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酣戰
秋後的陽光照在平整光滑的鹽堿平原,雖然驕陽似火,卻反射出慘淡的灰,那是鹽堿平原特有的光芒。
地麵上,無數黑色的方陣邁著整齊有序的步伐變幻莫測地蠕動著。
“給我衝!”
隨著一聲大喊,兩團猶如黑色的烏雲的怒風和黑風兩匹駿馬並駕齊驅,白起與蒙驁一起,率領著身後萬名由秦之銳士組成的騎兵,快速衝向那些規則的方陣。
這些加裝了馬鞍與馬蹄鐵的騎兵如虎添翼,快如閃電的移動速度令遠遠觀望的匡章有種不好的預感,但他的大陣並不是隻憑一個快字就能輕易戰勝的,好戲纔剛剛開始,那些還在苦苦支撐的魏卒就是最好的證明。
一萬騎兵帶著迅捷無匹的速度與嚴陣以待氣勢磅礴的五萬齊軍大陣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在撞到的刹那,風沙四起迷住了這些步卒的雙眼,他們隻有閉上眼睛,憑藉常年的訓練,依據自身反應,豎起鋼盾和長矛與洶湧而來的騎兵拚死一博。
但也隻是眨眼的時間,騎兵們卻並冇有直接與之交鋒,而是堪堪繞過了正麵的鋒芒,從大陣之間的縫隙穿插而過。
這其實正是屠龍陣的厲害之處,一旦與敵軍混戰,就可憑藉自身的小股陣型把敵人化整為零,而每個小股方陣間由於訓練有素,會隨之不斷有序移動,從而看似分散又是緊密配合。
屠龍大陣這才徹底展開了它恐怖的吞噬之力。
遠在城上的匡章看到此情此景,嘴角終於掛上了難得的輕笑。
然而還未等他的笑容在臉上完全綻放,便已經凝結在了臉上。
隻見那些倒下的全都是晉鄙的魏卒,而那些強悍的騎兵跟隨在白起與蒙驁之後,竟然無一受到傷害,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方陣內穿插而過,矩陣中所發出的弩箭根本來不及捕捉到這些人的身影,卻隻能憑藉盾牌兵的防禦躲閃來自四麵八方的侵襲。
魏卒的死屍極大阻礙了矩陣的移動速度,匡章恍惚之間彷彿看到無數的流星在矩陣中穿梭的情景,然而下一秒他的臉上逐漸顯出驚恐的表情。
“不好!”匡章急切地從城上探出身子,仔細觀察著矩陣中所發生的一切。
一馬當先的白起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所有騎兵都進入到矩陣,回頭便從疾馳的馬背上立起身來。他的手中顯然多出一把用繩子繫著刀柄的陌刀。
“嗚呼!”
所有騎兵有樣學樣,兩腳蹬著馬鐙將身子直立,手中出現了同樣的陌刀。
“嗚呼……”
騎兵們口裡發出陣陣怪叫聲,緊接著揮起了手中的繩頭,速度由慢到快,漸漸在空中形成了一道旋轉的旋渦,那些飛來的箭矢更加失去了作用。
匡章此刻終於認識到,這是個不好的征兆。
這裡隻有他最清楚,屠龍大陣最大的缺陷就是無法防禦來自上方的侵襲,而這些能從馬上站起來的騎兵卻正好具備了高度上的優勢。
“誰能告訴本將,他們是如何站立起來的?”匡章大驚失色。
就連大陣後方的晉鄙也是一臉驚訝,他隻是近距離看過這些騎兵的裝備,然而對於具體的妙用還不曾理會,現在再次親眼目睹,仍然可以如此震撼。
白起,果然有他引以為傲的資本。
在匡章緊張的觀察中,最不願看到的一幕還是發生了。
隻見白起猛然放開了手中的陌刀,加上怒風那所向睥睨的速度,陌刀帶著凜冽的勁風忽然從天而降,落在了矩陣的四周。
“快,舉盾防禦!”小校急忙下令,盾兵們連忙舉起大盾,防禦來自上方的陌刀。
但是從上飛來的陌刀直接飛躍了盾防,狠狠刺向高高的騎射兵的胸口。
頓時血如泉湧,不斷有騎射兵被陌刀刺中,翻落馬下。
屬於矩陣的噩夢纔剛剛開始,陌刀在刺中了之後,白起猛地一牽繩頭,陌刀無情地猛地從騎射兵的胸口抽離,那些長矛兵想要舉矛阻攔卻也不起一點作用。
陌刀從容地再次回到了白起的手中,白起嘴角勾起一絲邪笑,然後又再次開始轉動手中的繩子。
放眼所有騎兵都在重複著白起的動作,隻是一輪攻擊,就有千餘齊兵喪命,而經過了一輪的攻擊之後,原本防禦嚴密的矩陣卻因為攻擊而倉皇抵擋,露出了更大的破綻。
陌刀再一次出手,而這次的目標是他們因舉盾而疏漏的下方。
隻是一刀劃過,就同時收割了三個人的膝蓋。
一時間,矩陣中慘叫聲四起,無數盾牌兵直接丟下了盾牌跪倒在地,抱著膝蓋開始痛苦呻吟。
矩陣在這一刻變得搖搖欲墜,兩輪攻擊下來,無論是騎兵還是盾兵,都使得矩陣無法移動。
