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三星堆遺址於我國川蜀省金雁河畔重現天日,在第一批出土文物中,最引人矚目的就是一棵高達3.95米的青銅樹,也就是大家麵前的這個展品。”
華夏國三星堆博物館中,麵對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劉子璿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努力忽視渴得冒煙的嗓子,開口道:“在我國修復專家們的共同努力下,歷經二十年,青銅神樹終於被修復成型。今天,我們也終於有機會可以近距離一覽青銅神樹的風采,領略三星堆文明的獨特魅力……”
人群像潮水般來了又去,站在玻璃防護罩前的講解員卻不能離開。劉子璿隻能趁隙轉身抿口水,邊以手扇風,邊跺了兩下久站發麻的腳,再回身開始新一輪的解說。期間還隱晦地瞥了眼那個站在隔離帶左側的奇怪帥哥。
“大家可以看到,這棵神樹由底座、樹和龍三部分組成,但在出土時樹頂就已殘缺,專家估計全部高度應該在5米左右。”
伴著耳畔的講解,林淵的目光一錯不錯,牢牢粘在眼前的青銅樹上,他在這裏已經站了兩個多小時,這是他聽的第十六遍解說。對麵白衣黑褲的講解員時不時投來的目光,已經從驚艷發展到疑惑,現在開始變得警惕起來了。
她可能以為我想對青銅樹榦什麼壞事兒?這樣想著,林淵卻還是毫不在意地撓了撓下巴,繼續抱臂仰頭,仔細觀察麵前這棵造型詭譎的青銅巨樹,準確來說,他一直在看的其實是青銅樹頂缺失的部分。
那裏應該有一隻鳥,金色的鳥。
林淵心中莫名篤定,明明他對三星堆文化的瞭解可能還趕不上對量子力學,但他就是冥冥之中認定,青銅樹頂端一定棲息著一隻金色的鳥。
“青銅神樹的基座彷彿三座山相連,主幹三層,於山頂節節攀升,樹枝分為三層,每層三枝,樹枝上分別有兩條果枝,一條向上,一條下垂,都墜著碩大的果實,一條龍延主幹旁側而下,蓄勢待飛。有部分學者認為,三星堆神樹可能是古代《山海經》中扶桑、建木等神樹的複合體,其主要功能之一即是“通天”……1”
“通天嗎?”林淵看得入迷,不禁喃喃著前邁一步。
話音未落,隻聽一聲激昂龍吟自天外急速襲來,帶著令人戰慄的淒厲與憤怒,裹挾風雷之威,似柄鋒銳巨劍直直插入林淵的頭頂。他一時化作茫茫天地中,卑微如塵埃的螻蟻,一時又超脫肉身,成為掌控無垠宇宙的主宰,一時又變身暴怒的凶獸,欲張開大口將這紛擾世間一口吞掉。
與此同時,矗立於展廳中心的青銅神樹輕輕顫動起來,以樹頂為中心,四周無形的空氣被震蕩出層層有形的漣漪,帶著橫掃天下的氣勢,穿透玻璃罩向四麵八方盪去。
霎時,一切喧囂以光速逃離此地,清脆的解說聲和館內擁擠的遊客們,甚至那響徹寰宇的龍之怒吼,全都在無形波動湧來的瞬間,消失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博物館內目之所及,立時被一層不透光的黑幕籠罩,令人難辨方向,再不知今夕何夕。
一切歸於黑暗,萬物歸於停滯。
此時林淵卻奇妙的平靜了下來,像是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裏,安寧舒適,隻想放鬆身體,徜徉在羊水中,伴著母親沉穩的心跳入眠。
子-宮的中心,那株散發著微弱青光的青銅樹,靜靜立在那兒,既不張狂也不卑微,隻是安靜的閃爍著螢螢微光,如一顆微弱的星子,鑲嵌在黑暗的永夜中。明明是如此微弱易碎的光芒,卻看得林淵移不開眼,隻想著,近一點,再近一點。
青銅龍的鬍鬚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纏繞樹榦的龍身再次鮮活靈動起來,片片青鱗閃爍起刺目寒光,似是下一刻就能劃破黑幕,俯衝至林淵身前。
一個混雜著金屬交擊聲的嘶啞嗓音,反覆在林淵耳邊回蕩:“去吧,去抓住祂,祂本就屬於你。”
他再也按捺不住,情不自禁地伸手,向前探去。在萬千源自虛空的注視下,指尖緩緩靠近,距離觸碰到青銅樹身,隻差毫釐。
電光火石間,自黑暗最深處傳來的一聲鳴啼,徹底打破了死寂。
“啾啾————”
清脆稚嫩,似初生的嬰啼,帶著生命伊始的任性與蠻橫;自信強大,如遠古的天火,忽的劃破天際,撕裂虛空。
那是驕傲不可一世的神鳥,在涅槃重生後的肆意宣洩,須臾間,便將寂靜永夜攪了個將粉碎。
虛空中唯一的人形身影也隨之破碎。林淵終於清醒過來,他強忍著五臟六腑的撕扯,於徹底消失前望向黑暗的最深處。
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林淵突的驚醒,胸口劇烈起伏,後背滿是黏膩,耳鳴嗡嗡眼前發黑,大腦刺痛難忍。半晌,耳畔纔再次傳入解說員略帶沙啞的甜美嗓音:“……古人可能通過青銅樹連線天地,溝通人神,神靈藉此降世,巫師藉此登天。而樹間攀援之龍,則是巫師之駕乘……2”
眼前還是那顆青銅樹,昏黃的射燈透過防護罩打在它身上,更添幾分莫可名狀的神異。但是,樹沒有發光,龍沒有活過來,更沒有什麼鳥叫,一切如常,隻身旁的遊客古怪地看著他。
我這是……熱出幻覺了?
