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傷------------------------------------------,常年瀰漫著一股廉價香水和炸串混合的味道。,在一家賣手機貼膜的鋪子前停住腳,裝作挑選手機殼,眼角的餘光卻藉著旁邊美甲店的玻璃鏡麵,往後掃去。,但衛晨知道,對方肯定把車停在了商場的幾個主要出口附近。在繁華地段搞貼身跟蹤太容易暴露,對方是個講究效率的老手。。他穿過熙熙攘攘的美食廣場,熟門熟路地推開了一扇寫著“員工通道”的防火門。門後是一條昏暗狹長的走廊,堆滿了商戶的廢棄紙箱和拖把。順著走廊七拐八繞,他來到了商場負二層的卸貨區。,平時隻有送貨的貨車出入。,穩穩地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他拉高夾克的衣領,擋住夾雜著雨絲的涼風,雙手插在兜裡,不緊不慢地走入了深瀾市灰濛濛的雨巷中。,那這場遊戲的主動權,他就不打算再交出去了。,天已經徹底黑了。衛晨在樓下的攤子上打包了一份十幾塊錢的炒河粉,順手還買了兩罐冰鎮啤酒。,他踢掉鞋子,盤腿坐在電腦椅上,一邊大口扒拉著有些發硬的炒河粉,一邊單手敲擊鍵盤,喚醒了處於休眠狀態的電腦。,現在該派上用場了。,熟練地登入了一個加密的地下論壇,通過私信聯絡上了一個代號叫“鼴鼠”的數據販子。在這個見不得光的圈子裡,隻要錢給夠,並且懂得規避風險,你甚至能買到某些大公司核心高管的私密通話記錄,更彆提一些關聯公司的銀行流水了。,這種操作風險極大,但衛晨是箇中好手。他把需要查的幾個殼公司名字發了過去,順帶轉了十萬塊的匿名加密貨幣。,“鼴鼠”發來了一個帶有多重密碼的壓縮包。“晨哥,你要的東西有點燙手。這些戶頭背後都有專人盯著,我隻敢擷取過去三個月的部分流水。看完趕緊銷燬,彆連累兄弟。”對方難得地多發了一句提醒。“規矩我懂。”衛晨回了四個字,隨手切斷了連接。
他打開一罐冰啤酒,猛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滾進胃裡,讓他因為疲憊而有些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了過來。
解壓縮,導入數據分析軟件。
隨著螢幕上滾動的數據逐漸被清洗、分類,衛晨的眉頭一點點地皺了起來,最後擰成了一個死結。
情況比他在潮信科技辦公室裡預想的還要糟糕。
原本他以為,“遠瀾谘詢”作為潮信科技的大股東,也就是利用兩三家空殼公司做做賬,左手倒右手,虛增點利潤或者洗一洗來路不明的錢。但當他把“鼴鼠”發來的這些外圍流水全部鋪在雙屏顯示器上時,一個龐大得令人咋舌的資金網絡漸漸浮出水麵。
這不是一家兩家公司的問題。
衛晨拿出一支紅筆,在桌邊的一塊白板上開始畫拓撲圖。
A公司(海外註冊)以“技術授權”的名義打錢給B公司(深瀾本地)。 B公司轉頭以“采購原材料”為由,把錢付給C公司。 C公司經過一番包裝,將資金化整為零,注入D、E兩家看似毫無關聯的投資機構。 隨後,D和E的錢通過複雜的金融理財產品,流向F公司。 最後,F公司作為“海外資本”,再次對A公司進行注資。
整整七家公司!
它們像是一條貪婪的銜尾蛇,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冇有任何斷點的“資金閉環”。
在這個閉環裡,一筆原本見不得光的錢,隻要在裡麵跑上三圈,就會變成來曆清白的合法收入。而在這個過程中,這七家公司的流水會被無限放大,財務報表會變得無比華麗,潮信科技這種被他們選中的“殼子”,就能在資本市場上賣出一個天價。
衛晨死死盯著白板上那個用紅筆畫出來的圓圈。
粗糙的記號筆線條在他的視線中漸漸扭曲、變形,最後變成了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麵孔。
白板上的紅圈,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回了五年前那個讓他萬劫不複的深淵。
那也是一個雨季,悶熱得讓人發瘋。
當時的衛晨,還不叫“晨哥”,他是深瀾市公安局經偵支隊二大隊最年輕的大隊長。警服筆挺,意氣風發,眼睛裡揉不得半粒沙子。
也是因為一起看似普通的經濟糾紛,他帶著隊員順藤摸瓜,咬住了一筆可疑的海外資金。他熬了七個通宵,在辦公室的那塊白板上,畫出了一個和今天眼前幾乎一模一樣的“資金閉環”。
他記得自己當時興奮得渾身發抖,拍著桌子對副隊長說:“老李,盯死這條線!隻要抓到他們的實控人,這就是咱們深瀾市近十年來最大的洗錢案!”
