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黑：寒鋒出鞘 第5章 宗族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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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陳烽下午從學校請了半天假趕回家時，天已經快黑了。

原本被砸得稀爛的院子，此時更是死氣沉沉。母親李桂芝也不知道是怎麼把昏死過去的陳根生從三裡外的臭水溝裡揹回來的。

陳根生躺在破床上，雙眼緊閉，進氣多出氣少。每喘一口氣，他的胸骨處就會傳來一陣讓人心驚肉跳的“哢哢”聲——那是斷裂的肋骨在摩擦。他的衣服已經乾了，混著暗紅色的血塊和黑色的淤泥，硬邦邦地貼在皮肉上。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皮肉傷了。斷裂的肋骨如果紮破了肺葉，隨時會要了陳根生的命。

“媽，得送爸去縣裡的醫院。”陳烽顧不上放書包，上前一步摸了摸父親滾燙的額頭，心直往下沉。

“去醫院……拿什麼去啊？”李桂芝絕望地靠在床頭，眼淚早就流乾了。

家裡唯一一點壓箱底的安全感，昨天也被龔大彪帶人砸得粉碎。彆說去縣裡的路費和醫藥費，現在陳家連明天買米的錢都翻不出來了。

陳烽看著父親煞白的臉，緊緊咬住後槽牙：“我去借。”

“你去哪借啊？全村現在誰還敢沾咱們家？”李桂芝無力地搖了搖頭。

“去大太爺家。”

“大太爺”陳德發，是鎖龍灣陳氏宗族的族長。在這個依然保留著濃重傳統宗族色彩的北方村落裡，族長的話有時候比村支書還管用。更重要的是，陳家祖上和陳德發那是冇出五服的本家親戚。就算村裡外姓人不敢幫忙，同宗同族的血液，總不至於見死不救。

陳烽冇有多拿廢話安慰母親，轉身走出了屋門。

陳德發家住在村子正中央的位置。青磚大瓦房，紅漆的大鐵門，院子裡甚至還停著一輛嶄新的摩托車，這在十裡八鄉都算得上是拔尖的排場。

當陳烽走進陳德發家寬敞明亮的堂屋時，一陣濃鬱的燉肉香和劣質白酒的味道撲麵而來。

一張八仙桌上，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豬肉燉粉條，還有幾碟花生米和切好的鹵腸。陳德發坐在正座上，紅光滿麵，正端著小酒盅在咂摸滋味。桌旁還坐著幾個陳氏本家的長輩，有說有笑，氣氛熱烈得很。

陳烽的突然出現，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砸進了這鍋熱湯裡。

堂屋裡瞬間靜了下來。

幾個長輩放下筷子，互相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陳德發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原本舒展的眉頭一下子就擰成了幾個深深的川字。

“大太爺。”陳烽走到桌前，挺直了脊梁，強忍著自已那已經快要餓到發暈的胃絞痛，聲音嘶啞但字字清晰，“我爸被龔大彪的人打斷了肋骨，昏迷不醒。現在等錢救命。求大太爺或者各位叔伯，借我們家兩千塊錢。這錢，我陳烽以後做牛做馬，連本帶利一定還上。”

冇人說話。

隻有那盆燉肉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半晌，陳德發才把酒盅放下，歎了口氣，從煙盒裡抽出一根帶過濾嘴的香菸叼在嘴裡。旁邊立馬有個長輩殷勤地劃了根火柴給他點上。

“小烽啊……”陳德發吐出一口青煙，語氣裡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慢條斯理，“你爸的事，下午村裡都傳遍了。這事實在是……唉，太沖動了啊。大彪是要搞建設，是幫咱們村賺錢，你爸非去擋那推土機乾什麼？這不是螳臂當車嘛。”

陳烽胸口那股被壓抑了一整天的邪火，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彷彿被澆上了一桶滾燙的熱油。

“是不是螳臂當車，那三畝地是我們陳家合法承包的！龔大彪那是強盜行徑！他把我爸打斷了兩根骨頭扔在臭水溝裡，這還有冇有王法了！”陳烽盯著陳德發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放肆！”

旁邊一個長著三角眼的本家叔伯“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陳烽的鼻子罵道：“怎麼跟你大太爺說話呢！學校教你的規矩呢！你爸今天這個下場，還不是因為他自已死腦筋！龔總看上你們家的地，那是你們的福氣！”

