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淩秋 第58章 淩澈

燭火浮動，隱隱約約映在牆麵。

淩琮坐在木椅上，手中握著一柄短刃。他指尖輕撫，動作緩慢而虔誠，彷彿在觸控心愛之人的肌膚，小心翼翼。

刃柄熟悉的紋理，竟與淩秋隨身短刃如出一轍。

屋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風帶進些許涼意。

他不必抬眼，便知來者何人。

“還在為那天的事耿耿於懷？”

淩澈斜倚在門框上，一身墨綠色勁裝緊束腰身，襯得那張本就過分俊美的臉龐愈發淩厲。

他嘴角噙著散漫的笑，語帶戲謔說道：“還以為你有什麽過人手段，能把人哄回來，鬧了半天，不成想就是去口頭威脅幾句？我早說過，對她那種性子，溫言軟語半點用沒有。怎麽，心軟了，師兄？”

最後那聲師兄，咬字輕佻，叫得滿是嘲諷。

淩澈與淩琮自幼相識於暗獄，他最清楚不過，進了暗獄的都是無父無母孤苦無依的孩子，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淩琮也是。

那時淩琮沉默寡言，人蔫了吧唧的好像隨時都要死。偏他自己又是話癆，經常喜歡逗弄淩琮，直待將他惹生氣才罷休。每當看到淩琮氣的要拿彈弓射他，他才覺得這人總算有了點朝氣，是個活人了。

兩人熟悉之後，淩澈纔敢問起他的身世。那時淩琮扭捏許久才告訴他，原是自己生母病逝，父親續弦，他成了後孃的眼中釘，而那狠心父親為討好新妻，竟親手將他棄之不顧。

淩澈聽罷咂舌，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心裏暗自嘀咕，原來淩琮並非無親無故，隻是攤上了個極不稱職的父親。既有財力再娶，又何故要舍棄親生子，實在讓人費解。想來，多半是那後孃家世顯赫，在家中說一不二。

這般一想，對比自己的境遇，淩琮倒也算不得最可憐的那一個。

“那你呢，你是為何來暗獄。”淩琮當時輕聲問道。

“我啊，我可比你慘多嘍。”

淩澈靠在老樹下闔眼，雙手枕在腦後，聲音漸漸飄遠，似墜入了久遠的回憶裏。

“我從未見過我爹。聽我娘說，她懷我五個多月時，爹跟著鄉人出海捕魚，船回來了，人卻永遠留在了深海裏。生下我後，娘日日替大戶人家漿洗衣物，省吃儉用拉扯我長大。那日我還在村口同夥伴玩沙，突然衝來一群人，不由分說便將我強行擄走。再見到娘時，她……她身下淌著大片鮮血，灰布衣裙被血水浸透，那雙腿扭曲變形，顯然是被人打斷了。

“我娘見到我，趴在地上大聲哭喊，求他們不要傷害我。可是那群人，個個穿的光鮮亮麗，卻嘲諷我娘是個賤貨，憑著幾分姿色，勾引主家，藏的什麽齷齪心思。無論我娘怎麽解釋自己是被強迫的，他們也全當聽不見。我好想衝過去抱抱我娘，流了那麽多血，娘該有多疼啊！可我力氣太小，他們拽的我好緊。有個女人走了過來，她看上去很麵善，她蹲下來打量我，看了很久。拽著我的人喊她夫人，我就求她，求她不要打我娘，求她讓我們回家，我想和娘回家。”

說到此處，聲音戛然而止，四下一片寂靜。

淩琮側頭去看他，隻見淩澈緊閉著眼，長睫不住輕顫。

“後來呢，你們……回家了嗎？”

淩澈小聲吸了吸鼻子，強撐著撥出一口氣，笑聲裏滿是苦澀：“若是能回，又怎會來暗獄。”

“那位夫人說，我娘不守婦道，寡居之人竟敢覬覦他人夫君，既然如此貪慕男人，便把她送去花柳街，日日伺候往來客旅。我跪地哀求，她卻狠狠捏住我的臉，說娘做的事還不夠她解恨，索性連我一同送過去。”

“阿琮，你知道花柳街上是做什麽的嗎？”

淩琮垂了眸，輕輕點了點頭。

淩澈扯了扯嘴角，笑意慘淡：“嗯，我也聽過，那裏是男人尋歡作樂之地。可是你知道嗎，他們不僅僅玩女人。”

淩琮抬眸，眼中滿是不解。

淩澈此時已經睜開了眼，他目光飄忽地盯著前方，也不知在看什麽。

“老鴇說我年紀尚小，勝在容貌俊秀，我那時還不懂這話深意。我們在那裏苟活了一個多月，她便逼著娘接客，還威脅說，隻要娘敢反抗，就當著她的麵把我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娘別無選擇，隻能忍辱偷生……直到那一天。”

“那日老鴇破天荒不讓我做事，準我洗了熱水澡，還端來許多吃食，讓我獨自待在房裏。入夜，來了一個男人。我認得他，當初娘被毆打、被汙衊、被踐踏時，他就站在那位夫人身後，冷眼旁觀。”

話音再次戛然而止。

淩琮一路沉默傾聽，已深知淩澈生世淒慘，他每一次停頓，下麵必定是更加痛苦的回憶，淩琮不忍他再繼續剖開自己的傷口。

“淩澈，夜深了，我們回營地吧。”

“不，等等，我很快就講完了。”

