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溺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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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耀換了一個話題,他錨了一個概念,需要讓這個概念飛一會兒,讓曾經備受欺辱的小男孩有機會從黑暗中探出腦袋來瞧一瞧。
趙耀說:“他們找到了你的外婆外公。你隻知道你出生後你和你媽媽受過的苦。你不知道在你出生前,你在你媽媽子宮裡瘋狂吸收她的營養的時候,她在乾嘛。
她被人推搡著喊著破鞋,她的脖子上掛著作風敗壞的木牌子,她冇完冇了地在單位大會小會上做思想檢討。你外公外婆又急又氣,大隊軟硬兼施逼著她去流產,她逃跑一次次又被抓回來。
她一遍一遍地摳嗓子催吐,因為她知道,你外婆會在每頓飯裡加上墮胎藥,直到把你打下來。
所有人都說她瘋了,她冇有瘋,她隻想保護自己的孩子。人一旦對某件事懷有執念,一意奔赴,便很容易在旁人眼中淪為瘋子。
她聽著鄰居的咒罵侮辱聲,哼著搖籃曲給你縫小衣服。
她在人群推搡中緊緊閉著嘴巴一聲不吭,但手牢牢地護著肚子。
她在房間裡,把要對你說的話,都寫在了日記裡。
她趁有一天你外婆忘了鎖門,逃了出來。
她獨自一人住進了城郊一處破屋子裡。
有天後半夜突然羊水早破,她知道這時候是攔不到去醫院的車的。她是一名醫生,她回到破屋子裡,咬住了毛巾,折騰了半夜,天馬上要亮了,孩子還是生不下來,她知道你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你會缺氧而死。
她用消毒後的手術刀生生刨開了自己的肚子。
她是醫生,她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冇有止血麻醉消毒縫合抗感染,她很快會死於失血性休克。但她想用她的命換你的命。
此時天已經大亮,路上已經有三三兩兩過往的車輛行人,她爬到了馬路上,大量血跡引起了過往車輛的注意,你獲救了,你媽媽經過搶救也活了下來。但是腹腔粘連反覆感染,落下終身難以治癒的慢性炎症,大出血造成常年體弱多病。
如果不是你外婆親口說,我不會相信有這樣的事,這已經超出了醫學範疇,超出了常人可以理解的認知範圍,但是你媽媽在那樣的絕境中擁有著近乎神性的勇氣,我相信對於那時的你來說,媽媽就是你的神明。”
羅克冇說話,這是他不知道的事。
趙耀說:“你不知道這些,是因為你媽媽不讓彆人告訴你這些。她怕嚇到你,她不希望你揹負沉重。
我曾經聽到過一個新聞,女兒和母親在滑雪的途中,偏離滑道導致迷路。更不幸的是,他們又遇上了雪崩。母女倆在雪山中掙紮了兩天兩夜。
他們幾次看見救援直升機,但因她們身穿的是銀灰色滑雪裝難以被髮現。
終於女兒因體力不支昏迷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而母親已不在人世了。
醫生告訴她,是她的母親用生命救了她。
母親割斷自己所有的動脈,在雪地裡爬行,用自己的鮮血染紅雪地。直升機發現了目標。
你信奉惡魔,但你和這個故事裡的女兒,你們能活下來,靠的不是惡魔,靠的是最純粹也最堅韌的母愛。惡魔帶來的是掠奪和毀滅,唯有愛,纔會讓人甘願以自我犧牲成全托舉新生。”
羅克眼裡有了一點淚,但他仰著頭突然笑了。是那種瘮人的大笑,“我差點就被你精彩的演講感動了。你彆想迷惑我!這隻是你擊潰我的一種手段而已。我不會上當的。”
趙耀冇理會他,“我一直不理解你為什麼要留下指紋,隻求一死,而你的解釋是你要掙脫**的禁錮。之前我信了,現在我一個字也不信。按你的信仰你要大開殺戒的,為什麼隻殺到第二個就連忙收手?讓我猜猜,也許是第二個受害者,讓你在祭祀的時候,心裡有過一瞬間的咯噔一下。最可能的情況是什麼?當生命走向衰弱,身體劇痛意識恍惚,陷入極致恐懼無助的時候,潛意識會喊出那一聲生命最初的安全感‘媽媽’。”
羅克身體顫動了起來,麵部失控毫無血色,他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手心想鎮定下來。
趙耀賭贏了。
“我還有個問題,我要是你,我就去殺器官買賣的人,殺頂替了你留學資格的人。而不是殺移植了你媽媽腎臟的病人和中間介紹人。你為什麼不去找那些真正的仇人,因為你找不到!你拿他們冇辦法!當年的你冇辦法,現在的你依舊冇辦法。你的神也冇辦法!你自詡可以掌控彆人的生殺大權,但你本質上還是個弱者,你隻能去找弱者去動手。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弱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惡魔擁有一切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所向披靡的力量?他也得看人下菜碟挑軟柿子報複?”
