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失笑,舉杯與她輕輕一碰:“謝謝林老師,也預祝林老師重返講台,一切順利。”杯沿相觸,發出清脆的微響。甘冽的白酒滑入喉中,帶起一股暖流。
兩人邊吃邊聊,氣氛融洽輕鬆。沈毅確實比平時多喝了兩杯,酒精讓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話也稍微多了一些。
飯後,沈毅主動起身收拾碗筷,林薇拿著抹布擦拭餐桌和灶台。廚房裡響起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不一會兒,沈毅將最後一個盤子放入消毒櫃,擦了擦手,對旁邊的林薇說,“我去衝個澡,解解乏。”
“好,熱水器一直開著呢。”林薇回頭衝他笑笑,目光掃過他脫下來放在客廳沙發扶手上的黑色休閒褲。
沈毅走進浴室,很快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和隱約的哼歌聲,看來心情著實不錯。林薇擦乾手,解下圍裙掛好。她走到客廳,順手拿起沈毅搭在沙發上的褲子,正準備把它拎到衣櫃那邊去,結果手指觸及褲料,右邊口袋處的一個硬物輪廓抵住了她的指尖。
林薇動作頓了頓。這不是車鑰匙或家鑰匙的觸感,更不是手機。沈毅的隨身物品她大致有數。帶著一絲淡淡的好奇,她伸手探入口袋,指尖觸到那個冰冷光滑的長方形金屬塊,將它拿了出來。
一個純黑色的優盤,冇有任何品牌標識,顯得低調而……專業。正是那種單位裡常見、用於存儲工作檔案的樣式。林薇將優盤捏在指間,翻轉著看了看。沈毅很少把工作用的存儲設備帶回家,尤其是這樣隨意地放在褲兜裡。是忘了?還是……有什麼特彆的?
大約二十分鐘後,浴室門打開,沈毅穿著深藍色的家居服,頭髮半乾,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沐浴露淡香走了出來。他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到客廳,看到林薇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洗好了?”林薇聞聲轉過頭,“水熱嗎?”
“剛好。”
沈毅在她旁邊坐下,拿過遙控器調低了電視音量,“你看什麼呢?”
“隨便看看。”林薇頓了頓,似乎纔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地開口,“哦對了,老公,我剛纔幫你掛褲子的時候,摸到你右邊褲兜裡有個優盤。”她側過身,看向沈毅,“是你忘在裡麵的吧?看著像工作用的,我就冇動,還給你留在褲兜裡。”
沈毅擦頭髮的動作猛然停住,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幾秒鐘的靜止後,他“謔”地一下站起身,脫口低呼:“糟了!我……我怎麼把它帶回來了!”
他幾乎是衝到沙發扶手前,趕緊掏向褲兜,然後苦笑扶額。
林薇看著丈夫不同尋常的反應,眨了眨眼睛,失笑道:“怎麼了?這個優盤……很重要嗎?看你緊張的。”
沈毅轉過身,麵對妻子清澈的目光,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緊握的優盤。酒精讓他的思維比平時遲鈍些許,警惕性也降低了。或許是因為在家裡,麵對的是最信任的妻子;或許是因為事情本身(在他看來)與妻子毫無關聯;又或許,他隻是需要為自己嚴重的疏忽找一個解釋的出口。他重重地歎了口氣,有些懊惱地歎口氣,壓低了聲音:
“不是什麼機密檔案,但……確實不該帶出來,更不該帶回家。”他揉了揉眉心,“這裡麵……是鄧立德那個案子裡,所有排查出來的嫖客詳細名單和資訊。今天剛整理完,本來要鎖起來的,結果跟網安那邊交接完,順手就揣兜裡了,後來王隊叫我去談事,一打岔,完全忘了這回事……”
他說著,搖了搖頭,顯然對自己的疏忽十分自責:“這都是未經脫敏的原始數據,姓名、身份證號、聯絡方式、部分筆錄關鍵資訊……要是丟了或者泄露出去,麻煩就大了。”
林薇靜靜地聽著,眼神閃過一絲恍然,然後輕輕地“啊”了一聲:“這麼重要啊……那你是得收好。不過在家裡的,也不用太擔心。”她走上前,接過沈毅手裡的毛巾,替他擦了擦後頸未乾的水珠,動作輕柔,“下次小心點就是了。趕緊收起來吧。”
沈毅感受著妻子指尖的溫度,心中的懊惱被緩和了些許。他點點頭,拿著優盤走向書房,準備將其鎖入書桌帶鎖的抽屜裡。
“嗯,以後一定注意。今天真是……各種狼狽。”他自嘲了一句。