配合有效的矩陣失去了最有力的保障,接下來是飛刀連續的攻擊。
這幾乎成了所有齊兵的噩夢,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想到,騎兵還能在馬背上站起身子,更是想不到還能利用繩子與陌刀形成連續且防不勝防的有效打擊。
白起幾乎是完全將馬鐙的妙用發揮地淋漓儘致,匡章隻有瞪大眼睛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潰散,無法逆轉的潰散,匡章為之自傲的屠龍大陣在無情的飛刀下,變得脆弱不堪。
原本是為騎兵第二天敵的長戈兵,如今在無處不在的飛刀下,卻無法發揮更多的優勢。
失去了保護的長戈兵竟連手中的武器都成了累贅,他們麵對無懈可擊的騎兵,隻有丟下長戈抱頭逃散。
噩夢,這是匡章乃至整個齊軍揮之不去的噩夢。
平日裡訓練有素的齊軍,竟然在這無力反擊的情況下,露出了無家可歸的孩子般無助的表情。
那些小校們想要聚攏部隊反擊,可是這麼快的馬,這麼利的刀,哪裡會給他們任何翻身的機會。隻是喊了幾聲就立刻引來了秦軍的注意,落得亂刀加身的下場。
那些在第一輪攻擊下,僥倖生還的魏卒們也看到了勝利的希望,立刻變得驍勇善戰開始協助秦軍一同捉對廝殺。
大陣完全失去了本來的麵貌,戰場上到處是殺紅了眼的士兵。
他們怒瞪雙眼,悍不畏死,就算要拚個兩敗俱傷也要衝上前去。
戰爭,在無數人對勝利的渴望推動下,無情碾壓過脆弱如絲的生命。
人人凶相畢露,以無比慘烈的一幕幕畫麵,呈現在了世人的麵前。
這是一場空前慘烈的交戰,與伊闕之戰不同的地方就是,齊軍頑強的誓死抵抗。
匡章無力地伏在城頭,看著這一幕慘烈的畫麵。
五萬齊兵,就因為自己的輕敵,即將親眼目睹他們的消逝。
而五萬人的性命卻隻是驗證了匡章的一個錯誤的想法而付出的代價,這個代價對於他們來說,也的確有些太過殘酷。
白起帶領著騎兵,將陌刀收回到手後,直接將繩子挽在了手腕上,森寒的刀芒在陽光的對映下,成了倒下的齊軍看到的最絢麗的煙花。
還未死的齊軍被一步步逼到了城牆下,他們已經退無可退。
“快!打開城門!”
副將急忙下令,可是聲音剛落下就被匡章當聲喝斷:“不許開門!”
那聲音裡帶著無比的痛苦和掙紮。
“將軍……”副將顫抖著聲音喊了一聲,最後看到匡章蒼白的臉龐,硬生生地把話又嚥了下去。
也許打開城門,能夠給這些齊軍一條活路,可是秦軍的鐵騎也會隨著潰逃的人群混入城內。
到那時,整個鹽池城都將陷落。
匡章閉上了雙目,他不能再看到自己的子弟兵一個個被殺死,此刻他多麼希望再多生出一雙手,用來捂住自己的雙耳,不去聽聞那一聲聲絕望到聲嘶力竭的哀嚎。
戰場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白起帶領著騎兵越戰越勇,立於城上的守軍即不敢開城也不敢放箭,隻有眼睜睜看著戰友一個個倒下。
五萬人很快所剩無幾,他們已經變得麻木,奮力地揮下武器,卻碰不到敵人分毫。
一個時辰之後,戰場上除了僥倖戰至最後的萬名魏卒,隻有白起帶領的騎兵站立在那裡。、
白起揚起頭挑釁地看了眼城上的匡章,一轉身大笑著帶領麾下揚長而去。
秋風瑟瑟,戰場上淩亂的躺著九萬具屍體,寒鴉落在了傾斜的旌旗上,似乎在為這九萬亡靈唱起淒楚的輓歌。
“終究還是小覷了白起的實力……”說完這句話,匡章頹然倒下,身邊副將們急忙圍了上來。
將軍,將軍……
在無數聲急切的呼喚下,匡章終於悠悠地睜開了眼。
他直視刺眼的陽光,在恍然間他恍如跌入萬丈深淵,那陽光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後竟然變成了一點流星消失在了黑暗的世界。
……
匡章一病不起,在醫師悉心照顧下,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他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代我上告齊王,老朽無能,害了五萬人的性命,請賜老臣一死以謝王恩。”
“哈哈,匡將軍,你可總算醒了!”
田文似笑非笑地上前,話中明顯帶著無儘的諷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