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三分,機場高速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徹底吞沒。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豆大的雨點密集砸在黑色轎車的擋風玻璃上,劈裏啪啦的聲響敲得人心頭發悶。路麵積起薄薄水膜,車輪碾過濺起高高的水花,在昏黃路燈下化作水霧,轉瞬又被暴雨打散。
蘇念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因過度用力泛出青白,掌心沁出一層薄汗。她把雨刷器調到最快檔位,橡膠條瘋狂擺動,卻依舊擋不住漫天雨幕,視線隻能勉強觸及前方幾米路麵,遠處的路燈與車流都化作模糊光暈,整個世界都被濕漉漉的壓抑包裹。
車內開著微弱暖風,可蘇念卻渾身發冷,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四肢,讓她不自覺蜷縮起肩膀。窗外風雨呼嘯,車內卻一片死寂,隻有雨刷機械擺動的聲響,和副駕駛手機時不時亮起的提示音,在狹小空間裏格外清晰。
手機螢幕每隔幾分鍾就亮一次,刺眼白光刺破昏暗,一條條微信訊息彈出,傳送人備注是林舟。蘇唸的目光偶爾掃過,指尖在方向盤上微動,卻始終沒有拿起手機回複半個字。
【念念,實習崗位我幫你留好了,你沒必要急著回來。】
【你都23歲了,不能一直被你小叔這麽管著,他對你早就超出長輩的界限了。】
【你好不容易在S市有了自己的生活,就因為他一句話放棄,真的甘心嗎?】
字字句句都戳在蘇念心坎上,她怎麽會不甘心。三天前,她還在S市的出租屋裏,滿心歡喜規劃著未來。那是她第一次真正離開顧宅,靠自己通過心儀公司的麵試,拿到實習offer,每天忙碌卻充實,第一次嚐到獨立的滋味,終於擺脫了那個讓人窒息的牢籠。
也是在那裏,她和林舟走到了一起。林舟性格溫和,在她獨自打拚時默默陪伴,兩人心意相通,剛剛確定曖昧關係,連牽手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她以為,自己終於能掙脫束縛,活成想要的樣子。
可這一切,都被三天前的一通電話徹底打碎。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多餘理由,手機裏傳來男人低沉冷漠的聲音,沒有絲毫商量餘地,隻有兩個不容置疑的字:回來。
是陸承洲。
她名義上的小叔,年長她十歲,無半點血緣關係,卻在父親臨終前,接過了照顧她的全部責任,從此成了她人生裏最無法掙脫的枷鎖。那通短到隻有兩個字的電話,有著讓她放棄一切的力量,她不敢拒絕,更無力反抗,隻能匆匆辭掉實習、退掉出租屋,收拾簡單行李,訂了最晚的航班,連夜返程。
三年的逃離,三天的自由,終究抵不過他一句輕飄飄的命令。
蘇念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底翻湧的酸澀,重新看向前路,握方向盤的手又緊了幾分。她打心底裏抗拒回家,討厭陸承洲無孔不入的掌控,討厭他永遠高高在上的態度,更討厭他以“照顧”為名,將她牢牢困在身邊,掐斷她所有嚮往自由的可能。
她已經23歲,不是需要時刻看管的小孩,可在陸承洲麵前,她永遠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像個提線木偶,隻能順著他的意願走。
就在這時,中控台上的手機突然響起急促鈴聲,打破車內死寂。蘇念心頭猛地一跳,低頭看去,螢幕上跳動的“陸承洲”三個字,瞬間讓她呼吸凝滯。
指尖猶豫了數秒,她才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幹澀,卻帶著刻入骨子裏的恭敬:“喂,小叔。”
電話那頭,陸承洲的聲音低沉清冷,透過聽筒傳來,隔著漫天風雨依舊清晰,自帶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到哪了?”
“剛下高速,馬上進市區。”蘇念輕聲回應,目光掃過路邊被雨水模糊的路牌,語氣不自覺放低。
“直接回家。”陸承洲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依舊是命令式的叮囑,“冰箱裏有熬好的山藥小米粥,回去用微波爐熱一下再喝,雨夜開車耗神,別空腹休息。”
他永遠都是這樣,事無巨細安排好她的一切,飲食、起居、行程,連她自己都忽略的小事,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在外人看來,這是極致的關心,可隻有蘇念明白,這份無微不至背後,是讓人喘不過氣的束縛,是密不透風的掌控。
蘇念握著手機,指尖微微顫抖,心底積壓三天的委屈與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鼓起全部勇氣,開口喚道:“小叔——”
她想問他,為什麽非要強行將她召回,為什麽不能讓她擁有自己的生活,為什麽要以長輩的身份,困住她的整個人生。可話到嘴邊,電話那頭隻傳來一個淡淡的單音節:“嗯?”
隻是一個字,便帶著無形的壓力,瞬間澆滅她所有的勇氣。她太瞭解陸承洲了,隻要她敢質問,他一定會說出那句她永遠無法反駁的話:你父親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我,我必須照顧好你。
這麽多年,她無數次想要反抗,無數次想要逃離,可每一次,都被這句話輕易堵回。父親早逝,將她全權托付給陸承洲,而他也確實做到了極致,從衣食住行到學業成長,再到人生選擇,一手包辦,從未懈怠。所有人都羨慕她有這樣疼人的小叔,可沒人知道,她在這份過度的保護裏,活得有多壓抑,多疲憊。
蘇念緊緊咬著下唇,沉默良久,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所有的質問與不甘,最終都化作一句失落的:“……沒什麽。”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淺淺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滯澀,良久,才響起他放緩的聲音,少了平日的冷硬:“我在家等你。”
“好。”
蘇念輕聲應下,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扔在中控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心底的委屈如潮水翻湧,卻隻能強行壓抑。她清楚,這一次回來,又不知要被囚禁多久,好不容易抓住的自由、獨立與心動,全都在他的命令下化為泡影,而她,無力反抗。
車子緩緩駛入市區,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路燈光影在車窗上飛速掠過,映得她臉色忽明忽暗。四十分鍾後,轎車穩穩停在顧宅門前,鐵藝大門自動開啟,車子駛入庭院,停在別墅樓下。
蘇念熄了火,坐在車裏遲遲不願下車,望著眼前熟悉又壓抑的別墅,指尖攥得發白。直到屋內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灑落,她才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衝進雨幕。雨水打濕她的發梢與衣角,帶著刺骨的涼意,她快步走到玄關,推開門的瞬間,淡淡的粥香撲麵而來,與屋外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也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