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走廊並不長,但林薇覺得自己走了很久。
腳下是木地板的觸感,有些老舊了,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兩側牆壁上的射燈投在那些黑白照片上,那些女性的身體在暗處與亮處的交替中呈現出不同的表情。有的側臥,有的仰躺,有的正對著鏡頭,眼神裡**坦然。她經過它們時,餘光掃過那些畫麵,心跳又加快了幾分。
李光明在前麵推開了那扇內室的門。
暖黃色的光線從門內傾瀉出來,林薇跟在後麵,跨過門檻,走進了這個她剛纔隻在門縫裡窺見過的房間。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低沉的鎖舌入位的聲響。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近處。
腳邊是一塊深灰色的長絨地毯,絨毛柔軟而厚實。地毯上散落著幾個顏色各異的靠墊,有深藍的、暗紅的、菸灰的,隨意地堆放在一起,既像是裝飾,又像是某種坐臥的工具。在正前方不到兩步遠的地方,擺著一張寬大的攝影台——說是攝影台,其實更像一張冇有床頭板的矮床,鋪著深灰色的床單,布麵微微有些皺褶,顯然今天已經被使用過了。
床頭兩側各立著一盞落地燈,燈罩是暖黃色的綢布材質,將光線過濾得柔和而溫潤。柔光箱和反光板架設在攝影台的四周,幾台相機擺在不同角度的三腳架上,其中一台正對著攝影台的方向。牆角還有一台老式唱片機,唱針在黑色的膠木唱片上緩慢轉動著,傳出低沉而舒緩的爵士樂——慵懶而沙啞女聲,彷彿一個在深夜抽菸的女人在低聲吟唱。
這便是這個房間的整體了。
它不是林薇想象中的專業攝影棚那樣,冷冰冰的充滿器械感,隻是一個被專門佈置過的臥室。隻是這張床被擺在了房間的正中央,成為了絕對的核心,四周的一切都圍繞著它佈置。而那些器材的存在,又提醒著進入這個空間的人:這裡不是用來休息的。
李光明走到牆邊的一張木桌前,將手裡的那台數碼相機放下。
“隨意坐。”
他說著,自己先走到攝影台邊的地毯上盤腿坐了下來,姿態放鬆,完全冇有那種即將開始工作的緊迫感。他拿起遙控器,將唱片機的音量調低了一些,音樂便退到了背景裡。
林薇站在門邊,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手腳放在哪裡。
她知道自己已經答應了要拍照,也知道自己已經跟著他走進了這個房間,但真正站在這兒時,那種被四麵八方的燈光和鏡頭包圍的感覺,還是讓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撞擊著。
李光明冇有催促她。
他就那樣坐在地毯上,安靜地等待著,目光溫和而耐心。他的臉上冇有那種急於開始工作的職業性微笑,也冇有任何評判的意味——他隻是看著她,像在等她準備好。
林薇深吸了一口氣。
她將那把油紙傘靠在門邊的牆腳,然後脫掉了風衣。卡其色的風衣落在她的手臂上,露出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是她今天出門前特意挑選的,簡約的圓領設計,收腰的版型,裙襬到膝蓋上方幾寸,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小腿。她在家裡的鏡子前照了好幾遍,覺得這件裙子既不會太正式也不會太隨便,剛好適合一個下雨天出門散心的少婦。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淺口平底鞋,猶豫了一下,然後彎腰脫掉了它們,赤著足踩在了那塊深灰色的長絨地毯上。地毯的絨毛柔軟地包裹住她的腳底,溫暖的觸感從腳心蔓延上來,讓她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一些。
李光明看著她脫鞋的動作,嘴角浮起一絲讚許的笑意。
“很好。”
他說,“赤著足是對的,能讓整個人的狀態鬆弛下來。來,站到這邊來。”
他站起身,走到攝影台旁邊,伸手調整了一下柔光箱的角度,又拿起一台相機,在手中調整了幾個參數。林薇走到他指示的位置,站在柔光箱投下的那片暖光裡。
燈光打在她的身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分外柔和。米白色的連衣裙在暖光下呈現出象牙般的溫潤質感,裙襬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擺動。她的短髮在耳後彆好,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線條。赤著的雙足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
李光明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看著她。
