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日子,忽然安靜了下來。
蘇念說不清這種安靜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可能是陸承淵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書房的那一刻。可能是第二天早上,餐桌上依然擺著溫度剛好的茶,他依然把魚腹最嫩的那塊夾進她碗裏,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發生了。
他隻是不說了。
林舟的名字再也沒有被提起過。那些視訊,那些拒信,那三個問題,全部沉進水底。水麵平靜,看不見下麵有什麽。
蘇念試著重新投簡曆。
這一次,沒有被拒絕。
第一家回複她的是一家傳媒公司,規模不大,做品牌策劃。HR在電話裏語氣正常,約她麵試。她答應了。掛掉電話之後她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通話記錄。
陸承淵從廚房出來,把一杯茶放在她手邊。杯底碰在桌麵上,很輕的一聲。
“怎麽了。”
“有公司約我麵試。”
“嗯。”
他坐下來,拿起自己的杯子。手指扣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沒有喝。
“什麽時候。”
“後天下午。”
“讓老周送你。”
蘇念看著他。他的臉上什麽都沒有。不是冷漠,是平靜。和以前一樣。
“你不問我是什麽公司。”
“你會告訴我。”
蘇念低頭看著茶杯。溫度剛好。
“你不怕我跑了。”
陸承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碰在桌上,很輕的一聲。他低頭看著杯子裏剩下的茶,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抹了一下,抹掉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
“你跑過嗎。”
蘇念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把空杯子拿回廚房。水流聲。洗杯子的聲音。杯子扣在瀝水架上的聲音。
蘇念坐在餐桌前。茶還溫著。
麵試那天,老周開車送她。
車停在那棟寫字樓門口。蘇念下車時,老周從車窗探出頭。
“蘇小姐。”
她回頭。
“幾點結束。”
“大概一個小時。”
“我在對麵等。”
蘇念想說不用。但她看見老周已經在調座椅靠背,從手套箱裏拿出一本書。很舊的書,封麵磨得發白。她沒看清是什麽書。
麵試在三樓。玻璃門,灰色沙發,前台小姑娘給她倒了一杯水。水溫剛好。
麵試她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姓方,是策劃總監。方總監看了她的作品集,翻到“雨夜歸期”那組文案時停了一下。指尖壓著紙頁的邊緣,來來回回看了幾遍。
“這組是你寫的。”
“是。”
“什麽時候寫的。”
“大四。”
方總監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作品集。手掌壓在封麵上,停了一拍。
“下週一能來嗎。”
蘇念愣了一下。
“實習期三個月。工資不高。但轉正之後可以談。”方總監看著她。“你的東西有痛感。留得住。”
蘇念走出寫字樓時,陽光很好。
老周的車停在對麵。他看見她,把書放下,發動引擎。書扣在副駕駛座上,封麵朝下。她這次看清了,是一本很舊的詩集。
“蘇小姐。”
“嗯。”
“怎麽樣。”
“下週一開始。”
老周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然後他伸手,把收音機開啟。那首很老的情歌流出來。和第一天接她時放的是同一首。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車開得很慢。
晚飯時,蘇念把實習的事告訴了陸承淵。
他正在挑魚刺。手沒有停。筷子夾著魚肉,順著紋理撕開,動作很慢,每一塊都完整。
“方總監。什麽名字。”
“方雅。”
“嗯。”
他把挑完刺的魚放進她碗裏。筷子收回來時,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磕掉沾著的湯汁。
“老周接你。”
“好。”
蘇念低頭吃飯。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陸承淵抬起頭。
“說什麽。”
“以前我投的每一家公司,你都知道。每一個拒我的HR,你都知道。現在我找到工作了,你隻說‘老周接你’。”
她看著他。
“你不高興。”
陸承淵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她碗邊沾到的一點醬汁擦掉。指腹擦過瓷碗的邊緣,很輕,像擦一件瓷器。他收回手,把指腹上沾的醬汁抹在紙巾上,疊好,放在一邊。
“那家公司,我查過。”
蘇唸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緊。
“方雅。從業八年。沒有和厲誌成相關的任何記錄。”
他收回手。
“公司股東,客戶,合作方。全部查過。”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沒有問題。”
蘇念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很薄的一層光。不是審視,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你查了多久。”
“你接到電話那天晚上。”
蘇唸的喉嚨裏堵著什麽。
“如果查出問題呢。”
陸承淵夾了一塊魚。慢慢挑刺。筷子尖抵著魚骨,輕輕一旋,骨頭整條脫出來。
“那就不會讓你去。”
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和說“茶溫度剛好”一樣。
蘇念低下頭。把碗裏那塊魚腹吃完。很嫩。
實習的日子很平靜。
每天早上老周送她到樓下。下班時他的車已經停在對麵。方雅對她很好,分給她的第一個專案是一家咖啡館的品牌文案。她寫得很慢,改了很多遍。方雅看完最後一稿,說了一句“對了”。
那是蘇念很久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做對了什麽。
陸承淵不問她的工作。但她會把寫的文案帶回家,放在餐桌上。他收拾桌子時會看。不說話。手指撚著紙頁的邊緣,一張一張看完,然後對齊,壓平。第二天早上,那遝紙會被整整齊齊地放回她書房門口。邊角對齊。像他擺碗筷的方式。
她沒有問過他看了沒有。他也沒有說過。
隻是有一天晚上,她在改一句標題,怎麽也改不好。他經過她書房門口,停了一下。手指在門框上搭著,沒有進來。
“‘雨夜歸期’。”
蘇念抬頭。
“你大四寫的那組。最後一句是什麽。”
蘇念想了想。
“‘雨停之前,所有的路都是歸途。’”
“嗯。”他說。“就用這個。”
然後他走了。手指從門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蘇念看著螢幕。把那句刪掉的話重新打上去。
雨停之前,所有的路都是歸途。
她忽然想,他記得她寫的每一句話。從大四到現在。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