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三,風裏已經裹著深冬將至的寒意,吹在臉上帶著薄薄的涼意。
方雅把一疊整理好的合作資料遞給蘇念,讓她送去對麵街區的合作方公司,路程不遠,不過三站地鐵的距離。老周那天家裏有事請了假,蘇念主動擺了擺手,說不用麻煩別人接送,自己坐地鐵過去就好,輕便又快捷。
資料順利送到,對方核對無誤後簽下名字,遞回簽收單的那一刻,這場短暫的外勤任務就算完成。她走出合作方大樓,下意識抬眼,便看見街對麵開著一家裝修雅緻的咖啡店,暖黃色的招牌格外醒目,而那品牌名,竟是她曾在隨筆裏寫過的小眾款式,莫名多了幾分宿命般的巧合。
鬼使神差地,她穿過斑馬線走了進去,原本隻想點一杯熱咖啡打包帶走,驅散周身的涼意。
可就在她推門的瞬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靠窗的位置,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是林舟。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靠窗的卡座裏,麵前擺著一杯冒著淡淡熱氣的咖啡,卻一口未曾動過。修長的手指捏著一份檔案的頁尾,指尖微微用力,緩緩翻過一頁,再輕輕壓平,動作慢條斯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靜。
像是察覺到門口的目光,林舟忽然抬起頭,視線精準地落在蘇念身上。
蘇念依舊保持著推門的姿勢,手還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咖啡店裏暖氣充足,暖風吹得人渾身發軟,可她的指尖卻瞬間沁出冷汗,一點點變得冰涼,連帶著心跳都亂了節拍。
林舟沒有起身,隻是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隨即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溫和卻又讓她莫名心慌的笑容。那個笑容,她太熟悉了,是學生時代裏,他最常掛在臉上的模樣。
“蘇念。”
他的聲音不算響亮,卻穿透了咖啡機持續的蒸汽嗡鳴、杯碟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進她的耳朵裏,揮之不去。
“好久不見。”
蘇念早已記不清自己是如何狼狽地走出那家咖啡店的,她隻記得,自己終究沒點成那杯咖啡,全程大腦一片空白。林舟輕聲開口挽留,說“坐一會兒吧”,她幾乎是落荒而逃,隻生硬地吐出一句“不用了”,便轉身快步離開。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她的身影,直到她推開店門,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她沒有回公司,隻是茫然地站在街邊,任由微涼的風吹亂額前的碎發。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方懸了許久,指尖微微顫抖,猶豫、慌亂、無措,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她還是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撥通了陸承淵的電話。
電話隻響了兩聲,便被迅速接起。
“我遇到林舟了。”
她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直白地說出了這句話。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了一瞬,蘇念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猛地頓了半拍,隨即又快速恢複平穩,可那短暫的停頓,卻像是有什麽緊繃的東西被輕輕按住,又在瞬間悄然鬆開,藏著不易察覺的情緒波動。
“在哪裏。”
陸承淵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合作方對麵的咖啡店。”
“他跟你說了什麽。”
“什麽也沒說,他讓我坐一會兒,我沒坐。”
蘇唸的聲音比自己預想中要平穩許多,可握著手機的手指,卻控製不住地輕輕發抖,指節都泛著淡淡的白。
“我沒有坐。”她像是在求證,又像是在安撫自己,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
電話裏隻剩下彼此平穩的呼吸聲,再無其他言語,可這份沉默,卻比任何話語都更讓人揪心。
“站在那裏別動,等我。”
陸承淵沒有結束通話電話,聽筒裏隨即傳來一連串清晰的聲響:他拿起鑰匙的輕響、快步關門的悶響、車輛發動的引擎聲。整個過程,他再沒說一句話,蘇念也始終沉默著,就這樣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感受著機身漸漸傳來的溫度,心裏那股茫然無措,總算有了一絲依托。
她乖乖站在路邊,十一月的風捲起她的長發,拂過臉頰,帶著涼意。手機貼著耳畔,慢慢變得發燙,像是在傳遞著他趕來的溫度。
不過十幾分鍾,一輛熟悉的車穩穩停在她麵前。陸承淵快步下車,利落地拉開車門,手下意識地搭在車門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動作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急切。
車裏暖意融融,座椅加熱早已開啟,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提前開啟的。
一路上,他始終沒有說話,專注地將車開上主路,車速平穩,和平日裏毫無二致。可蘇念卻分明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指節繃得泛白,拇指反複摩挲著方向盤的皮質表麵,一下又一下,無聲地泄露出他心底的不平靜。
車子緩緩駛回宅子,停穩後他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
狹小的車廂裏,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他碰你了嗎。”
良久,陸承淵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沒有。”
“他看你了嗎。”
蘇念抿緊嘴唇,久久沒有說話,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陸承淵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在膝蓋上收緊,指節一節一節用力蜷起,掌心緊緊壓著大腿,力道大得彷彿要掐進皮肉裏,隨即又慢慢鬆開,而後再次狠狠收緊,反複的動作裏,全是壓抑的情緒。
“你告訴了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輕聲確認一個無比重要的事實,語氣裏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動容。
“嗯。”蘇念輕輕應了一聲。
他緩緩轉過頭,深深看著她,眼底的光芒清淡而平靜,可平靜的表象之下,有什麽深沉的東西在緩緩翻湧,濃烈、厚重,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你以前不會。”
