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二鳥,國師斷臂!
皇宮,禦書房。
殿內一片寂靜,氣氛壓抑。侍立在角落的老太監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禦座上的皇帝。
皇帝趙乾身穿明黃龍袍,臉色陰沉。他的眼神裡滿是猜忌和煩躁,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著龍案。
每一聲敲擊,都讓跪在地上的東廠提督魏忠明心頭一緊。
但魏忠明心裡其實很高興。
他趴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聲音帶著哭腔,顯得既悲憤又忠心。
“陛下,老奴萬萬沒想到,那個在菜市口被處死的詭屍教餘孽,臨死前竟然攀咬到了周尚書。”
他抬起頭,涕淚橫流,激動得滿臉通紅。
“陛下,老奴不信。周大人是兩朝元老,一生都獻給了大夏和皇室,怎麼可能和詭屍教有關係?這其中一定有天大的冤情。”
魏忠明一邊哭喊,一邊用餘光悄悄觀察趙乾臉上的細微變化。
趙乾沒有說話,隻是停下了敲擊的手指,將目光轉向殿中另一側的國師玄機子。
“國師,”趙乾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你怎麼看?”
玄機子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拂塵,須發皆白,麵容卻很年輕,周身氣質超然。禦書房裡緊張的氣氛,對他似乎毫無影響。
聽到皇帝點名,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深邃。
他微微躬身,拂塵輕揚,聲音平淡:“陛下,此事疑點很多。”
“第一,犯人臨死攀誣,是混淆視聽的常用伎倆,不足為信。”
“第二,周尚書為官四十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人品朝野皆知。他若是詭屍教的人,以他的地位,京城這些年不會如此安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詭屍教等級森嚴。周尚書如果是高層,不會輕易被一個底層教徒知道身份並供出來。這不合情理。”
玄機子的分析條理清晰,像是給魏忠明剛點起的火澆了一盆冷水。
魏忠明心裡冷笑。
老狐狸,你接著保他。等會兒證據確鑿,看你這張老臉往哪擱。
他心裡這麼想,臉上卻更顯悲憤和忠誠。
“國師說的句句在理!”魏忠明立刻搶話,“正因如此,才更要查個水落石出!這不隻是為周大人洗刷冤屈,更是為了維護我大夏朝廷的體麵!”
他向前跪行兩步,重重叩首。
“所以,為了斷絕流言,還周大人一個清白,老奴懇請陛下,準許臣即刻帶人去周府搜查!隻要查過,證明周大人府上沒有可疑的東西,就能徹底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證明那妖人是血口噴人,惡毒誣陷!”
這番話,明著是為周道濟洗刷冤屈,實則將搜查尚書府這個本該引起爭議的行為,變成了一個必須的程式。
趙乾的眼神微微閃爍。
理智上,他也不信周道濟會是詭屍教的人。那是個刻板固執,將禮法看得比命還重的老臣,怎麼會信奉一個用屍體和鮮血祭祀的邪教?
但皇帝天性多疑。
詭屍教在北境掀起巨浪,趙乾不信朝中沒有重臣支援。林年平定北境靠的是戰功和實力,可前腳剛平定,京城後腳就冒出了詭屍教的妖人。
這裡麵,到底有沒有他不知道的關聯?
萬一玄機子的分析,都是為了包庇同黨呢?
這個念頭一旦在皇帝心裡生根,便再也無法壓製。
禦書房裡一片寂靜。
許久,趙乾終於開口,聲音冰冷。
“準了。”
魏忠明心中狂喜,但頭依舊貼在金磚上。
“魏忠明,你親自帶隊,協同大理寺、刑部、宗人府,即刻去禮部尚書府,給朕徹查!”
“但是!”趙乾的語氣加重,帶著警告,“給朕記住!周道濟是兩朝元老,是國之臉麵!你的搜查可以嚴,但不能侮辱他!如果查不出任何東西,證明是誣陷,你就脫下官服,親自去周府門前負荊請罪!你,明白嗎?”
“老奴遵旨!”魏忠明心中大石落地,重重磕了個頭。
他知道,皇帝已經徹底被他引到了預設的軌道上。
玄機子站在一旁,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在魏忠明領旨時,他那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冰冷和譏誚。
……
半個時辰後,禮部尚書府。
往日書香門第的府邸,此刻被一股肅殺之氣籠罩。
府外,東廠番子和禁軍將街道圍得水泄不通,百姓在遠處對著尚書府指指點點。
府內,早已亂成一團。
周道濟穿著常服,須發散亂,跪在大堂中央。他臉色慘白,身體抖個不停。
他想不通,自己為官一生,兢兢業業,怎麼就和詭屍教扯上了關係?
“魏公公……冤枉啊!”看到魏忠明帶人走入大堂,他立刻嘶聲哭喊。
魏忠明卻冷著臉從他身邊走過,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站定在大堂中央,環視著驚恐的周府家眷和麵色凝重的大理寺、刑部官員,目光陰鷙。
“給咱家仔仔細細的搜!”
