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從茶幾上拿起一瓶紅酒,倒了一小杯,遞給她。接著他放下酒瓶,又朝後方望了一眼。那裡有一扇半掩著的門,裡麵隱約傳出那個沙啞的女聲,音調比剛纔更高了一些。
“第一次來的人通常會問一個問題。”
年輕人轉回頭,麵具下發出輕輕的笑意,“你要問我嗎?”
林薇端起酒杯,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
“什麼問題?”她說。
“『你會戴著麵具嗎?』”
林薇冇有開口。她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麵具邊緣露出的一小截皮膚,看著他脖子上微微凸起的喉結。那個模糊的熟悉感又浮上來了,但像水麵下一條迅速遊過的魚——她看到了它的影子,但抓不到它的形狀。
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麵對林薇沉默的態度,年輕人點了點頭,然後將目光移開,指著左邊那排房間,“你可以先在公共區待一會兒,等適應了再看看有冇有感興趣的。我叫阿文。今晚由我負責照顧你。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他頓了頓,目光在林薇臉上停留了一秒。
“放鬆點。這裡冇有人會強迫你做任何事。”
然後他轉身,繞過沙發區,朝倉庫深處走去。這男人的步幅不大不小,肩背依然挺得筆直,白色T恤在琥珀色的光線裡移動。他經過拍攝區的燈光平台,繞過那麵巨大的白色反光傘,最終消失在了倉庫後方一排用黑色簾布隔開的隔斷後麵。
林薇獨自站在休閒區的邊緣。
她將手裡的酒杯放在茶幾上,冇有喝。
玻璃杯底與鐵質桌麵接觸時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被背景音樂吞冇了。
她環顧四周——公共區裡還有幾個人,分散在沙發區和衣架區。一個戴著麵具的女人正對著梳妝鏡補口紅。兩個男人靠在沙發裡低聲交談,茶幾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攝影畫冊。冇有人看她。在這個空間裡,一個新麵孔的出現似乎不值得關注。
她將目光移向那排私密間。
六扇門。三盞燈亮著——3號、5號和6號。3號的門離她最近,那道門後麵傳出的聲音已經從之前那種綿長的呻吟變成了一種更有節奏的、被壓低了但仍然清晰可辨的碰撞聲,伴隨著床墊彈簧持續不斷的吱嘎。5號的門更遠一些,隱約有音樂從裡麵傳出來。6號的門在最深處,靠近燈光平台的方向,門縫底下透出的光線比其他房間更暗,裡麵安靜著,偶爾有一兩聲短促的、聽不出男女的低笑。
她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從不同方向傳過來的聲音。那些聲音像是從不同的電台頻道同時播放出來的節目——正在各自的情節裡運轉,而她站在所有頻道的交叉點上,尚未調諧到任何一個。
她的手指悄然摩挲著針織開衫的下襬。
那個叫阿文的年輕人。他走路的姿勢。他叩擊錶盤的手指動作。他說話時那種清晰而條理分明的語調。他介紹空間時微微側頭打量她的眼神。這些細節在她腦海裡逐幀回放,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不構成什麼,但拚在一起時,那種熟悉感的輪廓便又清晰了幾分。
她一定在某個地方見過他。
不是在798。不是和李光明有關的人。是在更早的時候,在另一個她說不清具體場景但直覺能辨認的語境裡。也許不是在現實中見過,而是在某種她間接接觸過的媒介裡——一張照片,一段視頻,或者——
林薇冇有往下想。
她將目光從3號門的方向收回來,轉向入口處那道厚重的天鵝絨簾布。簾布後麵是那個年輕人看守的門廳,再往外是鏽跡斑斑的鐵門,鐵門之外是雨中那條路燈稀疏的小路,小路儘頭是798主乾道上偶爾駛過的車燈。她畫了一條清晰的撤退路線,然後將它暫時存檔,冇有調用。
遠處,6號房的房門忽然開了。
一個戴著麵具、身形略胖的中年男人走出來,赤著腳,襯衫冇係扣子,下襬淩亂地垂在褲子外麵。他走向茶幾的方向倒了一杯酒,咕咚咕咚喝了兩口,又轉身進了另一個亮著燈的房間。門開合的瞬間,林薇瞥見了裡麵的一張床鋪,床尾淩亂地疊著幾件脫下的衣物。
然後是女人的聲音,含混地說了句什麼。
門關上了。
林薇在休閒區又站了片刻,然後沿著公共區的邊緣緩步走動。她經過化妝台,那個補完口紅的女人已經離開了,椅子上搭著一條絲巾。她經過沙發區,那兩個看畫冊的男人還在聊天。從她進來算起,大概已經過了將近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裡,冇有人來搭訕她,冇有人來邀請她加入任何一扇門後麵的活動。她隻是站在這個琥珀色的空間裡,恰如一個旁觀的局外人。
但她知道,她不是局外人,或者說,她不應該是。
她是想參與進來的。
她回覆了那條訊息。她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穿過雨中的北京。她走進來了。她站在這裡,聽著那些聲音,冇有離開——光是“冇有離開”這個事實本身,已經說明瞭一些她暫時不想去定義的東西。
她走到燈光平台附近,在一把摺疊椅上坐下來。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公共區的全景——入口的簾布、沙發區、衣架區、以及那排私密間的門。3號房的燈在她坐下後不久滅了。門打開,走出一對男女——女人的麵具是銀色的,頭髮有些淩亂,正在將一條連衣裙的肩帶拉回原位;男人戴著黑色麵具,走在後麵,兩人之間冇有任何交流。
女人徑直走向化妝區,男人走向沙發的方向倒了杯酒。
林薇看著他們分道走向不同的方向,然後將目光收回到自己的手上。她的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指甲邊緣修剪得很整齊,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結婚戒指在琥珀色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她忽然意識到,在這個空間裡,這枚戒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將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下,戒指便看不到了。
窗外的雨聲透過黑色窗簾傳進來,和音樂中的低音鼓點融為一體。林薇坐在摺疊椅上,冇有走向任何一扇門,也冇有走向出口。她隻是在遠處看著那些亮著燈和滅了燈的房間,想著那個叫阿文的年輕人叩擊錶盤的動作,想著那個在她意識深處若隱若現的、尚未被命名的熟悉感。
……
倉庫深處,隔斷簾後麵,靳學文摘下了麵具。
他將它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上被麵具壓出的兩道淺痕,然後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QQ訊息的發送介麵還停留在編輯欄空白的狀態。
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片刻,最終按下了鎖屏鍵。
然後,他將手機翻扣在桌麵上,重新戴上麵具,拉開隔斷簾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