“彆緊張。”他的聲音從相機後麵傳出來,比剛纔低沉了一些,“我們先拍幾組簡單的,找找感覺。你站在那裡就好,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下巴稍微抬高一點——對,就是這樣。看著鏡頭,彆看我,看鏡頭。”
林薇按照他的指示調整了姿勢。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隻有快門聲“哢嚓”一聲輕響。
“很好。”接著,李光明放下相機,朝她笑了笑,“狀態不錯。現在,走到床邊去,側身坐在床沿上,雙腿併攏,微微傾斜,雙手放在膝蓋上——對,就像淑女那樣。”
林薇照著做了。她側身坐在床沿上,雙腿併攏,微微向一側傾斜,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她抬頭看向李光明,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微笑——這個姿勢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學舞蹈時老師糾正體態的模樣,有一種久違的、認真做一件事情的儀式感。
快門聲再次響起。
“很好,保持住。現在,把臉轉向左側,看著那盞落地燈的燈罩——對,就這樣,彆動。”
李光明繞到她側麵,半蹲下來,找了一個低角度,再次按下快門。他的動作專注而流暢,每一次按下快門前都會停頓片刻。“好,放鬆一下。”他放下相機,走到林薇麵前,伸手輕輕調整了一下她肩頭裙子的褶皺,“裙子的線條要順一些,不然拍出來會顯得不夠流暢。”
他的手指在她的肩頭停留了很短時間,動作專業而剋製,但林薇能感覺到他的指尖輕輕擦過她肩頭皮膚時留下的溫度。那溫度像一枚小小的印記,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滲入了皮膚之下。
“好了,我們繼續。”李光明退後幾步,又舉起了相機,“這次你站起來,走到床邊去,背對著我,站在那盞落地燈旁邊。對,就是那裡。然後回過頭來看我——就像有人叫你的名字,你下意識地回頭那樣。”
林薇站起身,走到落地燈旁邊,背對著李光明站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回過頭來。
那一瞬間,暖黃色的燈光從側麵打在她的臉上,將她一半的麵容照亮,另一半隱入陰影之中。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正要說什麼話,卻在開口的前一刻被人叫住了。
李光明按下了快門。
“完美。”他讚歎道,“這個表情非常好——自然,不造作,有一種被捕捉到的瞬間感。你有當模特的天賦。”
林薇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一層,但心底確實湧起了一股愉悅的滿足感。她已經記不清有多久冇有因為自己做了什麼而得到這樣的肯定了。沈毅當然也誇她,但那是丈夫對妻子的誇讚,帶著愛意和包容,並不是現在這種客觀的、基於專業審視的欣賞。
李光明不同。他的誇獎像是在評價一件作品,不帶私人情感,反而更讓她感到自己的價值被真正看見了。
接下來的拍攝漸入佳境。
李光明引導著她變換了十幾個不同的姿勢。有時是坐在床沿上低頭翻書,有時是站在窗前凝視雨幕,有時是側臥在攝影台上用手撐著下巴,有時是蹲在地毯上仰頭看向鏡頭。他說話不多,但每一句指示都清晰到位,語調平穩而溫和,偶爾夾帶一兩句“好”“漂亮”“這個角度很美”之類的肯定。
林薇在他的引導下,漸漸忘記了最初的緊張和拘束。
她開始能夠更自如地根據他的要求調整自己的姿態,甚至在某些瞬間,她會不由自主地加入一些自己的理解。比如將手指輕輕搭在鎖骨上,或者在側身時讓裙襬自然滑落一些,露出一截大腿。這些小動作都不是李光明要求的,但她做出來時,李光明並冇有糾正她,反而用更頻繁的快門聲迴應了她的嘗試。
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注視。
被那台紅色的指示燈一明一滅的相機注視著,被取景器後麵那雙戴著黑框眼鏡的眼睛注視著,被這個房間裡所有沉默的鏡頭和燈光注視著。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和她之前在餐廳窗前的自慰時幻想的被注視一樣,卻又完全不同——因為此刻,它是真實的。
她的臉頰越來越燙,但她的笑容也越來越自然。
她開始享受這種感覺。
她發現自己不僅不排斥被這樣看著,反而在心底深處渴望著更多的注視。每當李光明放下相機,走近她調整姿勢的時候,她甚至會有一瞬間的失落——彷彿那注視的中斷,是一種微妙的剝離。
“好了,休息一下。”
李光明放下相機,走到牆邊的木桌前,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林薇從攝影台上坐起身,攏了攏有些淩亂的裙襬。她的頭髮在拍攝過程中散了一些,幾縷髮絲垂落在臉頰兩側,她抬手將它們彆到耳後,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累。
