡裙,床頭是他親手做的早餐,發絲還殘留著他吹幹的溫度。
她忽然徹底想明白了。
那個雨夜,他的車其實一直停在她打工的咖啡店外。她下班時是十點十七分,雨勢剛好變大,她站在屋簷下猶豫是否要冒雨回去時,他的車燈在雨幕中緩緩亮起。
他說順路,她那時竟真的覺得是巧合。
那條溫熱的毛巾,從來不是隨手從架子上拿的,而是他早就提前準備好的。
陸承淵的所作所為,從來沒有“無意”,全是步步為營的刻意。
她緩緩閉上雙眼,心底一片冰涼。
走廊盡頭,傳來微波爐“叮”的一聲輕響,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緊接著,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如同設定好的程式,精準又讓人無從逃脫。
蘇念緩緩睜開眼。
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裏移動,落在她光裸的腳背上,那道光亮細而亮,像一道無形的界線,將她與外麵的自由世界徹底隔開。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伸手拿起床頭那杯溫水,指尖冰涼,杯中的水麵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旋即又歸於平靜。
水麵隱隱映出她的臉,模糊、變形,看不出任何情緒,隻剩一片麻木的茫然。
她端著水杯,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在心裏默默數著他的腳步。
三步。
兩步。
一步。
房門被輕輕推開。
陸承淵端著一杯熱牛奶走了進來,白瓷杯口冒著淡淡的熱氣,香氣溫潤。他看見她還保持著原先的姿勢坐在床邊,手裏的溫水一口未動,目光在水杯上淡淡停留了一瞬。
隨後他走到床邊,將熱牛奶放在溫水旁,微微彎下腰,不動聲色地將她手裏那杯已經微涼的水輕輕抽走。
“涼了就別喝了,喝這個。”他語氣平淡,帶著自然而然的體貼。
他直起身時,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帶著淺淡的關切:“怎麽了?”
蘇念抬起頭,他的臉逆著窗外的光,神情看不真切,可她卻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被他注視了整整一年,她早已熟悉這份目光裏,藏不住的掌控力。
“沒什麽。”她低聲回道。
她端起熱牛奶,輕輕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胃,永遠貼合她的體感。陸承淵總能把所有事情,都調到精準的、讓她無法挑剔的“剛好”。
陸承淵在她對麵坐下,安靜地看著她喝牛奶,沒有說話。
窗外的光線慢慢移動,從她的膝蓋爬到他的手背上,屋內一片靜謐,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不動,她也不敢動。
杯中的牛奶一點點減少,蘇唸的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無比清晰的比喻。
她覺得自己,就是一隻被放進溫水中的青蛙。
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不冷,舒適到讓她放鬆警惕,舒適到讓她忘記掙紮,舒適到讓她漸漸失去跳出去的勇氣。
可她清楚地知道,這鍋溫水,正在一點點升溫,慢慢煮沸。
等到水真正沸騰的那一刻——
她隔著杯沿,靜靜看向陸承淵。他正低頭盯著她握著杯子的手指,神情專注而平靜,眼神溫柔,卻像是在欣賞一件屬於自己、被打理得完美無缺的所有物。
——等到水開的那一刻,她的四肢早已被煮得綿軟,再也無力逃脫。
她喝完最後一口牛奶,將空杯子放下。
陸承淵接過空杯,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過頭。
“今天天氣很好,下午我陪你出去走走。”
他用的是陳述句,沒有絲毫詢問的語氣,是既定的安排。
蘇念輕輕點了點頭。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溫軟的笑意,隨即轉身走了出去。
房門沒有關,留著一道敞開的縫隙。
走廊裏傳來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隨後是廚房水龍頭流水的聲音,他在清洗用過的杯子。
蘇念看著那道敞開的房門,門外就是走廊,就是通往外界的路。
可她坐在床邊,始終沒有站起來。
那扇門開著,卻像一道無形的牢籠,她知道,自己根本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