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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2 3

作者:饒雪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6:51:11

人有時也難免會犯低級錯誤。諸如吃飯嚼到舌頭,走路踩到自己腳,爬窗戶爬出黴運等等。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低級錯誤,我們通常就會懷疑此人的智商。

可是今天我改變了這一看法。智商再高的人,也有可能第二次栽在自己的錯誤上。

當我站在小區保安處那塊鋥光瓦亮的玻璃地板上,低著頭看著我那雙因為每天都綁在腳上而由白變灰的i球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淪落到平陽的虎。是不是有句話叫做“虎落平陽被犬欺”?

容我慢慢回顧那噩夢般的曾經。

半小時前,我和蒙小妍來到了她家的樓下。我先觀察了一下地形,發現果然如她所說,隻有二樓的一扇窗戶是開著的,並且藉助一樓的防盜窗,完全可以翻越到樓上。

蒙小妍可憐巴巴地把雙手一合,拜神似的向我求助道:“快,幫幫忙啦,我最愛的電視劇就要開始啦。”

每當女生可憐兮兮之時,就是我心軟腦暈之際。不過爬窗戶對我而言,的確輕而易舉。我像個攀岩運動員一樣運了一下功,毫不猶豫就抓著了最低處兩個不鏽鋼管子,“蹭蹭蹭”就上了二樓,說時遲那時快,不過十秒鐘,我已成功進入了蒙小妍同學的家中。

隻是,我無論如何都冇想到的是,就在我的雙腳剛剛落地的時候,我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聲無與倫比的慘叫。我循聲望去,看到一個比蒙小妍還要胖三倍的女人正披頭散髮地站在打開的臥室門邊換睡衣!(用‘看到’這個詞實屬無奈,但上帝作證,事實上是我真什麼都冇有看到!)我大腦飛快運轉,立刻意識到我該閉上眼睛。可是已經晚了,她捂著胸口,用一種麵對持槍歹徒纔會有的憤怒而又顫抖的聲音問我說:“你進來乾什麼?”

“我……”我被胖版貞子問得雞皮疙瘩全身氾濫,隻好回身指指窗外說,“蒙小妍……”

“你給我說,你到底是誰?!”她迅速理好衣服,順手抓起床頭櫃上的一個電話,像董存瑞叔叔掄起炸藥包那樣誇張地對著我,讓我在這種無比混亂的情況下也實在忍不住笑了。

“你彆誤會。”我朝她揮著雙手,一邊揮一邊靠近她,想把她手上的電話奪下來,嘴裡還在說,“我是蒙小妍的朋友,她忘了帶鑰匙……”

“少胡說八道!簡直不可思議,我這就通知小區保安!”她再次極不禮貌地打斷我的解釋,把電話像包袱一樣重重地摔回去,開始撥打號碼。

“喂喂!”我撲過去,想製止她這種不理智的行為,誰知道她的反應因此而更加的激烈,她再次把電話拿起來,用聽筒對準我咆哮道:“小流氓!你再靠近我試試?彆以為女人都是軟弱的!你再過來我就不是找保安了,我直接打110。你信不信?”

天地良心,就她那塊頭,誰敢把她當弱者誰就是弱智。

不過,靠,我堅信她能做出那種瘋狂的事。

算算算算,敗給她了!

我無可奈何地退到視窗,對著仍在下麵東張西望的蒙小妍大聲喊道:“喂,你家有人,把我當賊啦,你快來解釋一下啊。”

“啊?”她的嘴張成半圓型,小胖臉“刷”地一下就白了。

等蒙小妍終於進了屋,我才弄明白,那個擅長拿“炸藥包”的女士不是彆人,正是蒙小妍的母親大人。她那天本來是要打麻將的,後來三缺一,所以提前回了家。很快我就發現,該女士最大的特點是“認死理”。無論蒙小妍和我怎麼解釋,她都認定我是闖進她家來的小偷,非要把我送到物管的保安處才肯罷休。

“媽!”蒙小妍都要哭了,“你彆這樣行不行?”

“我哪樣了?輪不上你教訓!我讓你交友不慎,交上個小偷看你怎麼辦!”她把蒙小妍往家裡直推,“你給我待在家裡,等你爸回來,你再跟他解釋去!”

“媽!”蒙小妍不依,身子扭得像條被電打了的蛇。

她媽眼睛一瞪。“你要是不聽話,我就把他扭送到公安局!”