相反,她的精神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身體裡彷彿有一股暖流在緩緩湧動,讓她的感官變得格外敏銳。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地毯絨毛在腳底摩挲的觸感,能聽到唱片機裡傳來的爵士樂低吟,能聞到空氣中混合著木質熏香和她自己身上淡淡香氣的味道。
一切都變得鮮活了。
“感覺怎麼樣?”李光明靠在木桌邊,看著她問道。
“很好。”林薇說,聲音隱隱透著興奮,“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多了。你真的很專業,我完全不會覺得尷尬或者緊張。”
“那是因為你本身放得開。”李光明笑了笑,“很多人站在鏡頭前會下意識地繃緊身體,想著『我該怎麼擺姿勢』『我這樣好不好看』,反而拍出來不自然。但你不會,你很自然地就進入了狀態。”
他說著,真誠地欣賞,“你是一個很好的拍攝對象,林薇。”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冇有加“小姐”兩個字。
林薇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裡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
她垂下眼睛,嘴角的笑意卻冇有消失。
“那……我們拍完了嗎?”她問。
“普通寫真的話,拍得差不多了。”
李光明放下水瓶,拿起相機,回放了幾張照片給她看,“你看看效果。”
林薇湊過去,挨近李光明身邊,低頭看著相機螢幕上的小畫麵。
螢幕裡的自己,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米白色的連衣裙在光影中呈現出溫柔的顏色變化。她的表情自然,姿態舒展,赤著的雙足踩在地毯上,整個人透出一種慵懶而優雅的氣息。
那是她從未在鏡子中見過的自己。
“這張好看。”她指著其中一張。是她站在落地燈旁回頭的那張,一半麵孔明亮一半麵孔隱在陰影裡,眼神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若有所思的光彩。
“這張我也很喜歡。”李光明說著,又翻到下一張,“你看這張,光影的層次特彆好,裙襬的褶皺在這裡形成了一個自然的暗角,把注意力全部引向了你的臉部。”
他的手指在螢幕邊緣輕輕滑動,肩膀不經意地靠近了她的肩膀。
林薇能感覺到他手臂上溫熱的體溫,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傳遞到她的皮膚上。她的呼吸微微一頓,但冇有退開。
看完了所有照片後,李光明直起身,將相機放回桌上:“走吧,我們去外麵看。用電腦螢幕看效果更好,能看得更清楚。”
他說著,率先朝門口走去。
林薇跟在他身後,走出內室,回到了外麵的影廊。
影廊裡的光線依然昏黃柔和,窗外的雨聲已經比剛纔小了一些,變成了細密的沙沙聲。空氣裡瀰漫著雨水的濕潤氣息和舊木頭的味道,和剛纔內室裡那種封閉的暖意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李光明走到沙發區的那張木桌前,打開了一台銀色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亮起,藍色的桌麵背景在昏暗的影廊裡顯得格外醒目。他插上相機的存儲卡,打開檔案夾,一張張照片便以縮略圖的形式呈現在了螢幕上。
“坐。”他說著,自己先在電腦前坐了下來。
林薇走到他身邊,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但沙發的位置和電腦螢幕的角度有些偏差,她坐下去後發現看不清楚螢幕上的細節,便微微側過身,朝他那邊靠近了一些。
李光明點開了第一張照片。
照片被放大到全屏,占據了整個螢幕。暖黃色的色調、柔和的光影、林薇側坐在床沿上的姿態。一切都比在相機小螢幕上看到的更具衝擊力。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裙襬上的每一道褶皺,能看到燈光在她鎖骨上形成的高光,能看到她嘴唇上細微的紋理。
“這張的光線特彆好。”李光明指著螢幕上的畫麵,“你看這裡,柔光箱的角度恰好在你臉部的側麵形成了一個高光帶,把你的麵部輪廓勾勒得特彆立體。這是自然光不容易達到的效果。”
林薇看著螢幕上的自己,心裡湧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那確實是她,但又不僅僅是她。那是一個被光影、角度和瞬間捕捉重新塑造過的人。她看起來比鏡子裡的自己更美,更柔和,也更……有故事感。
李光明一張一張地翻過去。
每翻到一張,他都會停下來,簡短地評價幾句。關於光線、構圖、表情的細節。他的講解專業而不枯燥,語氣裡帶著一種分享的愉悅,像是在和一個同樣懂行的人交流。
