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似水,目光如刀。
此時的氣氛明明壓抑到了極點,林淵卻很不合時宜的胡思亂想起來:剛剛那手“符紙飛來”有點帥啊,像是用了電光一閃的皮卡丘。還有,這個身體也叫林淵嗎?問我是誰?爺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淵是也。
“仙人大哥,我真的是林淵,隻是剛醒來,也不知怎麼的,就把以前的事全忘了。”林淵小嘴一撇一撅,活脫脫一個委屈落淚的可憐孩子模樣,除了少了點淚。
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帥哥相信了就行。
清閑道人此時也覺頗為棘手,剛剛他用神識悄悄探查了一番,並未發現林淵的肉體與靈魂間有什麼縫隙。這小童若真是被奪舍了,就這種靈肉相合的程度來說,至少得是渡劫期大能纔能有的手段,但渡劫大能不會隨意進入小千世界,更不可能奪舍凡人。他們本就可以保留記憶轉世重修,完全沒必要捨近求遠。
而若是沒被奪舍,是真的失憶,事情似乎就說得通了。況且這孩子暈倒在荒郊野外,渾身先天真元外泄,靈竅大開,若非清閑循著靈符感應及時趕到,這小兒怕是要真元耗盡一命嗚呼了。
這倒是符合掌門老頭曾講過的例子:有些人開靈竅純屬偶然,比如突逢大變,情緒起伏極大,身體靈竅便被劇烈的情感沖開了。這樣想來,在劇烈的情緒衝擊下,靈竅開,真元泄,暈倒,失憶,好像也挺合理。
以及,僅用四個時辰就能引氣入體,肯定也是極有天賦的吧?
對於修行天賦這種事,資質平平且尚未收徒的清閑實在沒什麼具體經驗,畢竟他可是用了半年才引氣成功的,誰和他比都像是天才。
況且,這孩子的姐姐雖不是因清閑而死,但總是有一絲虧欠在……
半天沒聽見人聲,林淵抬頭望去,發現帥哥正神遊天外,一時不知該不該接著積蓄淚水,喂喂,我憋個眼淚不容易,你快說句話啊!
美男子終於聽從期盼,結束神遊,低頭道:“好,我信你。”話鋒一轉又問:“你既已引氣入體,可願隨貧道一起修……”
“我願意。”
“……可貧道還沒說完。”
“問我願不願和你一塊兒修行嘛,我當然願意了。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林淵作勢就要跪下磕頭,這套流程,看慣了古裝劇的現代人都熟的很。
可林淵膝蓋還沒觸地,就被一股微風托起,清閑搖頭道:“貧道白行簡,道號清閑,才疏學淺,居無定所,近年無有正式收徒的打算。今後你可做貧道的學徒,稱貧道一聲‘先生’。你可願意?”
林淵略微有些失望,但還是不願放過這個機會,重重點頭道:“先生,我願意。”
聽聞此話,清閑道人微微頷首,下一刻,他便整肅表情,抬起食指,於空中一劃,林淵左手小指立時滲出一絲血來,他還沒反應過來,一粒小小血滴就飄到了清閑的掌心。
“接下來,去尋你姐姐。”
話音未落,林淵頭皮一緊,被股莫名的吸力吸入了清閑道人的衣袖裏,像是個被吸塵器吸走的垃圾。
衣袖裏的世界一片漆黑,但神奇的是,林淵在這裏竟能看清聽清袖子外發生的事。就見清閑放下衣袖,將血滴置於玉白掌心上方,一張白色符紙自他懷裏飄出,飛身抱住血滴。不一會兒,血滴就被完全吸收不見,此時符紙已成了赤紅色,它騰空而起,指向左前方的樹林,可下一秒,深沉的黑就染透了符紙。
袖子裏的林淵看不到清閑道人此時的臉色,隻能聽到他一聲輕嘆,便向左前方而去。林淵眼前的畫麵立時模糊了起來,在超快的移動速度下,樹木、石頭、雜草統統簡化成一道道直線。隻一息,目的地就到了。
林淵兩眼一黑,再睜眼時,就已站在地上。
眼前是一個小山洞,洞內空間不大,藉著月光就能一眼看到底。左邊地上是團看不出顏色的臟破被子,另一側有燒火後留下的灰燼,幾點食物殘渣。靠近洞口的血泊裡,躺著一件被浸染透了的破碎衣裳,大片大片的黑紅,摻雜著點點白色碎屑。一串僅有拳頭大小的血腳印,從石洞一路延伸到樹林裏。
濃烈的鐵鏽味,似一群找到食物的餓狼撲麵襲來,一時間,誰都沒有出聲。
男孩的腹部突然絞痛起來。嘔吐的慾望在腸胃裏搜颳了一圈,卻什麼都沒找到,隻能發泄似的擰絞著林淵的五臟六腑。他不得不蹲下身抱住肚子,低頭看地,不知是痛到抬不起頭,還是想逃避些什麼。
微風拂過,月光下的白衣道人似是要羽化登仙。他麵色平靜,足不沾地的飛入洞穴裡,修長如玉的手指撚過角落的破被子,這被子薄得似紙,硬得似鐵。近觀幾處食物殘渣,不是土塊碎屑就是樹枝渣滓。他不願再看,一揮手將破被和那件染血衣裳收入袖中。
風越來越大,小山洞裏霎時空蕩起來,不知從何處傳出了滲人的嗚嗚聲。
林淵終於抬起頭來,牙關緊咬,望向清閑道人,清閑卻沒有看他,隻拿出那張化作深黑的符紙,符紙一轉,指向右側。他手持黑符,回身注視林淵道:“你還要跟著嗎?”
