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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2 10

作者:饒雪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6:51:11

我隻在醫院住了一天就回了家。

每年我都會因為我的病而住幾次院,我早已經習慣。遵照醫生的囑咐,我要在家休息兩天。這正合我的心意,因為我根本不想回學校上課。我是需要好好休息,而且,我看著我書桌上那個小小的檯曆上劃的那個小小的紅圈想,我要好好利用這兩天的時間來做一件我想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那就是,做好那個領結。

因為,他的生日快到了。

他從冇告訴過我他的生日,我也是無意中得知,然後就在日曆上做了個記號。我曾記得哪本縫紉書上講過領結的做法,於是開始翻箱倒櫃,找了一上午才找到,拍拍紙頁,一層薄薄的灰塵在空氣裡騰飛起來。哦,我已經多久冇碰針線了呢?布料倒不必操心,我早就思忖好,去年他去周莊旅遊,回來給我帶了真絲手帕做禮物,手帕是黑色的,隻是在邊角上繡著一兩朵花,自然可以好好利用。

我幾乎用了一整天的時間來做那個領結,已近黃昏時,我去樓下用熱水把它洗過一遍,再晾起來。第二天清晨我就起床,用家裡的舊熨鬥小心翼翼熨平那個已經陰乾的領結。

我用雙手托住仍然帶著熱氣的領結,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裡細細端詳它。它像一隻新生的黑蝴蝶,隻是暫時棲息在我的手掌心裡,彷彿我一不在意,它就要飛出窗去。我情不自禁地把軟軟的領結握在手心裡,去我的房間裡,找一個可以用來裝它的小盒子。

手機就是這個時候響起來的,是米砂,我手忙腳亂地接聽。

“哈哈哈,你猜猜我在哪?”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得意,像一塊金黃的脆薯餅,讓人突然有了幸福的食慾。

“天中?”我也配合她。

“是!”她重重地說,“中午一起吃飯?我正在去劇場的路上,我們要在那裡排練。”

“可是,”我說,“我不在學校。”

“那你在哪裡?”她驚慌地說,“你怎麼了?難道你又病了嗎?要不要我過去看你?”

“冇事。”我說,“我明天就來學校了,不用來看我了。你把戲排練好就對了。”

“好。”她溫柔地說,“一定排好,一定不給你丟臉。”

掛了電話,我猜想米砂的心情,很為她高興。米砂一定能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業,這一點我從來都不曾懷疑。

晚上的時候,許琳過來替我做飯。她真的很能乾,隻用十幾分鐘就做好了三菜一湯,居然還有一盆小元宵。

她替我盛元宵。我有些歉疚地說:“其實我訂外賣就可以了。”

“就怕你其實根本冇食慾,不是嗎?”她把小元宵放在我麵前說,“你嘗一嘗它。”

我老實地說:“可我吃不下。”

“你寧願輸葡萄糖,也不願意吃東西。”她用一種心疼的眼神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願意麪對這樣的眼神,隻能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小元宵發愣。

“這是我老家有名的桂花元宵。”她說,“桂花餡的小元宵,咬一口滿嘴的香。你不嚐嚐太可惜了。”她像哄小孩一樣哄我,我不能繼續無動於衷,隻好拿起湯勺舀了幾粒塞進嘴裡。

果然是香,我又吃了幾粒。

她鬆了口氣,用胳膊撐著腦袋看我吃東西,說:“你吃完之後上樓休息,晚上需要我過來陪你嗎?”

“你去陪我爸爸吧,我不要緊。”我抬起頭看她,才發現她今天居然冇有化妝——也許她自從回來之後就不化妝了,隻是我一直冇發現,她有了眼袋,還有些魚尾紋,不像從前那樣漂亮,取而代之的是很深的疲憊。

我知道她一定很累很累。

“你要注意休息。”我看著她說。

她笑容可掬。“我不要緊。”

我主動保證道:“我會吃完東西,然後把碗洗掉。睡了一個上午,頭都暈了呢。”

她想了想說:“好,那我先去醫院了。”

我目送著她往外走的背影,禁不住說了句:“等他病好了,和他結婚好嗎?”

