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無懼。
他沒有半句催促,將決定的權利全然交予祁崢。
雨不知何時小了,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餘音。
小院內,空氣凝滯,淩秋和淩冬未出一言,似乎也在等待著他的決定。
良久,祁崢眼中劇烈的掙紮緩緩平息。
他對著沈白鄭重地抱拳,跪了下去。
“若陛下真能助我複仇,祁崢此生,願供驅策!”
沈白連忙上前一步,將祁崢扶起。
“不必行此大禮,助你本就是我所願。事不宜遲,此地恐已暴露,不宜久留。”
“稍作收拾,我們即刻啟程。”
很快,沈白帶來的侍衛無聲散開,封鎖了小巷兩端。
更有兩人潛入屋內,快速抹去三人居住過的痕跡。
其實並無太多東西可收拾,不過是幾件粗布衣物和那至關重要的藥盒。
馬車早已候在巷外,外表樸素,內裏卻寬敞舒適。
馬車並未直接出城,而是在城內繞行片刻,確認無人跟蹤後,才駛向城門。
有沈白的令牌,出城異常順利。
車行轆轆,車內一片沉寂。
祁崢麵容冷硬,無人知他心中所想。
淩秋坐在他對麵,很想與他說會話。她心中疑慮未消,但礙於沈白在場,選擇了沉默。
眼下,這也許是最後的選擇了。
沈白打破了沉默,聲音溫和:“此行回南境路途遙遠,我們會繞道經過臨國都城。崢兒,你外公與舅舅,便安葬在那裏。”
祁崢眸光微動。
他要去見一見,見一見那些長眠在故土的親人。
數日後,馬車駛入一片蒼翠的山巒。
此地已遠離官道,人煙稀少。
沈白命車隊在山下等候,隻帶了兩名貼身侍衛,引著祁崢三人沿一條僻靜小徑蜿蜒而上。
山路盡頭,是一片向陽的山坡,草木蔥蘢,視野開闊。
坡上靜靜矗立著一座墳塋,青石砌就,打掃得幹幹淨淨。墓碑上,沒有任何人的名字,隻有落款處,刻著簡單的“故友立”。
祁崢的腳步在看到墓碑的刹那,猶如千斤重。
一路上的強自鎮定,懷疑揣測,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一步步走向那片墳塋。
終於,他跪倒在墓碑前,伸手顫抖地撫摸著那片冰冷的青石。
四年來的顛沛流離隱忍苟活,在這一刻盡數奪眶而出。
他深垂著頭,低語著:“外公,我來看你了。”
淩秋別開臉,不忍再看他這般脆弱的模樣。
淩冬也紅了眼圈,默默低下頭。
沈白站在不遠處,靜靜望著,眼中亦有痛色。他輕輕揮手,示意侍衛退得更遠些。
良久,祁崢才緩緩止住悲聲。
他重重地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額上沾了些泥土。再抬起頭時,臉上淚痕未幹,但那雙眼睛裏的所有情緒都已褪去。
“外公,舅舅,各位親長,我在此立誓,必以仇人之血,祭奠你們在天之靈!”
山風嗚咽而過,彷彿亡魂的回應。
他站起身,轉向沈白,再次深深一揖:“多謝陛下,讓我親族得以安息。”
這一次,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切。
沈白扶住他:“份內之事,走吧,前路還長。”
接下來的路程,氣氛略有不同。
祁崢開始主動向沈白詢問南境的國情,以及與臨國接壤的邊境態勢,沈白皆耐心解答。
淩秋靜靜聽著,發現沈白對祁崢確有悉心栽培之意,心中警惕稍減。
一路無話,車隊終於越過邊境,進入南境地界。
氣候與風貌逐漸變化,山勢愈發奇崛,植被多樣。
南境都城依山傍水而建,城牆高聳,風格粗獷雄偉,與臨國都城的精緻華麗大相徑庭。
城內街道寬闊,百姓服飾多彩,民風看似更為彪悍開放。
車隊穿過喧鬧的街市,徑直駛入位於山巒環抱中的皇宮。
南境皇宮並非極盡奢華,卻宏大磅礴,多以巨石壘砌,與山勢融為一體,自有一股威嚴氣象。
沈白將三人安置在一處僻靜的宮苑中,吩咐宮人小心伺候,一應物品皆按上賓規格準備。
稍事休整後,沈白便在偏殿召見了三人。
“既到南境,便需有所謀劃。”
沈白看向祁崢:“複仇非一夕之功,需自身足夠強大。你雖有武藝根基,但戰陣廝殺,兵法謀略,非一人之勇可成。若想真正與臨國抗衡,這些都需從頭學起。”
他拍了拍手。
一名身著南境武將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邁入殿內。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抱拳行禮:“臣胡鬆成,參見陛下。”
“胡將軍是我南境驍將,精通兵法,治軍嚴明。”沈白介紹道,“崢兒,明日起,你便跟隨胡將軍,入軍營曆練,能學到多少,看你本事。”
祁崢沒有任何猶豫,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祁崢必刻苦習練,不負陛下期望。”
胡鬆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掠過懷疑,眼前這年輕人雖身姿挺拔,卻帶著幾分書卷氣,倒不像是能吃軍營苦的模樣。
但看到祁崢眼中那股狠勁,倒是微微點了點頭:“軍營不是享福的地方,每日操練艱苦,規矩森嚴,吃不了苦,現在說還來得及。”
“將軍放心,祁崢什麽苦都能吃。”祁崢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好!”胡鬆成朗笑一聲,“明日卯時,校場點兵,莫要遲了。”
說完,他再次向沈白行禮,大步流星而去。
從第二日起,祁崢的生活彷彿進了另一座暗獄。
