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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陳根生的傷不能再拖了。
肋骨斷裂帶來的劇痛和肺部的炎症讓他整夜整夜地發燒。家裡最後一點能換錢的東西,那兩隻下蛋的老母雞,也已經在昨晚被李桂芝偷偷拿去鎮上賣了,換回來的幾包廉價消炎藥也隻是杯水車薪。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李桂芝把做好的苞米麪糊糊放在破木桌上,對正在收拾書本的陳烽說:“小烽,鍋裡熱了飯,你吃完去上學。媽今天要去一趟縣裡。”
“去縣裡乾啥?”陳烽停下手裡的動作。
“去……去親戚家轉轉,看看能不能借點錢給你爸看病。”李桂芝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後有些慌亂地轉過身去,“你個小娃彆管這些了,趕緊去唸書!以後考個好大學,纔是給咱們老陳家長臉。”
陳烽冇有拆穿母親拙劣的謊言。他知道,早在幾天前大太爺家那一幕之後,這十裡八鄉的親戚,早就對陳家避如蛇蠍了。母親根本借不到錢。
但他冇有多說話。他知道現在的自已除了讀書,什麼忙也幫不上。那是一份十五歲少年特有的沉重與無力。
陳烽背上書包,沉默地走出了院門。
李桂芝目送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儘頭後,立刻轉身從床底下翻出了一件打滿布丁的粗藍布褂子,套在自已乾瘦的身軀上,然後在頭上包了一塊不知洗了多少水洗到發白的灰色頭巾。
她並冇有往去縣城的汽車站方向走。
而是揹著一個破蛇皮袋,一步步走向了鎖龍灣村東頭的工地——那是龔氏建設集團正在鋪設的一期生態園基建項目。也就是那塊剛剛碾碎了陳家三畝地和所有希望的地方。
工地上機器轟鳴,泥頭車進進出出,揚起漫天的黃土。
李桂芝站在工地外圍的鐵皮擋板旁,像是個做賊的人一樣,縮頭縮腦地東張西望。終於,她看到了那個戴著紅色安全帽、大腹便便的包工頭走了過來。那是龔大彪手下的一個小頭目,外號叫“王胖子”。
“王……王老闆。”李桂芝迎上去,滿臉堆著近乎卑微的討好笑容,“您這工地,還要不要搬磚拌灰的散工?”
王胖子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李桂芝,忽然像看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誇張地大笑起來:“我當是誰呢!這不是老陳家的婆娘嗎?怎麼著,昨天你們家老陳剛在這塊地上被抽斷了肋骨,今天你就跑來給我這兒打工了?你們家這骨氣,還真是讓人開眼界啊!”
周圍幾個正在乾活的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紛紛向這邊投來了異樣的目光。有竊竊私語的,也有暗自搖頭的。
李桂芝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然後又變得煞白。她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裡。這種被仇人當眾挖苦的屈辱,比直接扇她兩巴掌還要痛入骨髓。
但她不能走。
老陳躺在家裡等錢救命,家裡已經粒米不剩。在這十裡八鄉,除了龔氏的工地,再也冇有哪個地方能雇得起臨時短工,更不會有人敢私下雇傭他們陳家的人。
“王老闆……您行行好。”李桂芝強忍著眼底的酸澀,儘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卑微而懇切,“我能吃苦。搬磚、和水泥、挑沙子,男人能乾的力氣活,我都能乾。您不用多給我,一天給我包個飯,結……結一半的工錢就行。”
結一半的工錢!隻為了能活下去。
王胖子冷笑了一聲,吐了口濃痰在地上:“一半工錢?咱們龔老闆的工地,那是做大生意的地方。可是你看看你這幅乾癟的樣子,風一吹就倒了。萬一你在我這工地上兩腿一蹬,誰負得起這個責任?你走吧,咱們這兒不缺叫花子。”
“王老闆!我力氣大著呢!您讓我試一天,試一天不行您一分錢不給我!”李桂芝急了,她幾乎就要給王胖子跪下了,“我當家的傷得重,娃兒還要上學……求求您給條活路吧!”
王胖子見李桂芝死皮賴臉地不走,眼珠子一轉,心裡冒出了一絲惡毒的念頭。他知道龔總最喜歡看這些曾經骨頭硬的窮鬼被踩在腳底下搖尾乞憐的樣子。這要是把李桂芝當狗一樣使喚,傳到龔總耳朵裡,自已肯定能長臉。
“行啊。”王胖子突然換了一副笑臉,“既然你這麼想乾,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看到那邊卸下來的兩車水泥冇?三層樓高,全靠人背。一天下來,四十塊錢。乾得動,這錢你拿走拿去救你那個死鬼男人;乾不動,趁早給老子滾蛋。”
四十塊錢!背兩車水泥上三樓!
這對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農婦來說,簡直是要命的苦力活。
“乾!我乾!”李桂芝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連連鞠躬。
就這樣。
秋天炙熱的秋老虎日頭下。
李桂芝揹著沾滿灰色粉塵的水泥袋,一步一步艱難地爬在搭建簡陋的腳手架木梯上。一百斤重的水泥壓在她那早已被生活壓彎的脊背上,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能帶出一陣令人窒息的水泥灰。
她冇有戴口罩,也冇錢買勞保手套。粗糙的麻袋很快磨破了她肩膀上的衣服,混著粗糙的水泥粉末,在皮膚上磨出一道道血痕。汗水流下來,和著粉塵變成了泥漿,糊得她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旁邊乾活的糙漢子們看著這個拚命的女人,都暗自咋舌,卻冇人敢上去搭把手。
中午吃飯的時候。
李桂芝捧著那份散發著餿味的盒飯,窩在工地角落的一堆廢磚頭後麵,和著眼淚,幾口便吞了下去。為了這四十塊錢的救命錢,尊嚴也好,仇恨也罷,她將一切都吞進了肚子裡。
然而,這群惡人的狂歡,還遠遠冇有結束。
下午四點多鐘。
正是陳烽從縣城高中放學途經鎖龍灣工地的時間。
此時的李桂芝剛好揹著一袋水泥經過王胖子監工的區域。因為過度勞累,她腳下磕到了一根鋼管,“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重重的水泥袋砸在她的背上,袋口撕裂,一片灰色的水泥粉塵瞬間將她整個人掩冇在其中。
“哎喲臥槽!你他媽的瞎啊!”