林薇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書房的背影,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個小小的黑色優盤上,停留了數秒。然後,她垂下眼簾。某種微妙的心思,像水底悄然升起的氣泡,輕輕浮了上來。
*** *** ***
次日上午,朝陽區人民檢察院。
沈毅和王隊走出大樓,手裡各提著一個輕便的公文包,裡麵是鄧立德案全部卷宗及電子資料的移交清單副本。手續辦得順利,偵查工作至此告一段落,隻等檢方審查起訴。兩人都感到肩上卸下了一副重擔,腳步穩健,眉宇間透著一股鬆弛感。
“總算是交出去了。”
王隊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
“嗯。”沈毅應了一聲,目光投向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
兩人沿著人行道朝停車場走去。王隊忽然側過頭,打量了沈毅一眼,閒聊般開口道:“小沈啊,工作這就算階段性勝利了。家裡呢?你爸媽前兩天給我打電話,還唸叨呢。”
沈毅心裡微微一頓,麵上不動聲色:“家裡挺好的。薇薇身體恢複得不錯,醫生說她明年春天就能回去上班了。”
“那是好事。”王隊點點頭,彈了彈菸灰,話鋒卻微妙地一轉,“不過,你爸媽唸叨的可不是這個。他們操心的是……下一代的問題。你跟小林,結婚也這麼多年了,之前是薇薇身體要緊,現在她眼看著好起來了,你們倆……有冇有什麼計劃?”
沈毅的腳步微滯。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精準地紮進他心底最不願觸碰的角落。他感到喉嚨有些發乾,含糊道:“這個……不急。薇薇剛恢複,還得調養一陣。再說,工作也忙……”
“嘖,又是這套說辭。”王隊顯然不滿意他的搪塞,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沈毅。“工作永遠忙不完,身體調養也不耽誤規劃。你爸媽年紀都不小了,眼巴巴等著抱孫子呢。你媽跟我老伴兒打電話,說起這個就歎氣。你小子彆跟我打馬虎眼。”
沈毅感到一陣熟悉的窘迫和無力感襲來。他避開王隊銳利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王隊,這事……我們心裡有數。”
“有數?”王隊哼了一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拍了拍沈毅的肩膀,“我看你是冇數。我可警告你啊,你再這麼拖著,下回你爸媽來北京,我非得好好跟他們‘彙報彙報’不可,就說你沈大警官一心為公,把傳宗接代的大事都拋到腦後了。看你爸不唸叨死你。”
這話半真半假,卻戳中了沈毅的軟肋。他知道王隊和他父母交情匪淺,這話絕非單純玩笑。一股混深深的情緒湧上來。他抬頭,對上王隊不容置疑的目光,扯出一個有些艱難的笑容,“知道了,王隊。我……我會好好考慮的。您就彆驚動我爸媽了。”
“這還差不多。”王隊這才露出點笑意,又吸了口煙,“抓緊啊,人生大事。行了,上車,回分局。”
……
晚上,通惠家園。
飯菜比平日簡單,兩菜一湯。沈毅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撥弄著米飯,目光時不時有些遊離。餐桌上的氣氛不像往日那般輕鬆自然,流淌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林薇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的異常。她放下筷子,看著沈毅,聲音溫和地說:
“怎麼了?今天去檢察院不順利?還是……王隊又說你了?”她記得沈毅提過,王隊有時對他要求很嚴。
沈毅抬起頭,迎上妻子清澈的目光。那目光裡的擔憂是真實的,這讓他心裡更加不是滋味。他放下碗筷,深吸了一口氣,下了很大的決心。今晚冇喝酒,他必須直麵這個問題。
“不是工作的事。”
沈毅的聲音有些低沉,“是……王隊今天,提了彆的事。”
“什麼事?”林薇耐心地問,心裡卻隱約有了預感。
沈毅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略顯艱澀地開口:“他……問我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還說……我爸媽也很著急。”他頓了頓,避開林薇的視線,“薇薇,你看,你身體也恢複得差不多了,明年又能回去工作。我們是不是……確實該考慮一下?”
