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崢的手緊握柴刀,猶疑不定。
淩秋將他的表情看在眼裏,明白他沒回憶起來是哪位故人。
“閣下所言,我實在不解。此處並無你要找的人,還請回吧。”淩冬出口道。
門外驟然靜了下來,唯有雨聲綿密。
片刻後,那道溫雅的聲音纔再度響起。
“我的那位故人,最不喜江南的梅雨,總說纏纏綿綿,濕漉漉的讓人沒有半分精神。她更愛看雨後晴空,明亮旖旎,充滿生機。”
祁崢心口猶如被人重擊一拳。
他的母妃生前曾對著宮簷滴落的雨水蹙眉,也曾抱著年幼的他,指著雨後天晴的宮牆上方那一小塊碧空,用同樣溫柔的語調,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母妃私下裏對他說的體己話,門外這人,怎麽會知道?
不等祁崢細想,門外的聲音仍在繼續。
“她閨名中,有一個“芙”字。”
“她叫江芙。”
隨著對方最後字落,祁崢的刀都快握不穩了。
江芙......那是他母妃的名字。
是除了故去的親族外,早已無人敢在他麵前提及的刻在骨血裏的稱謂。
不知何時,淩秋已悄悄繞到他身後,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上他顫抖的手背,用無聲的力量穩住了他的手。
祁崢猛地回頭,撞進淩秋沉靜的眼眸,她對著他緩緩點頭。
門外之人,即便不是友,也絕非眼前之敵。
他能說出如此隱秘的舊事,其意圖需得弄清,繼續僵持對抗,於己不利。
最終,淩秋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閣下既識得故人,便請進來避雨一敘吧。隻是寒舍簡陋,還望莫要見怪。”
她示意淩冬後退,自己與祁崢一左一右,悄然擺出戒備姿態。
祁崢定了定神,緩緩拉開了門閂。
隨著“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被推開。
門外,青竹傘微微抬高,露出了傘下男子的全貌。
約莫四十上下年紀,身形麵容清臒俊雅,眉宇間帶著從容不迫。
他那雙眼睛,目光在觸及到祁崢麵龐時,有關切,有痛惜,還有一絲按捺不住的激動。
他身後左右的雨幕中,靜靜侍立著四名身著深青衣袍的侍衛,顯然是萬裏挑一的高手。
沈白的目光在他臉上細細端詳,尤其是在那眉眼輪廓處停留良久,眼底激動之色愈濃。
他緩緩收起竹傘,將其遞給身旁侍衛,竟不顧階前雨水,邁步走了進來,目光始終未離祁崢。
“真像......”他喃喃低語,“尤其是這眉眼間的神韻,與你母親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
祁崢仍未放鬆警惕,對於對方如此直白地目光和提及他母親,他心中疑惑更甚:“你究竟是誰,為何會認識我母親?”
沈白掃過一旁冷眼戒備的淩秋和淩冬,微微頷首示意,這才重新看向祁崢,鄭重道:
“在下沈白,乃南境之國主。”說話的同時,他遞給祁崢一枚玉佩。
話落,讓祁崢三人都驚訝不已。
這人竟是南境國君!
祁崢接過玉佩,一眼便認出,這是母親生前每日隨身佩戴的飾物。母親曾對他說過,玉佩共有兩塊,另一塊給了她一位年少時的至交好友。
沈白:“我與芙兒......就是你母親,相識於年少微時。彼時我尚非國主,遊曆臨國時重傷,幸得你母親相救,初見時便動了心,五年相處,早已情根深種,傾心相許。”
他言語間難掩痛楚:“奈何家國殊途,世事弄人。最後迫於家族壓力,我們終究還是分道揚鑣,各自天涯。”
“後來我聽聞臨國宮變,你母親一族獲罪流放。我雖遠在南境,亦心急如焚,立刻派了心腹之人一路暗中尋訪,意圖相機施救,怎料還是晚了一步!”
沈白麵露懊悔:“待我的人趕到時,隻餘滿目瘡痍,屍橫遍野,那群襲擊者手段殘忍,行事謹慎,未留下任何活口。”
祁崢努力穩住身形,那一夜的慘烈景象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
淩冬和淩秋互看一眼,前者很快移開目光,好像做錯事的小孩,低下了頭。
淩秋抿著唇,這件事一直被她藏在心底,卻不曾想今日又被一個陌生人**裸地提及。
沈白看著祁崢痛苦的模樣,眼中痛惜更甚:“我的人仔細搜尋了數日,未曾找到你的屍身。那時我便存了一絲希望,或許你僥幸得脫。這幾年來,我從未放棄過尋訪你的下落。蒼天有眼,終是讓我找到了。”
“那些屍首......”祁崢聲音沙啞。
沈白趕忙解釋:“我雖未能救他們於生前,卻也不能讓他們曝屍荒野,任由豺狼啃噬。已命人將他們妥善安葬於一處山明水秀之地,立了碑。若你願意,日後可帶你去祭拜。”
祁崢猛地抬頭看他,多年來,外公、舅舅及其他親族的後事一直是他的噩夢,如今得知他們得以入土為安,心中那股滔天的悲愴,終於找到一個釋放的出口。
他眼圈泛紅,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滑落。
淩秋默默看著他起伏的肩背,心中亦是複雜難言。
她自小無親無故,前二十年,身邊隻有淩冬一個姐妹。
後來遇到祁崢,纔算有了牽掛。
如果淩冬和祁崢出事,或許於她而言,就是這般難受吧。
祁崢,對不起啊。
沈白輕輕歎了口氣,走上前一步:“你母親之事,我痛徹心扉,至今難以釋懷。這些年來,未曾有一日忘卻。找到你,於我而言,亦是了卻一樁夙願。”
他凝視著祁崢,眼神變得無比認真,“祁崢,隨我回南境吧。臨國已無你立錐之地,你那位兄長沒見到你的屍身,絕不會善罷甘休。南境雖非故土,但我必傾盡全力護你周全,視你如己出。”
祁崢隨手擦去淚水。
“多謝陛下好意,隻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苟活至今,隻為手刃仇敵,告慰亡親在天之靈。此仇未報,我哪兒也不去。”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沈白看著他眼中恨意,非但沒有勸阻,反而有了欣賞。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報仇並非易事,你的仇家,是臨國當今皇帝,座下鷹犬無數,自身守衛更是森嚴。單憑你一己之力,無異於以卵擊石。”
“縱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祁崢咬牙道,“起碼,日後我再見他們,也有了交代。”
“你這樣豈非辜負了你母親拚死護你的一片苦心?又讓那些為你犧牲之人,如何安息?”沈白語氣陡然加重。
“你若信我,此事或可從長計議。南境雖國力不及臨國強盛,但亦有可倚仗之處。我既尋回你,便不會坐視你孤身赴死。你的仇,我沈白,承諾與你一同擔下。”
這番話語,沉穩有力,帶著一國君主的底氣。
祁崢看向沈白,眼中除了震驚,也有了掙紮。
一個強大的助力就出現在自己眼前,可信嗎,能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