一小時後,到了午間休館時間,遊客散去。劉子璿終於等到了前來換班的同學,今天博物館的講解員們都是附近高中的學生。同學讓她趕緊去接弟弟,劉子璿點頭,指了個方位提醒道:“唉,一會兒有個帥哥你注意下,在那邊直愣愣站一上午,也不知道想幹什麼。”
“哦?我倒要看看有多帥,吸溜。”
“……女人,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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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正午,日頭極艷,烘烤得大地熱氣蒸騰。林淵即使穿著薄t恤躲在樹下陰涼處,也難免熱得一身臭汗。
如果可以,他也想趕緊回賓館吹冷風,可他下午還要再去三星堆博物館參觀其他展品,不然素材不足,湊不夠新聞字數。
博物館外不遠,金雁河畔的行道樹下,林淵短褲繃緊蹲在地上,雙手捧著手機一陣點觸,嘴裏斜叼著小布丁,這街邊二流子般的姿勢,實在不雅觀。怕是劉子璿看了,會立馬把稱呼從“帥哥”改成“那個男的”。
林淵撇撇嘴,沒辦法,誰讓他是川蜀大學新聞社的學生社長呢?像“青銅神樹第一次麵向公眾展覽”這種川蜀大新聞,校報必不能錯過,而社長不就是用來在校領導佈置任務,社員推脫時自己頂上嗎?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半,天上火球正盛,38℃的高溫裡,金雁河抹出一彎難得的清涼,幾個孩子戲水的嬉鬧聲,在河岸兩側清脆迴響。
忽然,一聲尖利的“救命!”從水花聲中躥出,直紮進林淵的耳朵裡。循聲看去,隻見河中央有個四五歲的男童正在溺水掙紮,身形起起伏伏,此時岸邊隻有零星幾個帶著小孩的女性。情況緊急,林淵來不及多想,隻將手機一把扔在地上,吐掉嘴裏沒吃完的小布丁,鞋都沒脫,扭頭跳進水中。
孩子的落水點,在幾十米寬的河道中心,水很急,男孩被水流沖得越來越遠,眨眼間就快沒了蹤影。
林淵遊得很快,他順著溫熱的水流,遊到落水孩子身邊,順利將沉入水中的男孩送出水麵。但他剛遊幾步就發現,想要橫穿湍急的水流將孩子送上岸難度極大,尤其男孩此時昏昏沉沉,隻緊緊摟抱著林淵的脖子,令他一時呼吸困難。
林淵不得不託舉起男孩,在河中央緩口氣,左右搜尋著河中可以抓靠的支點,可水流的阻力一分一秒的消耗著他的體力,光是維持不被水流沖走就已耗光他所有力氣。
水花迸射間,他注意到岸邊有個白衣女生扔下來一個遊泳圈,朝他大喊著什麼,之後又陸續有人腰間綁繩,跳下水向他遊來。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耳邊的水流聲越發暴躁,往日溫柔的水花如今卻像一柄巨錘,重重撞擊著林淵的胸膛與四肢。
他緊閉雙眼,將全身力氣匯聚到手臂上,竭力抬高抓舉男孩的雙手,可下身卻逐漸酸軟,再也無力支撐,緩緩沉下水去。
這一瞬間,他清晰地聽到了很多聲音。近在咫尺的水流咆哮,不遠處的“兄弟,撐住!”,岸邊慌亂的尖叫,還有一道急促的哭喊:“救救我弟!”
這聲音有點耳熟。啊……好像是那個解說員……
這樣想著,林淵隻覺手上一鬆,小孩像是被接走了。
下一秒,林淵再也支撐不住了,鋪天蓋地的水流向他壓去,河水瘋狂灌入口鼻,幾串大大小小的水泡搖晃著逃向光明,陽光離他越來越遠,隻剩小小的一簇微弱光源。
濛濛青光於眼角一閃而過。
徹底陷入黑暗前,林淵隻剩一個念頭:“我要上新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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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最深處
時間與空間的交匯點
亙古不變的青銅古樹再次歸於晦暗,纏繞樹身的神龍流光湮滅,化作青銅繼續沉眠。
幽幽天幕下,樹上的某片葉子驀地析出一線毫光,急速落入下方枝葉中。
然而這沒有明月也無星光的宇宙深處,就像個埋葬萬年的古墓,無人踏足,唯有死寂。
又有誰會看見呢?
12來自三星堆青銅神樹的相關網路新聞,有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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