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崢在萬眾矚目和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中,一步步走下了城樓,邁過那道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門檻,走向了那座他曾被迫逃離,如今終於歸來的宮殿。
他的步伐沉穩,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長,帶著一種百折不撓的堅韌。
祁崢的登基大典,並未過分奢華,卻莊嚴肅穆。
他沿用“臨”之國號,但改元“景和”,取“撥雲見日,景星慶雲,政通人和”之意,明確表達了對未來的期許。
登基之後,景和帝連崢展現出了雷厲風行的手腕。他並未急於大肆封賞功臣,而是首先著手穩定朝局。
對連淮舊臣,他並未一概而論,采取了分化策略。對周昶等核心黨羽,查實罪證後,或罷黜或下獄,迅速清除了朝堂上的主要反對聲音。對那些依附連淮但無大惡且有才幹的官員,則給予觀察期,令其戴罪立功。而對那些一直被排擠打壓的官員,則大膽提拔任用,迅速搭建起了屬於自己的執政班底。
他重開了被連淮關閉多年的經筵,親自聆聽大儒講學,以示對文教的尊重。同時,他兌現之前的承諾,頒布了一係列輕徭薄賦、鼓勵農耕、整頓軍備的政令。雖然新政推行必然觸及利益,阻力不小,但因為他手握大義名分,且手段剛柔並濟,初期倒也順利。
皇宮內,也進行了一番清洗。
連淮的妃嬪,無子者大多被遣散出宮或送往皇家寺院。有孕的周慈,則被嚴密看管起來,其腹中胎兒成了政治籌碼。
鳳儀宮依舊空置,無人敢提及那位驟然消失的前皇後姚婧,她的存在,彷彿已被遺忘。
祁崢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乾元殿處理政務,常常批閱奏章至深夜,漸漸贏得了不少務實官員的認可。
淩秋的傷勢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行走,隻是身子依舊虛弱,內力也尚未完全恢複。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祁崢身份的變化,以及他與姚婧之間那點若有似無的過往,表現得毫不在意。
但這種不在意,在某些人眼中,卻成了一種傲慢。
姚婧心裏越發不甘。
祁崢登基後,隻派人送來一些日常用度和兩名粗使宮女,並未給她任何名分,也未曾召見她。她依舊被變相軟禁在這方小院之中,彷彿真的成了一個無關緊要被遺忘的舊人。
祁崢登基後十分繁忙,不常過來。但每次來,必定去淩秋那邊。
看著淩秋日漸康複,看著他對淩秋那種刻在骨子裏的關切,再對比自己無人問津的處境,她心中的妒恨如同野草般瘋長。
這日,祁崢難得在黃昏時分抽空過來一趟。他褪下了龍袍,隻著一身尋常的墨色常服,眉宇間帶著處理政務後的疲憊。
他先是仔細詢問了淩秋的傷勢恢複情況,又與她低語了幾句朝中事務。
淩秋淡淡回應著,目光掠過他略顯疲憊的臉,最終落在他隨手放在桌上的一卷奏章上,忽然開口:“你新登基,百廢待興,不必時常過來,我這裏無礙。”
祁崢看著她清冷的側臉,心中莫名一澀。
他寧願她像姚婧那樣,表現出些許委屈或依賴,也好過這般看似懂事,實則將人千裏之外的疏離。
“朝中事雖多,但……”他頓了頓,終究沒把後麵的話說出來,隻道,“你安心養傷便是,外麵的事,有我。”
這時,姚婧端著一盤剛洗好的水果,嫋嫋娜娜地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崢哥哥操勞國事辛苦,用些水果吧。”
她刻意忽略了淩秋,彷彿她不存在一般,將果盤放在祁崢手邊,柔聲道,“聽聞陛下近日睡眠不佳,我學著燉了安神湯,陛下可要嚐嚐?”
她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與昔日皇後的高傲判若兩人。
祁崢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有勞了,放在這邊吧。”
語氣客氣而疏遠。
姚婧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滿是無奈與失落,她心中的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她死死攥緊了袖中的拳頭,臉上卻依舊維持著柔順的表情。
“崢哥哥,你在宮裏這些時日肯定忙壞了,可還需要我的地方盡管提,在宮裏那麽多年,規矩什麽的我還是擅長的。”姚婧說道。
祁崢怎會聽不出她話中意思?
她這是想先進後宮。
可目前他的重心都放在朝堂,實在無力分心處理後宮瑣事。再者說,他最想迎入後宮的另有其人。
想至此,祁崢又轉頭盯著淩秋看了好一會,眼波流轉間,直看的淩秋麵上浮起一抹紅暈。
顧及還有姚婧在場,淩秋垂了眸,手指放在唇邊輕咳一聲,低聲道:“時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宮吧。”
祁崢嘴角彎了下,還是第一次見淩秋臉紅,這副模樣實在可人。
他轉頭對姚婧說:“婧兒,你先下去吧,我與秋兒還有些事要說。”
姚婧怎麽也笑不出來了。
又是“秋兒”的親昵稱呼,又是把她當外人似的催促離開,自己完全成了“第三者”,礙眼的人。
她心底泛起酸楚,低著頭含糊地“嗯”了聲,便走了。
待人離開後,祁崢握住淩秋雙手,暖意從掌心透出。
“秋兒,待安定後,入宮陪我吧,你可願意?”
淩秋麵上那抹紅暈漾的更開,雙眸在祁崢灼灼目光的凝視下,似乎有水光在流轉。
祁崢又在院中坐了片刻,與王掌櫃交代了幾句加強守衛和注意淩秋傷勢的話,便起身離開了。
他甚至沒有多看姚婧一眼,也沒有碰那盤水果和安神湯。
夜色漸濃,小院重歸寂靜。
淩秋房內的燈火早早熄了,而姚婧的房中,卻亮著幽暗的光,映照著她那張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臉龐。
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依舊美麗的容顏,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為什麽?
崢哥哥的心,正被那個冷冰冰的女人越拉越遠。而她就像可有可無似的,平白當了外人,淪為這新朝角落裏一枚無用的棄子。
如果沒有淩秋,崢哥哥必定還是念著自己的好,他都幾乎要原諒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