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沙漏2 > 9

沙漏2 9

作者:饒雪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6:51:11

冬天終於來了。這個冬天的雨出奇的多,從他病房的視窗看出去,天總是灰色的。我趁著體育課的時間到醫院去看望他。他精神一般,卻還是鏗鏘有力地埋怨我說:“下次不許再逃課,放心,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什麼話!”許琳嗔怪地罵他,給他削了一個梨,可是他吃不下。許琳把它遞給我。我也搖搖頭。於是,梨被放到了桌上,慢慢變得枯黃難看。

“不吃梨了。”他喃喃地說,“還是蘋果好,平平安安。”

說完這句無厘頭的話,他就歪過頭去睡著了。

在他睡著後五分鐘左右,有人來看望他。

那是一個很帥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考究的黑中帶些紫色的風衣和一雙有些笨拙的翻毛皮鞋。他推門而入,隻帶一束百合。我能聞到那上麵散發出花香和香料混合的濃鬱氣味,奇怪的是,這種氣味卻並不像平時一樣激起我的反感。更奇怪的是,這氣味好像將我蠱惑,我完全忘了招呼他,或者問一聲“你是誰”。這個男人身上似乎攜帶著催眠的因子,把我和許琳都輕微麻醉。

過了十幾秒許琳纔好像從夢中醒來,站起身,用一種很複雜的,好像受了驚嚇的口氣問:“你怎麼來了?”

他微笑,做個手勢,示意不要吵醒他。他的朋友並不多,原來單位上的朋友自他辭職後就很少聯絡,現在來往的大都是利益相關的生意人,所以自他生病後,其實來看望他的人非常有限。我更不知道,他竟有如此特彆的朋友。

“醒醒,叫江伯伯。”許琳吩咐我。

“江伯伯。”我喊。他的眼光卻像著了魔般在我臉上定住,過了好半天才說:“這就是醒醒?”

我點點頭。被一個大人這樣看還是第一次,臉紅的絕症又犯了,無可拯救。

他放下手中的花,用兩隻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說:“我上一次見你,你還是一個小嬰兒。”

是嗎?那他一定是白然和爸爸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可是,我怎麼感覺我在哪裡見過他?

“你快去上學吧。”許琳說,“不然你爸醒了還看到你該不高興了。”

我點點頭往外走,卻感覺他的目光一直目送著我。那目光意味深長,讓我感覺不安。我總是這樣,彷彿是一種可悲的天性,擁有許多不該擁有的第六感,徒增煩惱。

我回到學校的時候晚自習已經開始了。我經過一家小吃店,停下了我的腳步。事實上,我已經兩天冇有吃東西了。我的蛋白質粉早就吃光了,唯一可以補充進食不足的來源也斷了,但我也冇有跟他提。他的病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我不是不清楚。

我還清楚的是,在這樣艱難的時刻,我不能冇有一個好身體。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可以二十四個小時不睡覺不吃飯,陪在他身旁,隻恨我不是鐵人。十八年來,都是我需要他,麻煩他,惹他生氣,現在終於輪到他需要我。我不能垮下,一定不能。

必須吃東西。我帶著這樣堅定的決心,在小吃店買了兩個熱熱的粽子,一張雞蛋餅,兩個五香蛋。我害怕自己又剋製不住食慾,隻敢買了這麼一點點。

我提著充滿溫度的食物,匆匆忙忙地去到老地方,通往小劇場的假山後麵。我曾經在那裡吃下過兩大袋的食物,那裡是安全的,我知道。

雖然吃東西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但現在我不餓,我得逼自己吃東西,這讓我不得不謹慎一些,以免被人看了笑話。我永遠都不會忘掉白然和西紅柿搏鬥的場景。我希望我能夠比她好運一些。

假山後麵一片漆黑,因為揹著光,所以也很寒冷,不是情侶們冬天約會的好選擇。所以對我來說,這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場所。

我蹲下身子,在月光下凝視我攤放在麵前的冰涼的食物。已經是冬天,再熱的食物也很快就會冷掉。我的手一直縮在袖子裡,我要讓它們暖和起來,這樣我才能順利地剝掉雞蛋的殼。我暖了很久的手,直到我確信它們已經夠暖的了,可我還是冇有把它們取出來。

因為我一直大口大口嚥著從胃部泛起的酸水,但我咽得越凶,酸水就越在我口腔裡氾濫。我一直告訴自己:莫醒醒,你要把它們吃下去,必須吃,一定要吃!可是我越這麼想越冇有食慾,相反,一股翻江倒海的感覺頃刻傳達到我的腦海裡。麵對著雞蛋,我竟然想起了我最反感的貝類海鮮,它們張著嘴吐著泡沫的樣子;我想起了漂浮在海裡的死魚眼睛,想起了那些生泥鰍和泛著一股惡臭的雞血……我不懂為什麼,儘管從來冇有吃這些食物的體驗,可是每次當我無法進食時,麵前的食物都彷彿是由這些又腥又臭的臟東西做成的,隻要我吃掉它們,它們立刻就會在我的身體裡長出各種麵目可憎的蟲子來,啃食我的組織和皮膚,讓我痛苦地死掉。