一聲令下,數百名東廠番子衝進了府邸的各個角落。
周府之內,頓時雞飛狗跳。
名貴瓷器被掃落在地,珍藏書畫被撕開,精美傢俱被劈開,連後院池塘的水都被抽乾,假山也被砸碎。
哭喊聲,器物破碎聲,番子們的獰笑聲混雜在一起。
周道濟看著自己一生的心血被如此糟蹋,心如刀割,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搜查持續了一個時辰。
偌大的尚書府幾乎被掘地三尺,卻一無所獲。
協同辦案的大理寺卿張謙和刑部侍郎李默臉色都不太好看。
張謙上前低聲勸道:“魏公公,府裡府外都查遍了,沒有可疑之處。看來此事確實是妖人瘋話。依下官看,就到此為止吧?再鬨下去,朝廷的體麵不好看。”
魏忠明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心裡卻不慌。
他知道,真正的“證據”不在這些地方。
“慢著!”他猛地一擺手,尖銳的聲音讓眾人一哆嗦。他不再理會眾人,徑直走向府邸最深處的書房。
此刻的書房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書籍、紙張和碎裂的器物。
魏忠明像個老獵人在自己的獵場裡巡視。他繞著書房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一麵掛著《秋山行旅圖》的牆壁前。
他伸出手指,在牆上敲了敲。
“咚,咚,咚……”
聲音沉悶,是實牆。
他又換了個位置繼續敲。
忽然,當他敲到畫軸下方三尺左右的位置時,聲音變了。
“叩,叩,叩……”
聲音明顯比彆處空洞。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的臉上同時閃過一絲駭然。
魏忠明嘴角咧開一抹殘酷的冷笑。
“來人!把這牆,給咱家砸開!”
幾個番子上前,掄起鐵錘砸了下去。
“轟隆!”
幾錘下去,牆壁轟然倒塌,露出了一個兩尺見方的暗格。
魏忠明親自上前,不顧灰塵,從暗格裡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紫檀木盒子。
他托著盒子,緩緩轉身,當著所有人的麵,拂去塵土,開啟了盒蓋。
盒子裡隻有兩樣東西。
一本牛皮封麵的舊冊子。
和一個巴掌大小,雕刻著詭異烏鴉的黑曜石雕像。
魏忠明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用他陰陽怪氣的嗓音大聲唸了出來。
“庚子年七月十五,獻祭城東三名少女,煉製屍神丹,以供聖教法王……”
“同年九月初九,周大人於府中設宴,拖住兵馬司指揮使,為聖教轉運車隊出城爭取時間……”
“辛醜年三月初三,聖教於北境起事,周大人暗中以禮部祭天名義,調撥三萬石糧草,十萬兩白銀,功不可沒……”
他每念一句,在場官員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唸完後,整個書房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詭異的烏鴉雕像上。
雕像散發著陰冷、邪惡的氣息,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這……這是……”大理寺卿張謙指著雕像,聲音發抖。
“這是詭屍教高層用於聯絡和證明身份的信物,屍鴉。”魏忠明的聲音冰冷而殘酷,“名冊在此,信物在此。人證,物證,俱在!”
“周道濟,你還有何話可說!”
他猛地回頭,盯著剛剛被冷水潑醒的周道濟。
周道濟看著盒子裡的冊子和雕像,整個人都傻了。冊子上的字跡模仿他的筆跡惟妙惟肖。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哪來的。
他隻知道,自己完了。
“不……不是我!這不是我的東西!是栽贓!是陷害!”他終於回過神來,絕望地嘶吼。
“栽贓?陷害?”魏忠明冷笑著逼近他,“這暗格在你日夜起居的書房裡。這東西,從你家牆壁的暗格裡搜出來。你告訴咱家,普天之下,有誰能這樣栽贓你?又有誰敢這樣陷害你?”
周道濟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誰能?誰敢?
他百口莫辯。
“來人!”
魏忠明猛地一揮手,眼中殺機畢現。
“禮部尚書周道濟,私通邪教,圖謀不軌,罪大惡極!將他全家上下,無論老幼,儘數拿下,打入天牢,聽候陛下發落!”
“是!”
番子一擁而上,將癱軟如泥的周道濟粗暴地拖了出去,他口中隻剩下“冤枉”二字。
這場由林年遙控,魏忠明主演的栽贓大戲,就此落幕。
經此一事,國師玄機子在朝堂上的勢力被削弱,他被斬斷了一條得力的臂膀。
所有人都以為,京城將迎來國師雷霆萬鈞的報複,鎮北王府將麵臨腥風血雨。
然而,他們都猜錯了。
因為玄機子的棋盤,從來不隻在朝堂之上。當這位老道士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北境時,他知道,這場遊戲的真正對手,終於要親自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