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證據,我便給他!
雍城最好的酒樓是邀月樓。
南宮邀月一身紅裙,端著新茶走進頂樓房間,臉上帶著笑。
“這是今年新到的君山銀針,嘗嘗?”
房間內,沙國商人阿斯蘭正站在窗邊,俯瞰下方的雍城街道。
他沒有回頭,聲音帶著生硬的口音。
“南宮樓主費心了。”
“這裡很好,比我在沙國最好的府邸還要精緻。”
阿斯蘭轉過身,看向南宮邀月的臉。
“隻是不知道,貴主君,打算將我軟禁到何時?”
南宮邀月放下茶壺。
“阿斯蘭先生說笑了,侯爺對您很敬重,怎麼會是軟禁?隻是雍城剛安定下來,人多手雜,侯爺也是為了保證您的安全。”
阿斯蘭不再多問,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
同一片夜空下,皇子府邸的氣氛完全不同。
趙景半躺在溫暖的軟榻上,聽著身前黑衣心腹的密報。
“殿下,屬下查明,那夥被林年秘密安置的人,是來自西域的商人。”
“他們約有百人,入住邀月樓後,由南宮邀月親自看管,不和外人接觸。”
西域商人?
趙景病態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片紅暈。
他攥緊了軟榻的扶手。
他身旁的老太監見狀,立刻湊上前來,尖著嗓子說。
“殿下,這可是好機會啊!”
“林年一個邊境統帥,和來路不明的外族商人勾結,這是通敵的大罪!”
“他擁兵自重,本就讓陛下猜忌,如今再添上私通外邦的罪名,誰也救不了他!”
趙景呼吸急促,胸口起伏,隨即開始咳嗽。
“咳咳……咳……”
他用手帕捂住嘴,好半天才平複下來,蒼白的臉上笑了起來。
“隻有傳聞還不夠。”
趙景冷笑。
“本王要鐵證如山!”
他抬起眼皮,盯著那個黑衣心腹。
“傳令下去,讓城中所有的探子都動起來。”
“告訴他們,一定要拍下林年,或是他的心腹,和那群西域商人接觸的畫麵!”
“本王要能呈到禦前的鐵證!”
“是!”
黑衣心腹領命,身影一閃就消失了。
趙景沒有停下,他掙紮著從軟榻上坐起,由老太監扶到書案前。
“研墨。”
趙景親自提筆,在宣紙上開始寫一封奏報。
他一邊蒐集罪證,一邊讓人散佈訊息,先引起皇帝的懷疑。
隻要皇帝起了疑心,林年的任何辯解都會被當成狡辯。
“林年,你以為你贏了本王兩次?”
“這一次,本王要你沒地方埋身!”
趙景提筆飛快書寫,臉上的潮紅更濃了。
……
邀月樓的情報網很快察覺到城裡探子的異動。
夜裡,有幾個身影在邀月樓附近的街角和屋頂徘徊,盯著頂樓的視窗。
南宮邀月得到訊息,立刻趕往帥府書房。
書房內,林年正在擦拭那塊噬火玄鐵。
“趙景的人已經盯上邀月樓了。”
南宮邀月快步走進書房,將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他們想抓您和沙國商人接觸的把柄,給您扣上通敵的罪名。”
“我建議,我們立刻隔絕和阿斯蘭的所有接觸,讓趙景的探子無功而返,斷了他的念想。”
林年聽完,卻笑了。
他放下玄鐵,抬頭看著緊張的南宮邀月。
“躲?為什麼要躲?”
“他想要證據,我們就給他證據。”
“而且,要給他一份誰也無法反駁的鐵證。”
南宮邀月愣住了,沒能理解林年的意思。
主動把把柄送到敵人手裡?
林年沒有解釋,直接下達了命令。
“邀月,你明天派人,大張旗鼓的去城裡采購西域特產的香料和織物,越多越好,越貴越好。”
“然後,再大張旗鼓的,將這些東西全部送到邀月樓,就說是送給阿斯蘭先生的禮物。”
南宮邀月愕然。
這……不是在故意製造雙方往來密切的假象嗎?
“主公,這……”
林年擺手打斷她的話,臉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
“照我說的做。”
“他不是想要證據嗎?我們就把這場戲做足了。”
……
第二天,雍城最繁華的集市上,所有人都看見了奇怪的一幕。
邀月樓的夥計們出來,買空了所有販賣西域貨品的商鋪。
一箱箱香料,一匹匹織物,被裝上馬車,浩浩蕩蕩的運往邀月樓。
這番動靜,被趙景的探子看得一清二楚,立刻傳回了皇子府。
但這僅僅是開始。
當晚,夜幕降臨。
林年換上一身便服,真的親自前往邀月樓赴宴。
邀月樓頂層,燈火通明。
林年和阿斯蘭就坐在最大的窗戶邊,推杯換盞,窗紙上的人影看著聊得很投機。
暗處的探子立刻用畫筆把這一幕畫了下來。
“鐵證!這是鐵證啊!”
