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淩秋 第55章 祁崢若知曉此事

景和元年的元宵燈會，是新帝登基後昭示與民同樂的第一個盛典。

夜幕初垂，皇城內外早已是燈火如晝，遊人如織。喧囂的人聲，斑斕的光影，走馬燈轉出才子佳人的剪影，連街邊賣糖人的擔子上，都插著兩盞小紙燈，映得琥珀色的糖絲泛著暖光。

祁崢褪下了象征至尊的明黃龍袍，換了一身玄青色暗紋錦袍，玉冠束發，雖難掩通身的貴氣與威儀，倒更像是個家世顯赫的翩翩公子。

從前在江湖上亡命時，他握她的手是慌的，怕一鬆就丟了。

如今掌心暖得很，卻藏著點不容掙脫的力道。

淩秋一身素白，外罩一件月白鬥篷，風帽遮住了她大半清麗卻疏冷的容顏。露出的下頜線條清瘦，唇瓣輕抿。

她任由祁崢牽著，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看，這麵具如何？”

祁崢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拿起一對栩栩如生的銀狐麵具，將其中一隻遞給淩秋。麵具精巧，遮住上半張臉，隻露出下頜。

淩秋接過，放在掌心仔細瞧著。

“這是臨國近幾年就行的款式，年輕男女都愛戴著玩。”

聽他說完，淩秋自然向四處打量了一眼，果然見許多人麵上覆著各色款式麵具。

隨後，她便默默戴上。

冰涼的觸感貼合麵板，彷彿也將她些許紛亂的心緒隔絕開來。

她想起幾日前，淩冬氣衝衝跑來，複述她與祁崢那場不歡而散的爭執。

“他憑什麽那樣說？！‘自有安排’？安排什麽？安排姚婧繼續賴在他身邊，還是安排阿秋你做個見不得光的影子？！”淩冬當時氣得眼眶發紅，“我問他，是不是想納姚婧為妃，他臉色立刻就沉了，說什麽‘朕的決定，不需要你來置喙’！他當了皇帝，果然就不一樣了！”

淩秋當時隻是靜靜聽著，末了，抬手拂去淩冬眼角急出來的淚珠，聲音平淡無波：“他是皇帝了，淩冬。有些事，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計較。”

她真的不計較麽？或許吧。

她本性清冷，不擅爭搶，更不屑於與姚婧那般工於心計的女子糾纏。

但心底深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澀意，總是揮之不去。

祁崢對她情意依舊，她能感受到。可這份情意，在皇權，在舊情，在錯綜複雜的朝局麵前，又能保有幾分純粹？

“在想什麽？”祁崢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戴著同款銀狐麵具，露出的眼眸在燈火映照下，深邃如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沒什麽。”淩秋搖頭，目光轉向不遠處懸掛的各色花燈，流光溢彩，卻不及他眼中星火讓她心動，亦讓她心慌。

祁崢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微揚：“喜歡哪個？我買給你。”

恰在此時，一陣甜膩的糖香飄來，遠處有個老漢扛著草靶子，上麵插滿了晶瑩紅亮的冰糖葫蘆。

祁崢記得，很多年前，他還是個能偷偷溜出宮的皇子時，最愛偷溜出宮，蹲在街邊，用碎銀子換一串糖葫蘆，咬一口酸甜的汁水流進喉嚨，是難得的輕鬆。

“你在此處等我，別走遠。”他緊了緊淩秋的手，語氣帶著寵溺，“我去去就回。”

淩秋點點頭，看著他轉身擠入人群。他的背影在摩肩接踵的人裏依舊醒目，玄青色錦袍在燈影裏晃了晃，很快就被人流裹著往巷口去了。

她依言站在原地，目光掠過攤位上造型各異的花燈。

有繡著“平安”的方燈，有紮成鯉魚模樣的燈，流光溢彩的，卻沒一盞能讓她靜下心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右手。

溫暖，幹燥，指節分明，和祁崢的手很像。

淩秋愣了一下，還以為是他買完糖葫蘆回來了，心道怎麽這麽快。

唇邊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剛要開口，卻覺出不對來。

她猛地轉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和她，和祁崢一模一樣的銀狐麵具。

但，不是他。

麵具下的衣衫是毫無紋飾的深灰色布衣，與祁崢那身玄青錦袍截然不同。握著她的手，力道也與祁崢不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禁錮感。

淩秋眸中瞬間凝起寒霜，內力頃刻間流轉，手腕一翻便要掙脫反擊。

可那人的動作更快。

他猛地湊近，麵具幾乎貼上她的側臉，一股混合著藥草和淡淡血腥氣的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將她籠罩。

“別動。”男人壓低聲音，略帶嘶啞，卻又清晰地鑽入她的耳膜，“若不想你徒弟知道，當年屠殺祁崢母族滿門的事中，也有你一份的話，就乖乖跟我來。”

淩秋的呼吸驟然停滯！

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四肢百骸竄起一股透心的寒意。

這個聲音......

是淩琮！

那個曾經在暗獄中如同影子般存在，教導她殺人技藝，後又離去，變得愈發難以捉摸的淩琮！

他怎麽會在這裏？！

那個血流成河，哀鴻遍野的夜晚......

她當時，她當時確實在場……雖是她幫助淩冬，無法自主，被迫執行的任務之一，也是她永遠無法對祁崢言說的原罪。

淩琮說完，便鬆開了她的手，轉身便匯入人流，灰色的背影在璀璨燈火下透出一股寒涼氣息來。

淩秋僵在原地，麵具下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握著麵具邊緣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去，還是不去？

祁崢若知曉此事……

她幾乎不敢想象那後果。

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與深情，將會在瞬間崩塌，碎裂成齏粉，也許永難彌合。

隻猶豫了一瞬。

淩秋猛地轉身，甚至來不及去看祁崢是否已經買好糖葫蘆回來，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個即將被人潮吞沒的灰色背影，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她的心跳如擂鼓，在喧鬧的市井聲中異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燈火，笑語，斑斕的色彩，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隻有前方那個引她走向未知深淵的身影，無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