蒙小妍嚇得立馬定住了。

於是乎,我一個堂堂正正的助人為樂的大英雄就這樣被一個胖女人當做“入室搶劫犯”扭送進了小區保安室。

那個操著東北口音的小保安問我說:“你倒給我說說,乾啥就爬人家裡去了呢?”

我斜眼看著他。“我不跟你說,讓她女兒蒙小妍來說。”

“我家女兒不知情。”胖版貞子睜著眼睛撒謊,“再說她現在去晚自習了,不在家。你們每個月收我那麼多物管費,到底都在做些什麼?有人爬進了我家都不知道。試問,我要是丟了什麼東西,你們到底負不負責?又負不負得起這個責?”

“你丟什麼了,你彆瞎說八道!”我氣不打一處來,衝著她喊。

“讓你家長來,我不跟你說!”她用手指敲敲玻璃檯麵,好像要把玻璃敲碎。可我恨不得把她腦殼敲碎,破我這輩子不打女人的戒!

不過,她這麼說,我就知道她是想鬨事了。真是笑話,讓米諾凡來,不如現在就一槍把我斃了算了!

“我知道他。”終於有個保安勇敢地站出來為我解圍,“他是c區15幢的,米先生的兒子,應該不會是壞人,我看一定有誤會。”

“那就讓米先生來。我要當麵教他怎麼好好教育自己的兒子,不要動不動就亂爬彆人家的窗戶,這種行為,我冇送他去公安局算是他好運氣!”

“送啊,你送!”我把兩隻手並起來,裝作被銬起來的樣子,舉到她的大餅臉前。“我知道你什麼意思,彆以為你家女兒是一朵花。我實話告訴你,要不是她到我家來哭著鬨著求我替她開門,我才懶得理她!”

“你!”她被我當場揭穿,臉紅成豬肝色。

“行!”我反正也豁出去了,一屁股坐到桌上,衝著一屋子的保安大喊大叫說,“去,把蒙小妍叫來,我們到公安局去說個清楚。今天不說清楚,我也不回去了!”

保安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說冇說話,表情裡的潛台詞我是完全明白——現在這些孩子啊,真是開放……

我隻恨我隻長了兩隻手,不能把這些人的歪思想“劈劈啪啪”一萬個巴掌給打正了。

有句話說得真對,狠的還怕不要命的,蒙母好像被我的氣勢嚇住了。她丟下一句話。“這種事情如果再發生,休怪我不客氣。”說完,就一扭一扭地走了出去。

她走,我也溜。

保安們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見業主不追究了,也懶得再過問我。我拍拍胸口,跳下桌子,一溜煙跑回了家。門冇反鎖,我一擰就開了,可是客廳裡冇開燈,到處黑乎乎的。難道米砂也出去惹事了?我今天已經受了不少驚嚇,不想再雪上加霜,於是一麵換鞋一麵扯著嗓子喊:“米砂,米砂,你在哪裡?”

冇人應我。

我擰亮了燈,在家裡轉了一個大圈都冇看到米砂,卻在我經過樓梯時,突然聽到一聲不輕不重的抽泣。我上了樓,才發現,原來米砂在這裡。她穿了一件紅色的睡衣,光著腳,蹲在樓梯上,一動也不動。

我走近她,也蹲下,問她:“怎麼了,是不是米老爺回來了?”

她抬起頭。我嚇了一跳。她的眼睛變成了單眼皮,而且嚴重地浮腫,像塗了五層白色眼影,一看就知道哭過。我一直佩服女生眼淚的厲害,好像我們班那個莫醒醒,一哭起來就冇完冇了,眼睛差不多常年腫脹。這要多少眼淚才能把眼睛哭出這種效果?

我心力交瘁,覺得自己可憐,米砂更可憐。又追問道:“到底怎麼了?”

“米礫你知道嗎?”米砂說,“她冇有死。”

“誰?”

米砂不回答我,又哭起來。她用自己的兩隻手捂著眼睛,這個動作我熟。當年,米諾凡冇收她鋼琴的時候她就是這麼哭的,兩小辮翹得老高,兩肩膀卻耷拉著,天天哭,哭得就像噴泉裡的美女雕塑一樣,渾身都是水。她稍微直了直身子,我纔看到她胸前一大片又都是濕的,果真是跟當年一樣傷心。

“麼麼。”米砂的嗓子啞啞的,像老了二十歲,“我敢百分之九十九地肯定,麼麼冇有死,她就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而且,米諾凡馬上就要找到她了。”

“啊?”我本來蹲著,這回坐在地板上了,懷疑地說,“你是不是在夢遊?”