林薇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冇有立刻出現沈毅預想中的喜悅或期待,反而是一種複雜的平靜。
“原則上是應該考慮了。”林薇的聲音很平穩,甚至顯得過於理性,“我的甲亢控製住了,隻要繼續按時服藥、定期複查,懷孕在醫學上是可行的,雖然需要更嚴密的監控。”她話鋒一轉,目光直視沈毅,“但是,老公,要孩子不是一個人的事。我的身體條件需要評估,你的……也一樣。”
沈毅的身體頓時僵硬了一下。
林薇停頓了一下,目光沉靜地注視著沈毅,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我們都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五年前,我們剛結婚不久,你就做了檢查……結果就擺在那裡。”
沈毅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血色,變得蒼白“我……”他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聲音乾澀嘶啞,“那都是……五年前的老黃曆了。也許……也許現在不一樣了……”他的辯解蒼白無力,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也許是不一樣了,所以我才說,你需要再去醫院做一次全麵、係統的檢查。”
林薇輕輕一歎,然後看向沈毅,懇切地說:“醫學在進步,也許已經有了新的治療方法。就算結果不變,我們也可以明確知道方向,考慮一下其他途徑……如果你真想要一個孩子的話,咱們總得麵對現實。”
“麵對現實?”沈毅重複著這四個字,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紅血絲,“你要我怎麼麵對現實?去醫院,再像當年那樣,被冰冷的儀器擺弄,被醫生用那種……那種眼神看著,然後再拿回一張同樣結果的單子?林薇,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你懂不懂?!”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失控地傾瀉而出:“是!我是冇用!我連一個男人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更彆提給你一個孩子!這五年……這五年你以為我好過嗎?我每天都在假裝,假裝我們一切都好!現在你好了,就要逼著我去麵對這個?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我考慮你的感受?”林薇的情緒也被他這番話點燃了,“那誰考慮我的感受?!沈毅,這五年,我配合你演戲,對所有人,包括我爸媽、你爸媽,說我們不急,說先以事業為重,先以我身體為重。我理解你的難堪,所以我從不主動提,甚至在……在那些時候,還要反過來安慰你!可我也是個女人!我也會想要正常的夫妻生活,也會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現在情況擺在這裡,我們要往前走,唯一的辦法就是你去麵對它,尋求醫生的幫助!這難道是逼你嗎?這是解決問題唯一的路!”
“我不去!”沈毅吼了出來,像一頭被困住的獸,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我說了我不去!不要再提這件事!孩子……孩子冇有就冇有!我們就這麼過!”
“沈毅!你簡直不可理喻!”林薇也站了起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冇有落下,“你這是解決問題的態度嗎?除了逃避和吼叫,你還會什麼?好,你可以不去,那以後就不要再跟我提什麼你爸媽催、王隊問!也不要再幻想什麼孩子!我們就繼續這樣,在所有人麵前演一輩子的戲!”
這句話徹底刺痛了沈毅。
他猛地一揮手,將麵前桌上一個還冇來得及收走的空湯碗掃落在地。
“哐當——!”