“你不必勉強自己……”

淩澈忽然粲然一笑，“讓我說出來吧，阿琮，我無人可以說，心裏難受。”

“那夜……發生了極不堪的事。次日我昏死許久，是老鴇把我叫醒的。她告訴我，我娘跳河了，人沒了。我整個人都懵了，娘不在了，可我卻哭不出一滴淚。老鴇找人把孃的屍身丟去亂葬崗，準我隨行送最後一程。也正是那日，我尋到機會逃了出來。再後來，我流落街頭，快要餓死的時候，被暗獄的人撿了回去。”

那段難堪刺骨的回憶終於結束，淩澈鬆了口氣，拍拍自己胸口，“呼，舒服多了。你看，咱倆交換了彼此的秘密，是不是就能做好兄弟了？”

輕快的語氣，任人聽了都覺得少年是真的放下了。

淩琮默然片刻，隨後認真地點點頭：“當然。”

然後，他狀若自然地抬手，幫淩澈抹去眼角淚水。

回憶淡去，依然是在這個針落可聞的屋子。

淩澈這聲師兄喊的不情不願，不過也沒讓淩琮抬頭看他半分。

淩澈少時與淩琮一起訓練，後因各方麵都比較出色，又被接走執行其他任務，所以實際在暗獄的時間不多，但他早就對淩琮的事有所耳聞，也早想見一見他那寶貝手下淩秋。更是借著淩琮後來離開暗獄的機會，自請接替他的職位。

百聞不如一見，果真是絕色。

暗獄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居然能養出淩秋這般女子，武力不凡，性格堅韌。尤其在高強度的訓練及任務下，依然占據首位。血腥廝殺下，那副姿色容貌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優勢。

正是這一點，狠狠吸引住了淩澈。

“我的事，輪不到你置喙。”淩琮終於開口，聲音冷硬。

淩澈嗤笑一聲，直起身慢悠悠地踱步步進屋內，“主人現將臨國的事務交給我全權處理，你如今在這裏，說好聽了是協助，說難聽了，就是戴罪之身，來將功補過的。當初你私自下令讓他們逃了，主人還沒跟你算舊賬呢。”

他停在淩琮麵前，挑眉道：“不過，淩秋如今與祁崢的關係親密，於我們反而有利，從內部瓦解臨國，遠比強攻更容易。首要之事，便是把淩秋重新拉回我們陣營。”

見淩琮還在擺弄那把短刃，淩澈有些無奈：“喂喂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片刻沉默後，淩琮手腕驟然一動，寒光乍現，鋒利刃身瞬間抵上淩澈脖頸。

“你在教我做事？”他緩緩抬眼，眸色冷冽，“我這失手下去，提著你的頭回南境，你猜沈白會怪罪於我，還是當無事發生。”

淩澈被那冰涼刃身逼的仰頭，聞言一愣，隨即挑眉：“作為南境養的殺手，我的生死，陛下都不會放在心上。但是……”

他食指輕輕挑開刺在脖頸的利刃，“作為你的朋友，我想，你應該不捨得。”

淩琮白他一眼，收回短刃，低聲吐出兩字：“惡心。”

“我惡心？那還真委屈你了。”

淩澈攤開手，故作誇張地歎了口氣：“我的好兄弟，陛下要的是祁崢的江山大亂，要的是他眾叛親離，最好將臨國皇位拱手讓人。淩秋是他現下最在意之人。從她這裏下手，事半功倍。”

他微微湊近，壓低聲音道：“這也是你父皇的意思。”

淩琮盯著他沉默片刻，見對方眼裏難得一本正經，並未玩笑。

“淩秋暫時別動，其他人隨意。”

淩澈欲言又止地看著淩琮，心裏已將他罵了千百回。

最重要的棋子不讓動，等於斷了突破口。可他也清楚，淩琮做事一向有他自己的章法，話已至此，自己不可再反複施壓。

“阿琮，下月，你父皇要親臨臨國，你可知曉？”

淩琮睨他一眼，並未答話。

淩澈心知他早已清楚，又補了一句：“你妹妹也會一同前來。”

聽到這個稱呼，淩琮皺眉，麵上明顯不耐煩，“沈瑧瑧？”

“正是，陛下會帶她一同過來。我料定，陛下極有可能想促成沈瑧瑧和祁崢的親事。”

淩琮重新坐回椅中，語氣盡是不屑：“沈白打的好算盤，我高估了他，還以為他終於學會做一個稱職的父親了，現在看來，他從來沒變，把身邊之人全部利用一遍，就為了達到他自己的目的。”

“祁崢剛登基，根基未穩，朝中派係林立，對陛下來說，這纔是攪亂局勢的機會。”淩澈一手抱胸，一手摸著自己下巴，“況且祁崢還未立後宮，這還真是個好機會。”

說罷，他不動聲色看了淩琮一眼：“阿琮，你可得盡快做決定了，你就不怕哪天祁崢直接把淩秋納入後宮？”

直到淩澈離開許久，淩琮才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左手。

他空洞地望著前方，耳邊似乎又響起多年前，那個剛來到暗欲，眼神倔強又驚恐的小女孩，用稚嫩的聲音問他：“師父，我什麽時候可以不再殺人？”

他那時沒有回答。

他也給不了答案。

女孩清澈的瞳孔中，映出的是一隻早已習慣獨自舔舐傷口的困獸。

一切重歸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