……
皇子府內。
趙景看著探子們連夜送回來的畫像和密報,整個人幾乎要從軟榻上跳起來。
畫像上,林年和那個西域商人的剪影舉杯對飲。
密報中,詳細記錄了林年如何大肆采購西域貨物,贈予對方。
人證物證都在!
趙景大笑起來,笑聲讓他又劇烈咳嗽,可他不在乎。
“愚蠢!真是個莽夫!”
“本王還以為他有幾分心計,沒想到這麼不知死活,敢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做得這麼明目張膽!”
“他以為雍城是他的地盤,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在趙景看來,林年已經是個死人了。
這樣的蠢貨,不配做他的對手。
“林年,你的死期到了!”
趙景一把抓過寫好的奏報,連同那張畫像,小心的裝進一個火漆密封的蠟丸裡。
他喚來一名心腹死士。
“拿著這個,八百裡加急,立刻送往京城,親手交到通政司!”
“告訴他們,雍城急報,十萬火急!”
趙景將蠟丸交到死士手中,病態的臉上,笑容扭曲又興奮。
那奏報之上,寫著一行大字:
冠軍侯林年,擁兵自重,私聯外邦,恐有賣國之舉!
死士接過蠟丸,沉聲領命,隨即轉身隱入夜色。
一匹快馬,載著蠟丸,朝著京城的方向奔去。
……
京城。
深夜的禦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皇帝趙乾放下手中的朱筆,揉了揉眉心。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深夜的安靜。
一名秉筆太監連滾帶爬的衝了進來,聲音尖銳的喊著。
“陛下!雍城八百裡加急,十萬火急軍報!”
趙乾猛的睜開眼,眼中閃過厲色。
八百裡加急,是邊境最高等級的軍情奏報,非國家大事不能動用。
“呈上來!”
太監顫抖的雙手,將那個火漆密封的蠟丸高高舉過頭頂。
趙乾接過蠟丸,捏碎封漆,展開裡麵的奏報和那張描摹的畫像。
當他看清奏報上的內容時,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混賬!”
趙乾一把將奏報和畫像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私聯外邦,擁兵自重!好一個冠軍侯!好一個林年!”
奏報上,趙景用詞懇切,將林年描述成一個即將叛國的亂臣賊子。
畫像上,林年和“西域商人”推杯換盞的剪影,刺痛了皇帝的眼睛。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林年手握重兵,本就是趙乾的心頭大患,如今還敢私通外族!
“來人!”趙乾怒喝道,“傳旨,命禁軍……”
他的話還沒說完,殿外再次傳來比剛才更為急促的通報聲。
“陛下!第二封!雍城八百裡加急!”
又一封?
趙乾愣住了,禦書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後,第二隻一模一樣的蠟丸被呈了上來。
隻是這一次的奏報末尾,署名是冠軍侯,林年。
趙乾帶著滿腹的疑慮與殺機,展開了第二份奏報。
但隻看了幾行,他臉上的怒火便凝固,轉為錯愕。
這份奏報上寫著:
“臣林年幸不辱命,已和沙國第一皇商阿斯蘭達成協議。為免打草驚蛇,臣將其商隊暫留雍城。”
“經臣斡旋,沙國願以其鍛造秘術與資金,助我大夏開發神礦,所得利潤我方占七成。此名為合作,實為掏空沙國根基,可將沙國未來軍備命脈控於我手。其邊境之患,不攻自破!”
“然,臣察覺皇子趙景對我軍行動多有窺探,恐其識人不明,誤判軍機,擾亂國家大事。為防萬一,臣大膽設局,引其上奏。若陛下先見其奏,再見臣之奏,便知其用心。”
“合作契約在此,請陛下聖裁!”
奏報的最後,附著一份用沙國文字書寫的商業契約!
趙乾的目光,從林年的奏報,移到地上趙景的奏報,再到那張“鐵證”畫像。
一切都對上了。
所謂的私聯外邦,是為國談判。
所謂的贈送禮物,是穩住關鍵的合作商人。
所謂的推杯換盞,是促成一樁足以控製敵國命脈的大功!
而他的兒子趙景,不僅沒能洞察先機,反而將立下大功的功臣,當成了叛國賊子,十萬火急的告到禦前!
這不是愚蠢,這是在動搖國本!
趙乾的身體因為憤怒而開始顫抖。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份趙景的奏報,逐字逐句的又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讓他臉上火辣辣的。
“好……好一個鐵證如山!”
趙乾怒極反笑,笑聲冰冷。
他猛的將兩份奏報一起拍在龍案上,發出一聲巨響。
“傳朕旨意!”
“著皇子趙景,即刻滾回京城,閉門思過!”
“沒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