蘇念抬眸,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以前你會自己處理,自己猜測,自己胡思亂想,然後獨自害怕。可今天,你打給我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被他說得平淡無波,可蘇念卻瞬間聽懂了話語底下藏著的所有情緒,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泛紅,溫熱的淚水險些落下來。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因為這樣一句平淡的話,就如此動容。
“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她的聲音微微發啞,帶著滿滿的無措,“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麽。”
陸承淵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專注而深沉,看了許久許久。
隨後,他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開她身上的安全帶卡扣,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指節不經意間擦過她肩頭的衣料,溫柔得像是生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寶。他率先下車,繞到她身側,輕輕拉開車門,外麵的冷風瞬間湧了進來,她下車的刹那,他依舊習慣性地伸手,擋在車門框上方,和無數次他護著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陸承淵親自下廚,做了她最愛吃的清蒸魚,肉質鮮嫩,味道恰到好處。她把實習相關的資料帶回了家,隨手放在餐桌上,他收拾餐桌的時候,順手拿起翻看,全程一言不發,手指輕輕撚著紙頁邊緣,一頁一頁認真看完,再將紙張對齊,仔細壓平,動作細致又溫柔。
之後的三天,一切都和往常別無二致,平靜得彷彿那天咖啡店的偶遇,從未發生過。
蘇念漸漸以為,這件事,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翻篇了。
三天後的晚飯時分,餐桌上的飯菜還冒著溫熱的熱氣,陸承淵放在桌邊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螢幕彈出一條訊息通知。
他低頭隨意掃了一眼,蘇念正專心夾著碗裏的菜,並未太過留意,卻清晰地聽見,他握著筷子的手驟然頓住,隻是極其短暫的一瞬,筷子尖懸在碗沿上方,隨即又恢複如常,繼續夾菜,動作自然得彷彿什麽都沒發生。
可下一秒,他卻不動聲色地把手機翻轉過來,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手掌輕輕覆在手機背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住什麽棘手的東西。
蘇念放下手中的筷子,心裏的不安漸漸蔓延。
“誰發來的訊息。”
“林舟。”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茶涼了”“飯熟了”一般,毫無波瀾,可那份刻意的平靜,反而更讓人心慌。
“他發了什麽。”
陸承淵沒有立刻回答,默默把碗裏最後一口飯吃完,將筷子整齊地並攏放在碗沿上,隨後拿起手機,起身準備離開。
“吃完叫我,我來洗碗。”
“小叔。”
蘇念開口叫住他,聲音裏帶著一絲執拗。
他的腳步驟然停住,背對著她,站在原地。蘇念分明看見,他襯衫下的肩胛骨微微繃緊,隨即又緩緩放鬆,透著一股壓抑的隱忍。
蘇念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再次追問:“他到底發了什麽。”
陸承淵沉默地站了片刻,終究還是緩緩轉過身,把手機翻轉過來,指尖滑動螢幕解鎖,點開那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頓了一瞬,隨後將手機螢幕直直轉向她。他手臂伸直,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好能讓她看清螢幕內容,卻又牢牢守住了彼此的界限,讓她觸手可及,卻又不會過分靠近。
螢幕上,是一段短短二十秒的視訊。
畫麵拍攝的正是那家咖啡店,角度精準地對準靠窗的位置,林舟坐在那裏,而鏡頭的另一頭,清晰地拍下了她推門走進咖啡店、看見林舟後驟然僵住、隨即轉身快步離開的全過程。
視訊沒有任何聲音,可蘇唸的腦海裏,卻瞬間回想起那一刻所有的聲響:咖啡機的蒸汽嗡鳴、杯碟碰撞的細碎聲響、林舟那句清晰的“蘇念”,還有自己失控的心跳聲,曆曆在目。
視訊下方,配著一行簡短的文字:她看見我的時候,站了一會兒。
蘇唸的目光死死盯著那行字,心髒猛地一沉。
她確實站了一會兒,從推門而入,到看清林舟的慌亂,再到轉身離開,中間不過幾秒的停頓,短暫到她自己都未曾刻意留意,可林舟卻精準地捕捉到,並用鏡頭拍了下來。他沒有說謊,隻是刻意放大了那個瞬間的停頓,字字誅心。
“我沒有——”蘇念急忙開口,想要解釋,聲音卻帶著止不住的慌亂。
“他拍你。”
陸承淵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依舊平淡,可這份平淡裏,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冷意。
蘇念猛地抬起頭,看向他。
“那段視訊不是店內監控,是他親手舉著手機,刻意拍攝的。”
他的語速緩慢而沉穩,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垂在身側的手指,卻不受控製地慢慢收攏,指節一節一節用力蜷起,青筋隱隱浮現。
“他根本不是偶遇你,他早就等在那裏。他知道你會從那棟合作方大樓裏出來,知道你會看見街對麵的咖啡店,算準了你會走進來。”
他微微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戾氣,轉瞬即逝。
“他提前架好手機,靜靜等你出現。”
蘇唸的嘴唇輕輕顫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幹,隻剩下滿心的寒意與無措。
“他不是偶遇,是刻意拍你。”
陸承淵緩緩握緊手機,手指緊緊握著機身邊緣,隨後再次將螢幕朝下,不動聲色地放進口袋裏,動作利落,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我去洗碗。”
他轉身走進廚房,很快,水龍頭流水的聲音嘩嘩響起,掩蓋了所有的情緒。
蘇念獨自坐在餐桌前,麵前是吃了一半的飯菜,她最愛的清蒸魚,早已徹底涼透,腥味漸漸泛了上來,如同她心底揮之不去的煩悶。
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陸承淵說“他拍你”時的語氣,和平日裏說“茶溫度剛好”“老周接你”的溫和全然不同,和他說過的每一句平淡話語都不一樣。
他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根本不是在簡單陳述一個事實。
而是在標記一個,必須被徹底消除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