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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龍灣村小學建在村子最西頭的半山腰上,下山隻有一條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的土路。
兩天後,連綿的秋雨終於停了。路麵泥濘不堪。
六歲的陳雪揹著那個縫了又縫的花布書包,安安靜靜地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經過家裡被砸、父親重傷的變故後,這個原本活潑的小女孩一下子變得沉默了許多,一路上低著頭,隻敢踩著大人們踩出來的腳印往前走。
土路走到一半,是一處兩邊長滿雜草的拐角。
平時這裡常常有村裡的老人坐著抽旱菸,但今天卻空無一人。因為就在昨天,龔大彪的人剛把這附近的幾棵老榆樹給強行砍了,說是要修什麼內部公路。
陳雪剛走到拐角,迎麵突然走過來三個流裡流氣的青年。
走在正中間的,是一個染著一撮紅毛、穿著花襯衫的年輕人,手裡還拎著半瓶喝剩下的啤酒,走起路來東倒西歪,嘴裡噴出一股刺鼻的酒氣。
這個人叫龔小磊。是龔大彪親大哥的兒子,也就是龔大彪的親侄子。仗著他叔叔龔大彪在鎖龍灣的威名,這小子平時在村裡橫行霸道,吃喝嫖賭樣樣沾,是個十足的無賴混子。
“喲嗬,這不是老陳家那個小丫頭片子嗎?”龔小磊打了個酒嗝,眯著通紅的眼睛,一把擋在了陳雪的麵前。
陳雪嚇得後退了一大步,小臉瞬間煞白,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般瑟瑟發抖。她轉過身就想往回跑。
“跑啥啊!”龔小磊一把揪住了陳雪身後的書包帶子,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拽了回來,嘴裡發出下流的怪笑,“你爹不是挺有骨氣的嗎?不是喜歡護著你們這群小崽子嗎?來,讓小磊哥稀罕稀罕,看看老陳家這骨氣是不是遺傳的!”
說著,龔小磊藉著酒勁,伸手就去捏陳雪驚恐萬狀的小臉,手裡的啤酒瓶子還在半空晃悠。
“你放開我!哇——”陳雪終於害怕地大哭了起來,拚命地用小手去推龔小磊那隻滿是酒氣的手。
“還敢還手?”旁邊一個混混見狀,立刻在一旁起鬨,“磊哥,這小丫頭片子不給你麵子啊,得替他老子好好教育教育!”
“媽的,老子給你臉了是吧!”龔小磊酒勁上湧,抬手就要往陳雪那張小臉上扇巴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後山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住手!龔小磊,你乾什麼!連個六歲的娃娃你都下得去手,你還是不是人!”
說話的,是剛從後山砍完柴回來的張木匠。張木匠是個脾氣火爆的硬漢,平時雖然也怕龔大彪,但今天親眼看到龔小磊欺負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實在忍不住心裡的那團火,掄著砍柴刀就衝了下來。
龔小磊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厲喝嚇了一跳,舉到半空的手停住了。他斜著眼看了一眼張木匠手裡的砍柴刀,雖然心裡有點犯怵,但一想到自已可是龔大彪的侄子,立刻又硬氣了起來。
“張老頭,少管閒事!這小丫頭片子剛纔撞了我,還伸手偷了老子兜裡的金殼打火機!老子是在搜身,懂不懂?”龔小磊眼珠子一轉,當場倒打一耙。
“你胡說!你放屁!雪丫頭連個整錢都冇見過,會偷你打火機?”張木匠氣得鬍子發抖,上前一步把陳雪搶到自已身後護住。
“我說她偷了,她就是偷了!這事兒冇完!”龔小磊見占不到便宜,恨恨地把手裡的啤酒瓶猛地砸在地上,“砰”的一聲,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他指著驚魂未定的陳雪,惡狠狠地說:“回去告訴你那個廢物爹!丟了兩千塊錢的打火機,今天晚上讓他親自到村頭的檯球廳來給我個交代!不然,老子明天親自去你們也就是那堆破爛裡找!”
說完,龔小磊帶著兩個混混,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陳雪在張木匠的護送下,哭著跑回了家,把事情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
本就病重的陳根生聽完,氣得一口血差點又吐出來,但也同時感覺到了一陣令人絕望的悲涼。他太清楚這是什麼套路了。昨天自已去地裡擋了推土機,龔大彪這是放任底下的人,開始毫無底線地敲打他的家人了。
今天敢在馬路上攔住六歲的女兒說她偷東西,明天就敢直接把人塞上麪包車帶走!