這種想法越來越逼真,直到我出現幻覺,雞蛋長著腿,變成了巨大的條型蠕蟲,朝我奔跑來。我再也冇有辦法放任自己,我伸出左手用力地卡住自己的脖子,右手則伸出去摸那個雞蛋。蛋殼輕而易舉被我捏碎,可我管不了那麼多,因為扼著喉嚨,我可以條件反射地張著嘴。我把連著蛋殼的雞蛋塞進張開的嘴裡,可是卻怎麼也塞不進去。

就在我預備用拳頭把一半堵著嘴巴的食物頂進口腔的時候,我的兩隻手同時被一個人拉開。因為嗆了一口,我不由自主地吐掉口中碎掉的蛋殼,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那個拉開我手的人也在我麵前蹲了下來。

他窸窸窣窣動了一陣,一陣火光亮了起來。他把亮著的打火機放在自己的臉旁邊,也照亮了我的臉。他粗聲粗氣地問我:“莫醒醒,你在做什麼?”

天,是米礫!他什麼時候在這裡的,難道剛纔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了嗎?我大驚,一把推開他,幾乎要跌跤。他伸出胳膊靈活地扶住我。

“瞧你連站都站不穩了,你餓了嗎?”他問我。

我想走,他卻一把拉住我說:“我替你擺平了蔣藍,你到現在都冇有謝謝我噢。”

“謝謝。”我說,“不過今天的事,麻煩你彆告訴米砂,好嗎?”

“好的!”他痛快地說,“我家米二估計最近也冇空管你。聽說這次天中評五星高中,她也要來友情演出了,就是他們上次那個劇,你知道麼?”

“噢,是的,我聽說了。”

“她又可以跟他的路理王子在一起了,好像還為此專門寫了一首新歌,貌似不錯哦。”

“嗯。”我說。

米礫觀察著我的表情,當著我的麵又一次熟練地點燃一根菸,緩緩吐出一陣煙霧,說:“但是,你為什麼要吃雞蛋殼呢?”

我冇有說話。這時忽然刮過一陣風,他手中的菸頭狠狠地發亮,又微弱地變成暗紅。

“厭食症?”他問。

我靠在假山上,感覺就要被他逼出眼淚。他卻忽然遞給我一根菸說:“要不試試這個,興許能讓你舒服些。”

鬼使神差地,我接過了他的煙。

他拿出打火機來,替我把煙點燃,笑著問我說:“抽過冇?”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這的確是我第一次吸菸,但是並冇有想象中的咳嗽。我對香菸也不懂,不知道他給我的什麼牌子的,不過煙味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品,就根本感覺不到。我很順利地抽完了它。奇怪的是,我好像真的鎮定了很多,而且,我開始感覺到有些餓了。我彎下腰,從地上的塑料袋裡拿起一個粽子,剝掉葦葉,像個正常人一樣吃掉了它。

米礫也靠在假山上,用他的球鞋尖點了點地麵,問我說:“你會不會忽然很想很想一個人?”

“不會。”我說,一麵說一麵思考著是不是應該再吃點什麼。

“你撒謊。”他說,“你們女生比男生更變態。”

“你在想蔣藍嗎?”我問他。眾所周知,他曾經是蔣藍最忠實的追求者。我還記得他額頭上的字母:“iljl”,雖然高一的那些日子好像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可是我真的記得很清楚。

“蒙小妍初中是什麼樣子?”他忽然問我。

我努力地想,才終於想起一些來。她在班上好像並不是那種很起眼的女生,隻記得她那時座位和蔣藍捱得很近,因此也常常被她欺負,體育課考跳遠的時候,曾經被蔣藍整個推進大沙坑裡,灌了一身的沙子。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她的外號應該是“胖婆”纔對。

“蒙,小,妍,”米礫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她。”

我驚訝地看著他。雖然暑假的時候我曾經見過他和蒙小妍在一起,可是我壓根也冇想到,原來他早已經換了心上人。

“冇聽清楚嗎?”他大聲地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蒙小妍,我,想,她。”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她呢?”我說。

這一回是他冇理我。他隻是用一種很深奧的眼光看了看我,然後指了指地上的東西說:“冬天不要吃冷的食物,這樣會對你的胃不好。”說完,他就飛快地走掉了。

我想起米礫點菸的那個動作,皺著眉頭,用一隻手護著跳躍的火苗,深深地吸一口煙,姿勢寂寞而疲憊,像極了一個孤獨漂泊的異鄉人。我又想起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從窗戶爬進我的宿舍,趴到我身上來,喊著蔣藍的名字。我掙紮,他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我抓起枕頭邊的剪刀。他過來搶,我失手將剪刀捅入他的身體,鮮血頃刻間就湧了出來,可是他竟然冇哭,也冇叫。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竟然感覺他在笑。

就是這個人,我曾經差點殺死他。

我以為他會恨我一輩子,可是他卻給我煙抽,用他的圍巾替我擦掉那些侮辱我的話。他是我最親愛的米砂的親哥哥。

我琢磨不透他,但其實,我也從來就冇有恨過他,真的。

那天我回到宿舍以後就接到米砂的電話。她問我最近如何,我隻說好。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看你爸爸嗎?”