可他冇等到收網的那一天。
就在他準備向上級彙報的前一天晚上,市局督察大隊的人推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帶隊的督察麵無表情地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裡麵有一遝銀行彙款單的影印件,以及幾段被人精心剪輯過的錄音。錄音裡,一個和他聲音極其相似的男人,正在和洗錢集團的頭目談笑風生,商量著如何把案子壓下去。
彙款單顯示,他的個人賬戶在海外被存入了三百萬美金。
衛晨當時覺得荒謬透頂,他大聲解釋,要求做聲紋鑒定,要求查那個海外賬戶的開戶簽名。
然而,更致命的打擊在後麵。
在隨後的內部聽證會上,那個和他並肩作戰了三年、替他擋過酒、一起在路邊攤吃過無數頓燒烤的副隊長老李,低著頭,聲音發顫地作了證。
“我……我看到衛隊收了那個信封。他讓我彆管,說上麵的關係他都打點好了……”
衛晨還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看著老李的。他冇有罵人,甚至冇有發脾氣,隻是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了,冷得像掉進了冰窟窿。
老李自始至終不敢抬頭看他一眼。
那張精心編織的大網,不僅偽造了證據,還死死地拿捏住了他身邊的人。衛晨至今都不知道老李當時是被什麼威脅了,是家人的安全,還是其他的把柄。但他知道,自己在這場局裡,輸得一敗塗地。
為了不被送進監獄坐穿牢底,為了保留最後一點體麵,上級給了一個“寬大處理”的結果:衛晨被迫脫下了那身他引以為傲的警服,帶著“涉嫌違紀、免職開除”的汙點,被徹底踢出了體製。
從那以後,深瀾市少了一個前途無量的衛隊長,多了一個在灰色地帶接私活的“晨哥”。
“砰!”
衛晨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空啤酒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猛地從回憶中掙脫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已經佈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心臟在胸腔裡像戰鼓一樣瘋狂跳動。
衛晨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他冷硬的麵部線條往下滴。他抬頭看著鏡子裡那個滿眼紅血絲、眼神有些可怕的男人。
“彆發瘋。”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聲警告,“案子是案子,舊賬是舊賬。拿錢辦事,彆把自己搭進去。”
他不斷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當年他有執法權、有整個警隊做後盾,都被人輕而易舉地碾碎了。現在他隻是個單槍匹馬的灰色掮客,如果對方真的是五年前那幫人,他現在的行為無異於以卵擊石。
把這份報告隨便糊弄一下,拿了方銳明的錢,立刻抽身。這是最理智的選擇。
可是,當他走回電腦前,目光再次掃過那個“遠瀾谘詢”的名字,以及白板上那個七家公司組成的資金閉環時,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在騙自己。
五年了,那根刺紮在肉裡,早就和血肉長在了一起,拔不出來,也爛不掉。每次下雨天,那種憋屈、那種被人按在泥水裡摩擦的恥辱感,就會像毒蛇一樣啃噬他的骨頭。
現在,當初那條毒蛇的尾巴再一次露了出來,就擺在他的麵前。
讓他當冇看見?讓他拿了錢繼續去下水道裡做老鼠?
去他媽的理智。
衛晨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拿起桌上的紅筆,在白板那個閉環的正中央,重重地畫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所有的資金流轉,看似是一個死循環,但在這個循環的核心,一定有一個總控閥門。那個閥門,就是這七家公司幕後的真正操盤手,也是當年把他送進地獄的人。
不管方銳明想利用他乾什麼,這一次,他要順著這根線,把那個藏在水底的怪物硬生生拖出來。
時鐘的指針已經悄然指向了淩晨兩點。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老城區的街道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分外淒冷。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實名登記、平時隻有外賣和快遞纔會打的私人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在昏暗的房間裡,這道光顯得格外刺眼。
衛晨微微皺眉,拿起了手機。
螢幕上是一條未讀簡訊。發件人號碼是一長串毫無規律的數字,顯然是通過境外的偽基站發送過來的。
衛晨點開簡訊。
冇有抬頭,冇有署名,甚至冇有標點符號。
乾淨的對話框裡,隻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彆再查了”
衛晨盯著螢幕,眼睛一眨不眨,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安靜的房間裡,隻能聽到電腦機箱風扇微微運轉的聲音。
大約過了半分鐘,衛晨突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聲很輕,但透著一股子令人發寒的冷意和某種壓抑了太久的狂熱。
他順手把手機螢幕朝下,啪的一聲扣在了木質桌麵上。
上次有人對他說這四個字,是在五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晚上。
那次,他選擇了死磕到底,結果輸掉了一切。
他們以為,他趴在泥潭裡待了五年,骨頭早就軟了,聽到這句話就會像條喪家犬一樣夾著尾巴逃跑。
“不好意思啊。”衛晨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猩紅的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這一次,老子還是不打算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