羅克牙縫裡突然擠出兩個字,“閉嘴!”
趙耀,“讓我們回到你最無助的時候,你寒窗十載終於脫穎而出拿到保送資格,但突然你被頂替了。你隻能接受結果,你不接受又能怎麼辦呢?
眼看著留學日期就要到了,你媽媽揹著你去賣了腎,卻死於術後血壓飆升引起的腦出血。你明知道原因,卻不得不跟警察撒謊,因為一旦你說了實情,這些錢就不屬於你了。
你拿著她熱氣騰騰似乎還滴著血的賣腎錢去留學。
你拚命學習,你逆了天改了命,你終於不用做那個被人隨便就能操控命運的隻能跪地接受安排的弱者。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你的成績越優異,你的前途越光明,你越覺得自己噁心齷齪,像一隻吸乾你母親血液的吸血鬼……
你終於受不了了,對踐踏你命運的人的仇恨和對你母親的愧疚,日積月累地壓在你心裡。
你像一個溺水的人一樣……水將你的心臟狠狠地攥在一起……呼吸不上來……氧氣越來越稀薄……胸腔要炸了……你想咆哮,但你發不出一點聲音……
生理上的折磨,心理上的恐懼一起向你襲來!
你要抓著點什麼!
你必須抓住點什麼,你才能活下去。
你是一隻螻蟻,你要逼著自己在窒息中學會呼吸!
在血肉模糊中磨出可以走路的利爪!
長出一招鎖喉咬斷敵人的獠牙!
你要將自己交給惡魔!
你要變成惡魔!
你不要做螻蟻,你要做高高在上的神!
你要將人的生命人的靈魂玩弄於股掌,你要讓世人也嘗一嘗你曾經生生嚥下的血水!讓世人也感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於是你開始說服自己信奉撒旦!
你是惡魔,當然要做惡魔該做的事!
你開始策劃殺人,每次看到那些血淋淋的殘忍視頻你很用力地笑,比哭還絕望!
但……你對你的信仰不忠誠!
你心裡根本冇有信過撒旦!”
羅克咆哮,“你給我閉嘴!”
“很可惜,即使你殺人不眨眼。你仍然不是惡魔,你過不了心裡那關。在你聽到受害人無助喊媽媽的時候,你已經崩潰了,你想到了媽媽死的樣子,你想媽媽,你也想喊媽媽。於是你留下線索,被警察抓住。你想死,你想贖罪。承認吧,你真正嚮往的是解脫,不是去見什麼撒旦……
被一個天底下最好的媽媽那樣愛著護著盼著,曾經被愛眷顧過的人,見過愛的樣子的人,註定成為不了魔鬼。”
羅克整個人像被鐵錘砸中,緊繃著的肩膀垮了下來,如果不是審訊室的椅子靠背,他會像一攤泥一樣癱軟下來。
趙耀將日記本放在羅克手邊,走出了審訊室。
審訊室的門打開,吹進了一股風,風掀動著一頁頁紙張,那是羅克媽媽藏在他外婆家床底的日記,“媽媽不苦……媽媽有你……甘之如飴……”
“孩子……我的小天使……願你此生成為自己喜歡的模樣……願你永遠赤誠善良……”
審訊室一聲啼哭猝然炸開,像是孩童出生時候的那種即將奔赴人間的用儘全力的哭泣。
警方聯合反邪教協會抓捕羅克DL邪教骨乾若乾人,對被洗腦裹挾的普通人員進行挽救教育,法製警示、心理矯治、生活幫扶。
通過第二個受害人的買賣器官中間人身份,通過幾個月的連續追蹤,警方順藤摸瓜找到了一個非法器官販賣組織,由於涉及人員眾多,取證定罪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而羅剋死於十天後的一天半夜。
法醫解剖後在他胃裡發現了一個延時小型膠囊緩釋器,裡麵放著劇毒。
在被捕前,吞下毒藥的羅克,已經給自己規劃了死亡日期。
題安出一身冷汗,假設這十天之內冇有攻破他的心理防線,那麼他死之後將冇人能阻止那些死亡。這其實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他要讓任務裡的人一個個死去。他要讓世人對他無可奈何,他要成為一個傳奇。
題安對趙耀說:“謝謝你,多虧了你。後來羅克撤銷了任務釋出,還交出了信徒名單。”
趙耀伸個懶腰,“你是該謝謝我,小賭怡情,大賭傷身。我這是豪賭啊。這種事情很耗神的。我得喝點蔘湯補補。”
題安笑,“好,晚上來我家,我媽給你熬人蔘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