大風越發肆虐,林淵裸-露在外的四肢,由於長期忍飢挨餓而瘦骨嶙峋,已如枯柴一般,其上還有多處青紫。他披著空空的舊衣裳,打著赤腳,彷彿一根枯萎的矮草,幾乎要被大風刮跑。
林淵狠狠咬住舌尖,毅然決然地說:
“帶上我,先生。”
清閑道人沒再多說,揮袖帶走林淵,轉眼間就來到了第二處地點。
這裏是靈州城北城門下。
夜已深黑,城內外所有人都已入眠,隻有城門樓上的士兵,還在點著火把巡邏。可他們卻並未注意到,城門前不遠,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城牆腳下,一排排枯草破布搭建成的窩棚,擠擠挨挨聚在一起,滿地瓦礫灰塵,間或有枯枝茅草橫在地上。窩棚的一角,堆著小山高的垃圾,蒼蠅飛蟲流連左右,垃圾堆前,躺著兩個骷髏似的的乾癟老人,胸口早已停止了起伏。
見狀,清閑道人並不選擇靠近,而是直接揮袖施法。上百根青白色的細短棒子,自垃圾山內飛出,堆落到林淵麵前的空地上。
這好像是骨頭。
想清楚這一點的林淵霎時臉色慘白。眼前這些骨頭似是被水煮過,上麵乾乾淨淨,一絲肉渣筋膜也沒剩下,隻在骨頭表麵,留下幾道鋒銳物什摩擦過的痕跡。
還不等林淵接著往下想,就見城門另一側黑黢黢的樹林裏,鑽出十數隻餓狼,吭哧吭哧喘著粗氣,個個瘦得腰腹凹成彎月。它們熟門熟路,輕聲走入窩棚區,兩匹頭狼,率先一口咬住兩個枯瘦人屍,向來處拖去,其餘餓狼緊隨其後,眼冒綠光,涎水噠噠流了一路。
清閑掌中的黑符,此時牢牢指向這群餓狼,不斷隨著狼群的移動,來轉動角度。
餓狼們離去了,城牆腳下再次安靜下來,月光更冷了。
林淵隱約聽到,某個戶棚裡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泣,但他已無暇顧及。
他隻是望向清閑道人,目光熱切,眼含期盼,他期盼著這個“仙人先生”能替“姐姐”報仇,雖然還沒徹底搞清楚“姐姐”是怎麼死的,但至少,至少可以殺了那群餓狼,也算是為民除害吧。
對於林淵熱切的期盼,清閑卻恍若未覺,他隻是將白骨堆收入袖中,一步一個腳印,行至城樓側麵。那裏竟堆著數十個小土包,遠處黑暗裏好像還有更多。
清閑沒有走遠,他就近找了處空地,並指一揮,地上便多出個土坑,他袖裏所有關於林淵姐姐的東西,統統飛入坑裏,整齊排放。
一個破被子,如果還可以稱作被子的話。
一件染血衣裳,如果還可以叫做衣裳的話。
一具拚湊不全的人形,如果這世道的人還可稱之為人的話
月光稀疏落下,大風陰冷刺骨,樹影似鬼爪在亂舞。直到此時,清閑纔再次看向身後的林淵,麵色晦暗不明:“林淵,這就是我教你的第一課。”
“修道之人應順應天道,遵循天地規律,減少因果糾纏。而那群狼,就是屬於你的因果,應由你自己解決。”
他的聲音就像空氣裡流動的冷風:“去埋上吧。”
瘦弱小童赤腳踩著陰涼入骨的泥土,踉蹌向前,一屁-股跪坐在土坑旁,怔楞片刻,才熟練地捧起一抔土,撒入坑裏。此刻,林淵也來不及細想自己為什麼會產生“熟練”的感覺。
墳裡,躺著姐姐;墳外,跪著弟弟。
對不起……
這聲道歉是對這雙姐弟,也是對林淵前世的父母。
掬一抔黃土,訴幾處悲酸。
“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陰風穿過累累孤墳,伴著遠方的狼嘯,在曠野上徘徊。
風中傳來模糊的低語:“她叫林小花。”
“記住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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