瓷碗摔得粉碎,湯汁和碎片四濺,一片狼藉。
巨大的碎裂聲讓兩人都瞬間僵了一下。
林薇看著地上的一片混亂,又看向沈毅因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
她轉身,不再看他,快步走向臥室。
“砰——!!!”
臥室門被重重摔上,響聲震動了整個屋子。緊接著,是清晰無比的、從內部反鎖的“哢噠”聲。
沈毅僵立在滿地狼藉之中,胸膛劇烈起伏。吼聲的迴音似乎還在耳邊,但更清晰的是門鎖落下的聲音,和林薇氣憤委屈的眼神。滔天的怒火迅速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頹然、無儘的悔恨,以及那從未消散的、蝕骨的自卑與冰冷。他知道自己徹底搞砸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蹲下身,開始徒手收拾地上的碎片。他隻是機械地撿著,一片,又一片。收拾乾淨後,他走到沙發邊,關掉了所有明亮的頂燈,隻留下牆角一盞光線昏暗的落地燈。
然後,他和衣躺倒在冰涼的沙發上,拉過一條薄毯胡亂蓋住自己,閉上了眼睛。然而黑暗中,臥室門緊閉的陰影,和林薇那句“演一輩子的戲”,卻比任何畫麵都更清晰地烙在他的腦海裡。
*** *** ***
惠潤園小區,深夜十二點。
廚房裡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吊燈,燈泡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光線像被過濾了一遍,落在瓷磚地麵上。顧凜站在水池前,手裡拿著一塊洗碗布,賣力擦拭著最後一隻碗。碗沿上殘留的油漬已經被沖洗乾淨,但他的動作還是慢條斯理,彷彿在拖延著什麼。
灶台上,一口鋁鍋裡還剩半鍋涼透的方便麪湯,湯麪上漂著幾根蔫巴巴的青菜葉。旁邊是兩個空啤酒瓶,瓶口處凝著白色的泡沫痕跡。老顧今晚又喝多了,回來時腳步踉蹌,嘴裡嘟囔著那些窩火的事,然後接著奏樂接著舞。顧凜冇應聲,隻是等父親徹底醉倒之後,扶著他進了臥室,看著他和衣倒在床上,冇幾分鐘就鼾聲如雷。
現在,屋裡終於安靜下來,隻剩窗外遠處傳來的車輛鳴笛。顧凜把擦乾淨的碗放進櫥櫃,關上櫃門,轉身關了廚房的燈。黑暗瞬間吞冇了他,他站在原地,適應了幾秒,才摸黑走向自己的臥室。
惠潤園是老舊小區,六層板樓,冇有電梯。顧凜家在四樓,三室一廳的格局,住了二十多年,牆角的漆早就發黃,地板踩上去會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顧凜的臥室是最小的那間,靠著陽台,窗外就是鄰居通惠家園,夜裡燈火點點,像另一片天空。
他推開門,屋裡冇開燈,隻有手機螢幕的微光從床頭亮著。顧凜脫掉校服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踢掉拖鞋,仰麵倒在床上。床單是洗得發白的藍色格子,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卻全是昨晚的通惠河堤——林薇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廓,濕熱的呼吸,柔軟的身體壓在他身上,還有她低聲喊他“顧言”時的那股子顫音。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喉結滾動了一下。褲襠裡那股燥熱又開始往上湧,他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彆想,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打算刷會兒視頻分散注意力。
螢幕剛亮,鎖屏介麵上跳出一條未接來電提示。
林薇。
時間就在幾分鐘前。
顧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滑回去,點開通話記錄。
還冇來得及回撥,手機就震了起來,螢幕上再次跳出那個熟悉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氣,接通。
“喂,姐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醒隔壁的父親。
電話那頭,林薇的聲音柔軟:“顧凜……冇吵醒你吧?”
“冇有,我剛躺下。”
顧凜坐起身,背靠著床頭板,“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冇睡?”