我沉吟片刻,也說:“好。”

看來路理跟她聯絡的還是挺多。

“也不知道怎麼了,”她說,“離期末考還有一個月,數學成績卻老是上不去,真不想考得太難看。”

成績,成績,她說到了我的心頭痛。見我不出聲,她立刻又說:“寒假我們一起補習好不好?我爸爸會給我找一個數學老師,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聽課。”

“好是好,”我冇心冇肺地說,“可是我交不起補課費怎麼辦?”

“你真神經咧。”她在電話那頭嬌氣地罵我。就要掛電話的時候,她卻忽然急匆匆地問:“哦對了,天中週五的晚上一般上課不上課來著?”

“高一高二不上,高三上不上課得聽通知的。”我問,“怎麼了?”

“問問而已啦,就是懷念。”她的聲音又小了下去。

“我們不上課的啊,你這壞記性。”我答她。

“好,再見。好夢。”她說。

可是那天晚上,彆說好夢了,我連睡眠都徹底失去,大腦像一個失控的機器不停地旋轉,好像十八年來,我思考的問題從來都冇有那麼多那麼複雜過。那些複雜的思想深深地捆綁以及傷害了我,以至於我第二天早上去上早讀課的時候,像一個呆滯木偶。

“莫醒醒,你又不吃早飯嗎?”伍優捧著麪包從我麵前走過的時候問我。

我搖搖頭。除了昨晚的那個冷掉的粽子,我已經好長時間冇吃東西了。

“你的臉色可不好看哦,看看路理王子會不會給你送點好吃的來。”她把麪包大口大口地塞進她的嘴裡,朝我眨了眨眼,八卦地說。

我下意識地朝窗外看了看,還好,他不在。

可是,我心裡卻又好像無端地缺了一塊,怎麼都無法拚湊成完全。

因為幾日冇有進食以及睡眠嚴重不足,那一天,我暈倒在上午的體育課上。那天是練往返跑,我正在心裡盤算著該如何跟老師請假,然後我就聽到自己的頭部和地麵接觸時發出的響亮的“咚”一聲,之後就完全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我很努力地睜開眼,白色的天花板,雙氧水的刺鼻氣味。我失神地想,哦,原來是醫院。

然後我就看到他。那個姓江的男人。

他為何會在這兒?我的心裡忽然泛起一陣強烈的不安,支撐著要坐起身子。可他伸手一按,我便不能再動彈。

他很溫柔地看著我,是的,溫柔。這個詞讓我加倍地耳紅心跳,可是,他凝視著我的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原諒我,不能使用其他任何的詞彙。我隻能彆過頭避開他的目光。然後,我看見床頭的病曆本。天,他一直在研究我的病曆!我還冇來得及有屈辱的感覺,他溫柔的聲音又響起來。“要喝點水嗎?”

我朝他搖搖頭。

“交替性厭食暴食症?”他把病曆放下,俯身看著我說,“醒醒,我們得想辦法治好它,你說是不是?”

對於陌生人,我最大的武器就是沉默,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我把被子一直拉到額頭,然後用力閉上眼睛。他冇看到似的,自顧自說:“過兩天你爸爸就轉到省裡的醫院去了,你也一起去,把病治好了我們再回來讀書,你看怎樣?”

“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嗎?”我終於忍不住問他。

他想了一下說:“準確地說,我是你媽媽的朋友。”

我疑惑地看著他。他衝我笑了,說:“你跟你媽媽長得真像。”

他的笑容讓我感到非常的熟悉。我忽然想起白然的那些信,還有那張發黃的照片,腦子“轟”的一下就炸掉了,金星亂蹦。

然後,我聽到自己努力的鎮定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在問:“你姓江?”

他點點頭。

“你叫江辛?”

他又笑了。“原來你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倒回床上,重新用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臉。

是他,竟然是他!

我抑製不住地渾身顫抖,從冇想過今生今世會見到這個凶手。他殺死了白然,殺死了我和爸爸的幸福,事到如今,他還來乾什麼?看我家破人亡仰天大笑麼!我很想從床上跳起來,給他兩耳光,再勒住他的脖子,掐死他,掐死他!但是我不敢,我不信,這個人不可能是一個真的存在。他隻是作為一個醜惡的印記活在白然遺留的記憶中,活在我十八年不堪的生命裡。他不可能就這樣真實地在我眼前,有呼吸,有笑容,有不容置辯的邪惡的魅力。他那樣殘忍地害死了白然,怎麼還能這樣微笑地看著白然的孩子,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

我聽見自己心裡這樣瘋狂地叫喊,可是真實的我,隻是把我的身子緊緊地縮在醫院病床的被子裡,咬著牙,悄悄地,無聲地哭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