林薇聽著他的講解,漸漸沉浸在了那些畫麵之中。
她從未想過,自己可以被拍成這樣。
在她和沈毅的婚禮上,在旅遊的景點前,在家庭聚會的場合裡,她當然也被拍過很多照片,但那些照片都是“記錄”,是為了留住某個時刻的紀念。而眼前這些照片,卻不僅僅是記錄。
它們是創造。
是將一個普通的、二十七歲的、因病在家休養的少婦,變成了一幅值得被凝視的作品。
“這張我也很喜歡。”李光明停在了一張照片上——是她背對鏡頭回眸的那一張。
螢幕上的她站在落地燈旁,半個身子被燈光照亮,另外半個身子冇入陰影。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自然的、被叫住時的錯愕表情,眼神清澈而明亮,嘴唇微微張開,彷彿正要說話。
“這張有一種……怎麼說呢,”李光明斟酌著措辭,“一種被打斷感。像是你在想某件事情的時候突然被人叫住了,那個瞬間的你也是一種真實的你。我特彆喜歡這種狀態。”
林薇點了點頭,目光鎖定在螢幕上。
她的心裡湧動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自豪,有滿足,有驚訝,還有一種無法名狀的悸動。她從未被這樣認真地看過,也從未被這樣細緻地記錄過。沈毅愛她,她從不懷疑這一點,但沈毅看她的目光,是丈夫看妻子的目光——溫柔,親昵,但也帶著習慣性的熟視無睹。
而李光明看她,是一個創作者在看他的素材,一個藝術家在看他的作品,一個男人在看一個女人。
這兩種目光的差彆,她此刻感受得無比清晰。
“真的拍得很好。”
林薇輕聲說,語氣真誠,“我冇想到……我也可以被拍成這樣。”
她說著,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向螢幕上的某個細節:“這裡,裙襬的褶皺——你剛纔是故意調整過的嗎?”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然後很自然地落在了李光明搭在桌沿的手臂上。
那是一個看似無意的觸碰。
但她的指尖在他的小臂上停留了那麼一兩秒,才緩緩移開。
李光明的目光在那一兩秒的時間裡,從螢幕移到了她的臉上。
林薇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但冇有轉過頭來與他直視。她依然看著螢幕,表情平靜,彷彿剛纔那個觸碰隻是一個無心的、自然而然的動作。
但她的心跳已經開始加速。
她知道那不是無心的。
她就是想碰碰他。
這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一種讓她既興奮又慌亂的確信。自從生病休養以來,她的生活圈子越來越小,接觸的人也越來越多地侷限於沈毅和醫生。她已經很久冇有和一個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有過這樣近距離的、私密的相處了。
更彆提是一個會把她拍得這麼美的男人。
“你的眼光很準。”李光明開口了,聲音裡隱含笑意,“那個褶皺確實是我故意留的。一開始我想把它拉平,但後來發現,留一道自然的褶皺反而讓畫麵多了一些層次感。太完美的東西往往缺乏生氣。”
他說著,轉過頭看向她,目光在她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確實很有審美直覺。”
林薇終於轉過頭來,迎上了他的目光。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比剛纔在內室裡調整姿勢時還要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鏡片上反射的螢幕光芒,看到他眼角淺淺的紋路,看到他嘴唇上乾燥的、微微起皮的痕跡。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因為教美術的緣故吧。”林薇說著,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整天跟學生講構圖、講光影、講色彩的搭配……看多了,多少也懂一點點。”
“美術老師。”李光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啊。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氣質不一樣,不是那種普通的遊客。你好像也跟我說過。”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重新落在了螢幕上。“那麼,林老師,”他半開玩笑地說,“以你專業的眼光來看,這些照片能達到你教學用的標準嗎?”
林薇被他逗笑了。
“勉強及格吧。”她也順著他的玩笑說道,“構圖還可以再大膽一點,光影的對比度也可以再強一些。不過總體上……嗯,算是個不錯的作品。”
“那看來還得繼續努力。”李光明笑著,然後話鋒一轉,很自然地問道,“那還想繼續拍嗎?”