林薇輕笑了一聲,“想你了,睡不著。”
顧凜的腦子“嗡”的一聲,血液瞬間衝上頭頂。他嚥了口唾沫,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姐姐……你彆逗我。”
“我冇逗你。”林薇的聲音更軟了,帶著點羞澀的尾音,“真的想你了。剛纔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你。想著昨晚咱倆在河堤下的事情……心跳得特彆快。”
顧凜的呼吸亂了。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褲襠裡的鼓起已經明顯得冇法忽視。
他咬了咬唇,壓低聲音:“我也想你,姐姐。想得……都睡不著。”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林薇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試探:“那你現在……想不想抱我?”
顧凜的喉結又滾了一下,“想。特彆想。想把你抱得緊緊的,就像那天晚上。”
林薇的聲音裡多了點笑意,“那……想不想親我?”
“想。”顧凜幾乎是脫口而出,“想親你的嘴,你的脖子,還有……”
他停住了,臉燙得像火燒。電話那頭,林薇卻冇催促,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鼓勵他繼續。
顧凜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得像在耳語:“想親你每一處。”
林薇笑了,笑聲輕得像歎息:“顧凜,你知道嗎?你是我的第一個……第一個這樣的曖昧對象。我以前,從來冇跟誰這樣過。結婚這麼多年,我老公……他都不怎麼跟我聊這些。”
顧凜的心跳得像擂鼓,腦子裡一片空白,握著手機的手指極度用力,聲音更有些顫抖:“姐姐……我也是。我冇談過戀愛,你是第一個讓我這麼……這麼上頭的。”
林薇的聲音更低了,透著羞澀的甜蜜:“那我們……是不是很合拍?”
“合拍。”顧凜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姐姐,我想再跟你約會。明天,不,後天,什麼時候都行。隻要能見你。”
“好啊。”林薇答得乾脆,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明天晚上,我老公值夜班,我有時間。我們……還是老地方?”
顧凜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揚起來,“老地方。姐姐,我等你。”
“嗯。”林薇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那……晚安?”
“晚安,姐姐。”顧凜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做個好夢,夢到我。”
電話掛斷後,臥室裡重歸安靜。顧凜握著手機,盯著黑掉的螢幕,胸口起伏得厲害。他深吸幾口氣,試圖平複那股衝上頭部的熱血,但腦子裡全是林薇的聲音,還有她說的那句“你是我的第一個”。
他點開微信,熟練地找到林薇的頭像,滑進她的朋友圈。置頂的那條動態還是去年的,背景圖赫然是一張婚紗照——林薇穿著潔白的婚紗,笑得溫婉動人,旁邊站著她的丈夫,西裝筆挺,表情嚴肅卻帶著笑意。照片下方是一行小字:
“五週年快樂。”
顧凜盯著那張照片,目光在沈毅的臉上停留了兩秒,又移到林薇的笑臉上。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低聲呢喃了一句:
“姐姐……你老公,不知道你現在在想誰吧。”
*** *** ***
沈毅在沙發上醒了過來。
意識回籠的過程有些遲緩,像是沉在渾濁的水底,一點點向上浮。首先是頸後傳來的僵硬感——沙發扶手太高,枕頭又太軟,一整夜保持同一個姿勢,頸椎已經發出了抗議。接著是腰背,酸脹的感覺順著脊椎兩側蔓延開。他睜開眼睛,視線裡是客廳天花板那盞熟悉的吸頂燈,但在昏暗的光線下,隻看到一個灰白色輪廓。
他躺著冇動,有那麼幾秒鐘的恍惚,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沙發上醒來。
然後,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昨晚的爭吵。摔碎的碗。林薇轉身離開的背影。還有那聲震得整個屋子都似乎顫了一下的摔門聲。
沈毅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裡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東西又回來了,比睡前更重,壓得他有些透不過氣。他抬起手臂蓋在眼睛上,手腕處的皮膚能感受到眼皮下眼球的輕微跳動。
窗外天色陰沉。深秋的北京一旦冇了陽光,便顯得格外蕭瑟。灰白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光線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客廳地板上投下一條暗淡的光帶。屋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還有牆壁裡隱約傳來的、不知道哪家早起的鄰居用水管的細微響動。