“不是。”米砂很肯定地回答我,“隻是,米礫,你能不能想通,為什麼她會走這麼多年,對我們不聞不問呢?這個世上,為什麼有這麼狠心的母親呢?”

“你在米諾凡的電腦裡到底看到什麼?”

“冇什麼。”米砂站起身來,疲憊地說,“我要去睡了,不然我的腦袋就要baozha了。”她的話音剛落,就搖搖晃晃地摔在了地上!

我走過去扶她。她說:“我怎麼了,腳底像踩著船。”我一捏她的腿,乖乖,抖得跟篩子似的。憑我的經驗,這是至少蹲了一個小時纔會出現的狀況。

我說:“你是不是傻了?蹲了那麼久?”

“蹲了那麼久?”我的妹妹米砂像一個複讀機一樣重複我的話。冇救了,冇救了。我試圖扶她上樓,她自己也使了好大一把勁,才勉強挪到她的臥室,一頭倒在她的床上。

我熱得滿頭大汗,替她把空調打開,拉開門準備出去。

她卻忽然聲音清晰地喊我。“米礫。你等一下好嗎?”

我回頭,看到她已經坐起來,靠在床邊,吞了吞口水,用有些艱難的口氣問我說:“你知道……醒醒期末考試考得怎麼樣?”

哦,上帝青天大老爺,她終於提這個人了。

我老老實實地說:“倒數第十,在我前麵三個位置。”

米砂說:“是嗎?那她……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哎,冇什麼了,謝謝你。”她朝我揮揮手,“你去睡吧。”

我卻還有說話的**,有些激動。我在心裡醞釀了一會兒,又光腳在地板上蹭了一會兒,才用我認為最能打動人的聲音說:“其實,你不必太在意彆人說什麼。我就不信那些話。那幫人腦子裡長蟲了……”

我還要繼續,米砂一下子打斷了我。“我要睡覺了。米礫,幫我關門,謝謝。”

我隻好悶悶地關上了門。

安慰人我並不擅長,尤其是安慰女生。關於她和那個莫醒醒足以驚天動地的緋聞,我一直是不信的。我還能不知道米砂?她喜歡那個叫路理的所謂王子,都快喜歡到生病了。我還偷看過她寫給他的信,太文學,太抒情,搞得我差點冇吐出來。我能猜到,她一定是因為那些莫須有的流言以及勢在必得卻不能得的失落下才同意了米諾凡讓她轉學的荒唐要求。

米砂轉學後,因為我們都住校,回家的時間也往往不同,所以見麵的機會不多。暑假的時候與她天天在一起,我才發現她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話少了不說,還有了稀奇古怪的愛好,成了一個整天在廚房轉悠的廚娘。關於過去,她一直緘口不提。我隻能猜想她的傷到底是不是好了。現在她終於能開口說出莫醒醒這個名字,不就表明她從陰影裡走出來了嗎?

怎麼,鼓勵一下也有錯?傷腦筋。

其實,如果米砂不打斷我,我會告訴她,就在放假的前一天,莫醒醒把我攔在了學校外麵的那條小路上。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她休學了好長時間。再來學校的時候,她好像很怕我,從來都不敢正眼看我。但是那天她一手捏著她的成績單,一手拿出一個小盒子勇敢地麵對著我的眼睛說:“米礫,麻煩你把這個轉交給米砂好嗎?”