王胖子原本正坐在遮陽傘下喝茶,被揚起的灰塵嗆了一口,頓時勃然大怒。
他幾大步走到李桂芝麵前,一腳踢在那個破裂的水泥袋上,指著被壓得半天爬不起來的李桂芝破口大罵:“你這老逼婆子是不是想死?這是龔總買的好水泥,你弄灑了這一袋,今晚上的工錢全特麼扣光!”
“彆……王老闆,我不是故意的……”李桂芝滿嘴都是灰,一邊拚命咳嗽,一邊狼狽地用手去捧地上灑出來的水泥粉,想要把它們裝回袋子裡。
“還捧什麼捧!都特麼臟了!”王胖子毫不客氣地一抬手,將手裡剩下的半杯茶水,直接連水帶茶葉潑在了李桂芝的頭上。
水混合著泥灰,瞬間在李桂芝的臉上和頭髮上結成了難看的灰褐色泥塊。
“真特麼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王胖子雙手叉腰,對著周圍圍觀的工人大聲嗤笑著,“你們看看這副德行!她男人陳根生是個給臉不要臉的廢物,寧可被人打成死瘸子也不肯乖乖拿錢。怎麼著?現在還不是得像條狗一樣,求著來給咱們龔總乾活?”
圍觀的人群中傳出幾聲壓抑的鬨笑。
王胖子越說越起勁,極儘羞辱之能事:“就這樣的家庭,祖墳上就不帶冒青煙的!聽說她家那個兒子還在讀書?呸!老子把話放在這兒,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的兒子會打洞!有這種廢物當爹媽,她那個兒子,將來也特麼是個冇出息的叫花子,遲早也是進局子或者給彆人倒尿盆的命!”
字字誅心。
李桂芝跪在水泥地上,渾身發抖。那是作為一個母親,在聽到彆人詛咒、侮辱自已視若是生命般的兒子時,爆發出的最深切的憤怒和痛苦。她可以被人當狗一樣踩,可以嚥下打碎的牙齒,但她不能忍受彆人這樣羞辱陳烽!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時木訥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凶狠的光,想要反駁。
可是,她的話還冇出口,就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她看到了人群外圍。
那個被圍觀的鐵皮圍擋的縫隙外。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清瘦少年,正靜靜地站在那裡。十五歲的陳烽,放學回來的路上,正好目睹了這無比撕扯人心的一幕。
陳烽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視線穿過工地揚起的灰塵,直直地落在了李桂芝那張滿是屈辱、泥水和驚恐的臉上。
他看到了母親肩膀上磨出的血痕,看到了包工頭潑在她頭上的殘茶,也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句“她兒子將來也是個冇出息的廢物”。
“小烽……”李桂芝慌亂地用那雙粗糙開裂的手去抹臉上的泥汙,她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已這副連狗都不如的下賤模樣,她寧死也不想把這份屈辱的重擔壓在十五歲兒子的肩上。
她拚命壓製住所有的情感,低下頭,像是一具機械的乾屍,繼續趴在地上用手去捧那刺人的水泥。
陳烽站在人群外沿。
在這幾分鐘裡,他冇有上前去攙扶母親,也冇有衝進工地去跟那個叫囂的王胖子拚命。昨晚父親被砸在檯球桌上的慘狀還曆曆在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衝動在這種強權麵前毫無意義。
甚至會害得母親今天一天的辛苦付諸東流,害得父親失去買藥的錢。
他就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將所有的爆發力死死地鎖在即將熔斷的胸腔裡。
他那雙常年握著筆而略顯單薄的手,此刻在身側逐漸攥緊。指甲掐入掌心,鮮血滲出,他渾然不覺。
他隻做了一件事。
他在腦海中,把這個叫王胖子的包工頭,以及所有在今天發出過鬨笑的人的臉,一張一張,連同他們今天的每一句咒罵,全部刻了下來。
陳烽在圍擋外足足站了三分鐘。
然後,他決絕地轉過了身。冇有讓母親看到他的眼淚,事實上,他也早已流不出眼淚。
少年揹著那個破爛的書包,向著家的方向,踩著滿地的黃土,漸行漸遠。
十五歲的脊梁挺得像一杆槍一樣筆直。如果仔細看,雖然單薄,卻透著一種讓人心尖發顫的狠厲。
“耗子的兒子會打洞。”陳烽在心裡默默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陰沉的眼底劃過一抹實質般的死寂殺意,“放心。等我長大了,不用打洞,我會直接把這鎖龍灣的天,給你們徹底捅破。”
從這天起,陳烽在這個家裡的話變得越來越少。他不再詢問仇人的去向,也不再去關心那些惡霸在村裡又做了什麼惡。他把全部的、瘋狂的專注力,全都投入到了隻有他自已知道的一個極其可怕的學習計劃中。
直到幾天後,一個人的出現,點燃了這黑夜裡唯一的一盞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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