天不亮便起身,趕往城外的軍營。
胡鬆成顯然並未因他的身份而有絲毫優待,反而要求更為嚴苛。
步兵操練,騎兵衝殺,陣型演變,每一項都需要付出極大的體力。
南境軍風剽悍,兵士多是桀驁之輩,初見祁崢這個空降的小白臉,少不了暗中排擠與挑釁。
祁崢一言不發,將所有刁難與磨練照單全收。
訓練量是旁人的兩倍,他也咬牙完成,直到力竭倒地。
對兵法有不解之處,他便深夜捧著兵書苦讀,或不顧身份去向低階軍官請教。
有人切磋時下黑手,他便用更狠更準的招式加倍奉還,直至打得對方心服口服。
他身上添了許多新傷,麵板曬黑了許多,原本略顯單薄的肌肉變得塊壘分明,充滿了爆發力。
淩秋和淩冬則留在宮中。
淩秋向沈白請求,得以接觸宮中的藏書閣,尤其留意醫藥與毒物類的典籍,試圖從中找到關於蝕骨之毒的蛛絲馬跡。
與此同時,她同樣保持著高強度的自身修煉,她們女子不能去軍營,便在宮裏每日習練。
淩冬憑著在暗獄藥房偷學的底子,常常泡在宮中的藥圃或太醫署外圍,辨識藥材,幫忙處理一些粗活。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這日,沈白在宮中設下小家宴,隻召了祁崢,淩秋,淩冬幾名外客。
一名身著南境華貴裙裳的女子在宮娥簇擁下步入宴廳。
“瑧瑧來了。”
沈白語氣帶著寵溺:“來,見過六殿下以及他的兩位同伴,淩秋姑娘,淩冬姑娘。”
沈瑧瑧,南境君主的掌上明珠。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祁崢身上。
眼前的男子雖衣著簡單,眉宇間還帶著幾分軍營操練後的風塵,卻難掩其挺拔身姿與俊朗輪廓。
她眼中掠過一抹驚豔,唇角揚起嬌俏的笑容,微微頷首:“早就聽父王提起哥哥,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祁崢對她那聲過於親昵的哥哥感到不適應,隻客氣地回禮:“參見公主殿下。”
沈瑧瑧的目光這才施捨般轉向淩秋和淩冬。
看到淩秋清冷絕俗的容貌時,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礙眼。
她揚起下巴,語氣輕慢了幾分:“這兩位便是祁崢哥哥的侍女吧,這一路照顧哥哥,想必辛苦了。”
她可沒聽父皇提及這位臨國的哥哥已經娶妻,所以自然而然地把淩秋淩冬劃入侍女的行列。
淩秋眼神一冷,並未答話。
淩冬則急忙擺手,想解釋什麽:“公主殿下,我們不是......”
祁崢的臉色沉了下來:“公主誤會了,淩秋是我師傅,淩冬是我師姐,她們並非侍女。”
沈瑧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祁崢會當場駁她麵子,還為兩個女子正名。
她訕訕地哼了一聲,不再看淩秋二人,轉而對著沈白撒嬌:“父王,你看祁崢哥哥,人家不過是問了一句嘛......”
沈白笑著打圓場道:“好了好了,都是誤會,快坐吧。今日隻是家常便飯,不必拘禮。”
宴席間,沈瑧瑧總是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向祁崢,詢問他的喜好,過往,眼神熱切藏不住。
沈白也時不時含笑附和,其撮合之意,昭然若揭。
祁崢的回答卻始終簡短,要麽專注於案上菜肴,要麽將話題引向軍務政事。
當沈瑧瑧又一次試圖給他夾菜時,他微微側身避開:“多謝公主,祁崢自己來即可。”
沈瑧瑧的笑容幾乎掛不住。
沈白見狀,笑了笑,似是無意地問道:“崢兒,你如今也已成年,不知可曾考慮過終身大事?男兒成家立業,才能更安心地做事。”
祁崢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沈白:“多謝陛下關心,隻是國仇家恨未報,祁崢無心兒女私情。且......”他頓了頓,“祁崢心中,早已有人。雖前路艱難,但此心不易。”
“哐當!”
沈瑧瑧手中的銀箸掉落。
她臉色變得難看至極,猛地站起身:“父王,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說罷,也不等沈白回應,狠狠瞪了淩秋方向一眼,轉身快步離去。
一場家宴,最終不歡而散。
自那日後,沈瑧瑧並未死心,反而變本加厲。
她時常會偶遇結束軍營操練回宮的祁崢,或是送來親手燉製的湯羹點心。
祁崢皆以軍規嚴格外食為由婉拒。
沈瑧瑧邀請他參加宮廷聚會,而祁崢多以需研讀兵書推辭。
而對淩秋和淩冬,她的排斥態度則更加明顯。
她總會帶著一群貴女,故意提高聲音談論衣飾珠寶,暗諷有人山野粗鄙,不識禮數。
淩秋通常直接無視,帶著淩冬徑直離開。
這種無視,反而更讓心高氣傲的沈瑧瑧氣得暗自咬牙。
淩冬有一次在去太醫署的路上被沈瑧瑧的宮娥撞掉了手中的草藥包。宮娥非但不道歉,反而尖聲指責她衝撞。
淩冬隻是一言不發地看了她一眼,接著默默蹲下身,將散落的草藥一一撿起,小心吹去灰塵,包好。
自始至終,她都未看那遠處轎輦上冷笑的沈瑧瑧一眼。
祁崢得知這些事情後,麵色更冷。
除了更加刻意地遠離沈瑧瑧,也隻能叮囑淩秋二人盡量避開她。
他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在瘋狂的學習之中。
他知道,隻有自身足夠強大,才能真正掌控命運,才能談複仇,也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