這個問題來得並不突兀,卻讓林薇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望向窗外。雨還在下,但已經比剛纔小了很多,窗玻璃上的水珠緩緩滑落,在昏暗的天光中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跡。影廊裡很安靜,隻有唱片機裡傳來的低低的爵士樂,和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慵懶而曖昧的韻律。
她想起了剛纔在內室裡的感覺——被燈光包圍著,被鏡頭注視著,被李光明的聲音引導著,她像一個重新被髮現的人一樣,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舒展著自己的身體和表情。
那種感覺很好。
但她也知道,那還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真正想要的——那個念頭在她的腦海裡盤旋了好一會兒——是更大膽一些的東西。
如果她剛纔在門縫裡看到的那種拍攝纔是李光明真正的專長,那麼剛纔那一組在床沿上端莊坐著的淑女寫真,不過是開胃菜罷了。
林薇的手指在沙發的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理智還在低聲說著什麼,但那個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了,就像窗外的雨聲一樣,正在漸漸地退入背景之中。
她轉過頭,看著李光明。
“想。”她說,“不過我有一個想法。”
李光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而專注地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林薇舔了舔微微發乾的嘴唇。
“我想拍一些……豔情的照片。”她說著,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清楚,“不是剛纔那種淑女的、端莊的寫真。我想拍一些更大膽的、更……靠近你專長領域的東西。”
她說完這句話後,感覺整個房間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唱片機裡的女聲正在唱著一個拖長的尾音,慵懶地滑落下去。
李光明看著她,冇有說話。
那種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四秒——但在這三四秒裡,林薇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等著對方伸出手來拉她一把,或者任由她墜落下去。
然後,李光明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讚賞的笑,不是職業性的、保持距離的笑。而是一種更深的笑意,從眼底泛起,帶著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瞭然。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在她的臉上慢慢掃過。
“豔情。”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確定?”
林薇點了點頭。
“我確定。”
李光明冇有再問更多。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木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翻開,取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走回來放到林薇麵前的茶幾上。
“那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先簽一份協議。”他說,語氣維持著職業性的平穩,“拍攝的內容、用途、保密條款——都在上麵寫著。你看完覺得冇問題,簽了字,我們就按你說的來。”
林薇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檔案。
是一份拍攝同意書,格式規整,條款清晰。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黑色的鉛字,關於照片的使用範圍、關於保密義務、關於雙方的自願聲明,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它們在她的腦海中組合在一起時,卻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抬起頭,看向李光明。
他站在茶幾對麵,神色如常,冇有任何催促的意味。他的目光裡冇有那種急不可耐的獵手氣息,也冇有那種終於得逞的得意。他隻是站在那裡,等待一個客戶做出一個正常的商業決定。
林薇拿起桌上的筆。
她在簽名欄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影廊裡清晰可聞。
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
雨勢漸漸小了。
巡邏車在西片區的老舊街道間穿梭了兩個多小時,該看的點都看了,該記錄的情況也記錄了。路麵積水最深的那幾處,包括朝陽北路與青年路交叉口的涵洞、通惠家園北側的那條窄巷、還有幾處地勢低窪的一樓住戶門口,沈毅都讓小王拍了照片,標註了具體位置,準備回局裡後統一上報給指揮中心。
此時雨刷器的擺動頻率,已從急促的“啪啪啪”降為了間歇性的“啪——啪——”,擋風玻璃上的水流不再連成一片,而是被雨刷刮出一道道清晰的水痕,路麵上的積水也開始沿著排水溝緩緩退去。
“這雨總算小了。”小王靠在副駕駛座上,伸了個懶腰,肩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再這麼下下去,我感覺自己都要發黴了。”
沈毅笑了笑,目光仍注視著前方的路:“橙色預警嘛,這種雨來得猛,去得也快。不過排水係統扛不住,接下來的半天纔是考驗。積水退得慢的地方,容易出問題。”
他打了右轉向燈,將巡邏車緩緩靠邊停在一處相對空曠的路段。這裡靠近他們轄區的邊界,再往前幾百米就是東三環的主路,車流明顯密集了起來。雨水沖刷過的柏油路麵泛著深色的光澤,倒映著前方車輛的紅色尾燈,像一條流動的光河。
沈毅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轉頭看向小王:“開了一上午了,換你來開吧。我歇會兒,後麵那段回局裡的路你熟悉。”
小王眼睛一亮,顯然對能接手駕駛這件事有些興奮:“好嘞,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