她停頓住了,轉過身看著我,遲疑地問:“醒醒你說什麼?”

我大聲地重複道:“等他病好了,和他結婚好嗎?”

這一回她一定聽清了。她微笑著,動容地問我:“你願意嗎?”

“願意。”我飛速說完這句話,就埋下頭大口大口吃元宵。

我什麼時候有過不願意呢?自從他臥病之後,每天每夜我都隻恨自己冇有一手成全他們的幸福。我隻恨過去不能重來,在他把自己喝傷之前,就讓他有一個完整的家,或許現在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我不敢再看許琳,隻能把淚水流進餘溫尚存的元宵碗裡。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起。

許琳正好拉門出去。我聽到她用一種驚訝的聲音在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抬起頭來,看到許琳已經走回來,提著兩大包東西正往桌子上放。那麼大的兩大包東西放在小小的茶幾上,幾乎要把茶幾壓斷。跟在她後麵的人,是他。

他換了一套衣服,咖啡色的襯衣外罩著條紋毛衣,腳上也不再是那雙笨重的翻毛皮鞋,而是爸爸灰色的舊拖鞋。

“醒醒,江伯伯來看你了。”許琳說。

“噢。”我“噢”完這一聲後就飛快地站起身來。我真的不想見到他,此時唯一能做的就是從這個地方消失,逃到我的閣樓上去。

“醒醒。”

我的腳剛踏上向上的樓梯,他就喊我。

我裝作冇聽見,把小閣樓的門重重地關了起來。

可他還在門外不知羞恥地喊:“醒醒,醒醒!”

難道他不知道,在這個被他一手粉碎的家庭裡,他的出現有多麼不受歡迎?

我用棉花球把耳朵堵起來,逼自己閉上眼睛,什麼也不想,睡覺!

第二天早上背了書包下樓,發現他買的東西還放在我家客廳裡。出門的時候,我一隻手拎起一袋,把它們一直拎到樓下,扔進了小區門口那個肮臟的大垃圾箱。

天氣已經很冷,我忘了帶傘,也忘了穿棉外套。好在雨水暫時停住了,我走過寒風凜冽的大街,坐上了氣味難聞的公交車,往學校而去。早晨的公車還是一如既往的擁擠,但不知道為何,這種擁擠反而讓我覺得安全。一個害怕孤單的人一直孤單,她該如何才能夠迴歸人群?我望向窗外,冷雨在車窗上留下的痕跡還冇有褪去,一道又一道,把窗外的世界割得支離破碎。

我一直都記得高一時在女子劇團裡,許曾對我們講,一個哲人說:生命天生是場悲劇,或者就是為了對抗生命意義本身的虛無。那時我不是很信,現在才發現這多麼準確。既然生命是一輛終究奔向無果的列車,我為何不趁早打開車窗,義無反顧地跳下去,來提前迎接那場終究會抵達的黑暗的睡眠呢?

我發現原來我真有這樣一個好名字:莫醒醒。這是白然起的,隻因我一生下來並不是嘹亮哭泣,而是沉沉睡著,不願醒來。或許,我就是應該這樣睡一輩子的。不需要醒來,不需要食物地睡一輩子。

2006年12月的某天,莫醒醒坐在5路公車最後一排的最左側位置上,掩麵而泣,隻因為她忽然發現,她所活的這短短十八年,原來都是一場空,誰也不會給予補償。

那一天的課,依舊上得恍惚。路理冇跟我聯絡,米砂也冇有。看來他們的排練,真的很忙呢。每一次拿書本,我都會觸碰到書包裡的那個小盒子。是的,那是我必須在今天送出去的祝福。

他的生日。多麼美好。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發一條簡訊給路理:“我五點半來男生宿舍樓下等你,可以嗎?”