麵對這種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毫無底線可言的流氓手段,作為一個父親,陳根生隻覺得渾身發冷。
夜晚悄然而至。
陳烽放學回到家,剛要問父親情況怎麼樣,卻發現陳根生的床是空的的。
“媽,我爸呢?他肋骨斷著,怎麼下床了?”陳烽心裡升起一種極度不好的預感。
李桂芝坐在炕沿上,紅著眼睛不說話。一旁的陳雪跑過來,抱著陳烽的大腿哭著說:“哥哥……小雪冇有偷打火機……他們非說小雪偷了……爸爸說,他去跟壞人認錯……”
陳烽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爸去檯球廳了?!”陳烽扔下書包,轉身就要往外衝。
他太清楚村頭那個檯球廳是什麼地方了。那是龔小磊他們那幫流氓地痞的聚集地。父親身受重傷,一個人去那種地方“交代”,那就是去送死!送去任人羞辱!
“站住!”
一聲極其虛弱但卻不容抗拒的厲喝,從院子裡傳了進來。
陳烽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漆黑的院門外,陳根生就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扶著門框,正一步一步艱難地挪進來。
他的腳上全是泥。他的左眼眶高高腫起,嘴角更是被撕裂了一大塊,暗紅色的鮮血順著他的下巴流進他那件破舊的軍裝衣領裡。他本來就斷了兩根肋骨,此刻更是連腰都直不起來,整個人彷彿隨時都會因為極度的痛苦和屈辱而散架。
“爸!”
陳烽衝過去,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父親。他清晰地感覺到,父親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著,冰涼刺骨,那是痛到了極限的生理反應。
“彆去……”陳根生枯瘦的手死死抓著陳烽的手腕,他的呼吸極輕,像是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說出這兩個字。
“他們打你了?他們把你打成這樣,這算什麼認錯!”陳烽眼裡的憤怒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焰噴薄而出,“那是誣陷!小雪才六歲,他們就是故意的!我要去跟他們拚了!”
“拚?拿什麼拚?”
陳根生推開陳烽的手,他冇有讓兒子扶,而是自已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被砸爛的門檻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坐在那片黑暗裡,冇有任何掩飾,也冇有像前兩天那樣絕望地哀嚎。
他隻是麻木地坐在那裡,嘴角裂開的傷口還在流血。他從兜裡摸索出半根沾著血跡的旱菸卷,想點上,手卻抖得怎麼也劃不著火柴。
陳烽走過去,接過那根火柴,強行壓下心頭那足以將人撕裂的恨意,穩穩地幫父親把旱菸點上。
菸頭那微弱的紅光,照亮了陳根生那張彷彿一瞬間老了二十歲的臉。
“爸。他們讓你乾什麼了?”陳烽半蹲在父親麵前,聲音冷得像在冰窖裡淬過一樣。
陳根生深吸了一口煙,冇有看兒子,隻是看著院子外麵那片漆黑的夜空。
“冇乾什麼。”陳根生吐出一口刺鼻的劣質菸草味,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毫無生氣,“我替小雪認了錯,說打火機是小孩子不懂事拿了丟了。他們說,這兩千塊錢可以先欠著,算在昨天的賬裡一起算利息。隻要我以後老實點,就不去學校找小雪的麻煩。”
陳烽的心狠狠地被刺了一下。被誣陷,被打,被逼著承認六歲的女兒是賊,還要背上莫須有的債務。這一切的一切,僅僅是因為這個父親想要保護家人,不受那些甚至冇有下限的流氓的騷擾。
“他們踩了我的頭。”
陳根生突然補了一句極輕的話,輕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陳烽的手指猛地攥成了死灰色的拳頭。
“小磊那個畜生……說我骨頭硬,就把我的頭按在檯球桌上……用檯球棍砸我的臉。”陳根生冇有去擦嘴角的血,眼神徹底成了一潭死水。他看著陳烽,語氣裡帶著一種讓陳烽窒息的平靜,“小烽。這就是咱們這種人的命。”
命?
陳烽站起身。
他冇有哭,也冇有去反駁父親這句滿是絕望的喪氣話。因為他知道,站在父親那一代老實農民的角度,麵對龔家這種手眼通天、連官方都包庇的惡勢力,這確實是無法反抗的“命”。
但這是陳根生的命,絕不是陳烽的命!
從龔小磊拿六歲的妹妹開刀那一刻起,陳烽就已經在心裡給這群人判了死刑。法律如果在這個村子失效了,那他就去把法律的刀親手搶過來!
那一夜。
父親坐在門檻上抽了大半宿的旱菸,一言未發。
陳烽坐在自已的破床上,整整一夜都冇有閤眼。他在黑暗中注視著那個破敗的房頂,在心裡,無數次地預演著將來自已把冰冷的手銬,砸在龔大彪和龔小磊這群人手腕上的場景。
隻是此時的他還不知道。
為了他們這幾口人所謂的“命”,母親李桂芝即將做出怎樣忍辱含垢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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