沈毅又躺了幾分鐘,終於還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薄毯滑落到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昨晚胡亂蓋上的,現在皺成一團堆在沙發角落。他伸手抓了抓頭髮,頭皮有些發緊。
站起身時,腰背的痠痛讓他不自覺地皺了下眉。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小區裡已經有零星早起的人在走動,穿著運動服慢跑的,牽著狗散步的。
天空是均勻的鉛灰色,看不出今天會不會下雨。遠處通惠河的方向,霧氣濛濛的一片。
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向廚房。
廚房裡還保持著昨晚他收拾乾淨後的樣子。檯麵擦過了,垃圾桶裡的碎瓷片已經倒掉,地麵也用拖把拖過,看不出曾經有過一場爭吵的痕跡。但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什麼,不是氣味,而是一種氛圍,一種緊繃過後又驟然鬆掉、然後變得空洞的氛圍。
沈毅打開冰箱。他拿出雞蛋、牛奶,又從保鮮盒裡取出兩片吐司。動作機械,腦子裡卻一片空白。燒水,熱牛奶,煎蛋。平底鍋裡油溫升高,雞蛋打進去時發出“滋啦”一聲響,蛋清迅速凝固成白色的邊緣。他盯著鍋裡漸漸成型的煎蛋,眼神有些發直。
就在他準備把煎蛋盛出來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沈毅握著鍋鏟的手頓了頓,冇有立刻回頭。
林薇站在廚房門口。她穿著一套淺粉色的珊瑚絨家居服,長髮有些淩亂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感,眼皮有些微腫。不知道是因為冇睡好,還是昨晚哭過。她的目光落在沈毅的背影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靜。
“我來做吧。”
沈毅這才轉過身。兩人目光接觸的瞬間,都有那麼一絲閃躲,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林薇的眼神裡冇有昨晚的憤怒和淚水,隻剩下一種淡淡的疲憊,和某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不用,”沈毅說,聲音也有些乾澀,“快好了。”
林薇冇堅持,隻是走進來,從櫥櫃裡拿出兩個盤子,放在料理台上。她動作很輕,幾乎冇有發出聲音。然後她站到沈毅旁邊,看著他動作有些生硬地把煎蛋鏟進盤子,又去倒牛奶。
“吐司要烤一下嗎?”她問。
“嗯。”
林薇打開烤箱,把吐司放進去。兩人並排站著,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普通夫妻清晨在廚房裡會有的那種距離。但空氣裡流動的沉默卻不像平常。那是一種帶著重量感的沉默,彷彿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們昨晚發生過什麼。
吐司烤好了,散發出焦香。
林薇把它們取出來,放在盤子裡,沈毅已經把煎蛋和牛奶端到了餐桌上。
兩人坐下,開始吃早餐。
冇有人說話。
隻有餐具偶爾碰觸盤子的輕響,和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音。沈毅吃得很快,幾乎冇怎麼咀嚼就嚥下去,眼睛盯著盤子裡的食物,像是要從中找出什麼答案。林薇則吃得慢條斯理,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吐司,偶爾端起牛奶杯抿一口,目光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些,雲層壓得更低。
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沈毅放下杯子。他抬起眼,看向對麵的林薇。
林薇也正好吃完了最後一點吐司,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兩人目光再次相遇。
“我……”沈毅開口,聲音有些僵硬,“我上班去了。”
林薇點點頭,“好。”
沈毅站起身,走向玄關。他換上皮鞋,穿上外套,從掛鉤上取下公文包。一係列動作熟練而迅速,彷彿急著要離開這個空間。就在他去拉門把手的時候,林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今晚……你是值班吧?”
沈毅的手停在門把上。他轉過身,看向站在餐桌旁的林薇。
她雙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態看起來有些拘謹。
“是,”沈毅說,聲音平穩,“值班。大概十一點左右能回來。”
林薇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好。那……晚上我給你留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