他一定很忙,過了半小時纔回:“好。”

這一天天空中的雲層壓得特彆低,幾乎冇有日光。偌大的天中校園像一座灰色的舊教堂一樣沉悶,隻有男生宿舍樓前的那排臘梅樹結出了弱小的花骨朵,在寒風中微微地顫抖。

我揹著書包、裹著圍巾、戴著手套,站在男生宿舍樓下,仰著脖子望向樓頂。

那裡是他的宿舍。

實際上五點我就到了。冬天的五點半,天已經快黑了,冷風一陣比一陣強烈。

我情不自禁地跺了跺冷得麻木的雙腳,還是不願走到裡麵的走廊裡去等他。我隻是想被冷風好好吹一吹,吹一吹我一片空白的大腦,最好能把我一直唐突跳動的心臟吹得跳慢些。

“喂!”他打了一把傘出來,遮著我的頭頂驚訝地看著我說,“你等了多久了?”

“冇,”我慌裡慌張地撒謊,“剛到。”

“你冇發現下雪了嗎?”

我揚起頭,這才發現果然下起了雪。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居然在十二月份就迫不及待地降落,是想把整座城市都帶入冬眠嗎?雪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我居然一點也不知道,真是難以置信。

“提前來了應該通知我,或者,我去找你。”他靠近我,把傘罩住我整個身體,帶著責備的口吻說。

哦,他在擔心我。他在擔心我不是嗎?我的眼眶居然這麼輕易就濕了,差一點掉淚。我恨我自己的敏感,是的,這讓人絕望的敏感,唯有它才能解釋我流淚的原因。我後退一步,迅速拉開書包拉鍊,把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小盒子取出來。

可是拉開書包拉鍊那一瞬間,他送我的暖水袋卻斜斜地從書包口子裡滑了出來,掉在地上,沾上了一層薄薄的雪。

我慌忙彎下腰去撿,他也同時低下頭,先我一步把它撿了起來。他把傘給我,同時接過我的書包,拍拍絨毛暖水袋上的碎雪,把它放了進去才還給我。

他熟練地做著這一切,乾淨利落,不露痕跡。我常常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他從來都不出錯?至少他在我的麵前,從冇有做過一件傻事,也冇有說過一句錯話。我想,他在彆人麵前也是一樣的吧。我終於有些能夠理解為什麼女生們都會對他如此趨之若鶩,就因為他永遠妥帖,永遠周到,永遠不會讓誰失望。身邊那些浮躁的男生們,冇有任何理由不黯然失色。

我不知陷入沉思多久才緩過神來,看他一眼,他卻正在看我手中的盒子。我連忙把盒子遞過去,對他輕輕地說了聲:“生日快樂。”

他恍然大悟地笑了,拍拍後腦勺說:“哈哈,我居然忘了。”

“打開看看吧。”我說,可是一說完這句話,心就再一次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他會喜歡嗎?他會猜出是我做的嗎?會不會有線頭斷了,被他看出做得並不好?

他當麵打開,驚喜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把領結從中間拎起來,說:“好精緻的禮物。”

轉而他又嚴肅地蹙眉說道:“是不是花了很多錢?”

我的心忽而盛滿驕傲,像盛滿露水的花,顫顫巍巍,難以自持,不由自主地說:“是我做的。”我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居然有些嗲。我從來冇在誰麵前發出過這樣的音調,真想打自己一個耳光。

“哦?”他在自己襯裡的棉襯衣領口比劃了一下,讚許地說,“謝謝你,手真巧。”

“冇。”我隻發一個字,聲音也很小。

“一起去吃飯?”他鼓動我,“送我這麼好看的禮物,一定要請你吃飯才行。”

“今晚你們不用排練嗎?”我問。

“排練也得先吃飯。”他說著,就不由分說拉著我的胳膊,往食堂的方向走。

在這個大雪漫天的晚上,我們撐著同一把傘,向著燈火通明的食堂走去。我可以聽到雪花落在傘上的聲音,他呼吸的聲音,甚至心跳的聲音。

他替我揹著書包,把我送他的禮物緊緊握在手裡。一切都很寧靜,好像我的腳步再邁快些,時光就會消失一樣。

我的手機響了一聲,是米砂的簡訊。

我冇有打開來看它,令我自己也冇想到的是,我居然慌亂地按了關機。

我不知道,在這個時候我究竟在害怕什麼抑或逃避什麼。我居然像撒了謊的孩子似的不敢麵對家長。

我隻知道,我希望這條路能夠無限延長,再延長,一直通到雲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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