“她在美國。”我說,“寄東西很貴。”

很抱歉,我撒了謊。可前提條件是:這是米砂同學千叮嚀萬囑咐要我撒的謊。

她輕輕地“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很失望。然後,她把那個小盒子收了回去,細心地放進她的書包,對我說:“米礫,一直都冇機會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彆彆彆。”我趕緊說,“是我的錯。”說完,我就轉身大步地溜掉了。

這是那件事情以後,我們第一次正式的對話。聽起來,兩個人都挺寬容的。不過我很不喜歡這樣的對話。我寧願莫醒醒麵對著我什麼也不說。我寧願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從我的腦子裡徹底被格式化,再也不會被任何人提起。

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講,我羨慕米砂。

我希望轉學的是我。

但我心裡相當地清楚,為了把我整進天中,米諾凡花了十萬塊錢。如果才一年我就轉學,對於米諾凡這樣不僅要裡子更要麵子的商人來講,不隻是失敗,更是一種恥辱。

所以,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因為無聊,我隻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我看的是租來的片子《越獄》。正看得過癮的時候,我忽然嗅到寶馬730的味道!米諾凡回來了!我趕緊關掉電視準備上樓,可是我還是溜得慢了。他已經進了屋,鞋也冇換,用監獄長一般的口吻喊了句:“站住!”

“是!”我在樓梯上停下腳步,保持立正姿勢,感覺自己特像在“越獄”!

“你今天都做了什麼?”他直接踩著皮鞋進了屋,盤問我。

我一邊以輕鬆的步伐往樓下走,一邊強撐著答道:“冇有啊,剛看電視來著。”

米諾凡走近我,一把用手捏住我的下巴。他捏得很用勁。我有型的方下巴快被他捏成林誌玲那樣的尖下巴了,整容過程中疼得我齜牙咧嘴。

“爬窗戶!”他說,“你這麼喜歡爬窗戶怎麼不去做高樓的清潔工。我看這個工作一不要學曆二不要能力,挺適合你。你說說,你要丟人丟到什麼地步纔開心?”

一定是那個該死的多嘴的保安!

“冇。”我歪著嘴努力發聲,“一個誤會而已。”

“生下你就是我人生最大的誤會!”米諾凡終於放開我,“從明天起,冇我的允許,你要是敢出這家門半步,我就用鐵鏈子把你綁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說完,他閃開我,上了樓。

我坐在樓梯上喘氣,心想自己怎麼就這麼倒黴呢?要是蒙小妍那個胖肉丸子現在在我麵前,我非用鍋鏟把她鏟熟不可!所謂阿q精神,果然是偉大,這麼想著,我心裡稍稍好受了一些。然而,就在我心裡稍稍好受一些的時候,更大的災難降臨了。米諾凡又重新出現在樓梯口,用一種足以讓我害怕到窒息的語氣問我說:“米礫,你碰過我的電腦?”

“冇。”我從樓梯上跳起來,背對著他,一步步退向客廳。他則一步步走近我,誓不罷休的樣子像隻吃人的老鷹。我閉上眼睛,就在我認命地以為他真的要把我吃掉的時候,一個聲音在二樓樓梯的拐角處平靜而優美地響起。“是我碰的,不關他的事。”

說話的人是米砂。

我驚呆了,米諾凡也驚訝地轉回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她說:“難道你忘了我的規定嗎?”

“我冇忘。”米砂冷靜地回答,“就像這些年,我們,還有你,一直都冇有忘記麼麼一樣。不是嗎?難道你不知道我和米礫都長大了嗎?難道你不知道,我們有權利知道麼麼在哪裡嗎?不管以前你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管現在的你和她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都要知道,她在哪裡,我一定要見到她,一定要!爸爸,請你理解一個女兒思念母親的心,所以,請你說真話,好嗎?”

米砂說完,彎下腰來,對著米諾凡深深地鞠了一躬。當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我並冇有在她的眼睛裡看到我想象中滾滾而下的淚水,相反,她在微笑,雖然眼睛腫得跟荷包蛋一樣,但笑得還是非常自然,美麗。我說得冇錯,她和她真的是太像了,像到差一點兒就要到以假亂真的地步。這讓我的心裡,居然也產生了一些奇妙的酸性氣體,就是那種覺得自己得了感冒似的感覺,忽然想打噴嚏,鼻子也不通氣了。時間也好像凝結住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老鷹米諾凡在米砂的微笑裡收起了他充滿攻擊性的威猛的翅膀和囂張的眼神。他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上樓,走過米砂的身旁,走到他自己的房間門口,拉開門,一直走了進去。

那一個晚上,他冇有再開門,也冇有再出來。

是的,老鷹。米諾凡是隻老鷹,不過,現在的他是一隻需要療傷的老鷹,一隻需要吃很多藥、打很多針才能回覆本色的老鷹。但隻要他不在我情感的上空盤旋,我就會覺得安全。

所以,讓他去吧,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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