“福氣？”陳烽轉過頭，看著這個自已平時還要叫一聲“三叔”的男人，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屍體，“三叔，要不我把你家的地也給龔大彪去結這種福氣？”

“你個小王八犢子——”那三角眼勃然大怒，作勢要上前動手。

“好了！都彆吵了！”陳德發用菸袋鍋敲了敲桌麵，拿出了族長的威嚴，製止了這場鬨劇。

陳德發站起身，走到陳烽麵前，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娃啊。你還小，不懂事。這社會，不是靠幾句王法就能活下去的。你看看這桌上坐的。”

陳德髮指著滿桌子的本家長輩：“你三叔在龔大彪的砂石廠管賬，你四伯的兩個兒子在龔大彪的工地上開挖掘機，還有村裡大半的壯勞力，現在哪個不指望著龔老闆發工資吃飯？”

陳烽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像是墜入了萬丈冰窟。

“咱們陳家人，不能為了你爹那一時之氣，砸了全族人的飯碗啊。”陳德發歎息著搖了搖頭，“再說了，你爹被打算什麼光彩的事嗎？自古以來，家醜不可外揚。你去告？去哪告？真要把龔老闆惹急了，連累了咱們陳氏宗族，你擔待得起嗎？”

家醜不可外揚。這六個字，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地紮進了陳烽的耳朵裡。

親爹被打得生死不知，在這個享受著全族人供奉的族長嘴裡，居然隻是一句“家醜”，是為了保全大家飯碗而必須捂在鍋裡的爛肉。

“那錢呢？”陳烽冇有再爭辯關於對錯的問題，他隻問自已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陳德發頓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放在桌上：“大太爺這也是為了全族人著想，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跟龔老闆對著乾。這五十塊錢你拿去，給你爹買點消炎藥塗塗，挺挺也就過去了。至於借錢去縣裡看病……真冇有。”

五十塊錢。

買兩條肋骨的命。

周圍那些吃得滿嘴流油的叔伯們，剛纔還在高談闊論，此刻全都默契地低下了頭，要麼看著桌上的肉，要麼看著自已的鞋尖。

這一刻，在這個充滿了燉肉香氣和虛偽宗族親情的堂屋裡，陳烽卻隻聞到了一股極其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什麼同宗同族，什麼血濃於水。

在龔大彪扔出來的骨頭和絕對的強權麵前，這堵所謂的“宗族之牆”，就是一層一觸即潰、欺軟怕硬的遮羞布！

錢，不借，是因為怕得罪龔大彪。

理，不管，是因為自已還在吃龔大彪的殘羹冷炙。

陳烽看著桌子上那張輕飄飄的五十塊錢，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讓在座的幾個成年漢子冇來由地打了個冷戰。

冇有哭訴，冇有大吵大鬨，更冇有去拿那五十塊錢。

陳烽緩緩地環視了一圈這屋子裡的每一張臉。他把這些“長輩”的心虛和冷漠，清清楚楚地烙印進了瞳孔深處。

“這錢，大太爺還是留著買下酒菜吧。”

陳烽語氣平靜得毫無波瀾。他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在他跨出門檻的那一瞬間，他停下了腳步，卻冇有回頭。

“從今天起，除了我爸媽和我妹。鎖龍灣，再也冇有我陳烽的親戚。”

少年的背影融入了屋外的黑夜，隻留下堂屋裡極其死寂的尷尬。

走出陳德發家的大門，刺骨的秋風夾雜著冰冷的雨絲打在陳烽的臉上。

他仰起頭，做了一個深呼吸，把冰冷的空氣大口大口地吸進肺裡。那被踹到的肋骨因為胸腔的劇烈起伏而發出一陣陣刺痛，但這痛感卻讓他的頭腦前所未有地清醒。

這座村子已經爛透了。指望道義救命，簡直就是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

陳烽回到那個風雨中飄搖的破家時，李桂芝正坐在門檻上，看著空著手回來的兒子，眼神終於從絕望變成了徹底的死灰。

“媽，他們不借。”陳烽簡單地說了一句。

李桂芝冇有哭，她隻是木然地點了點頭，站起身，用力地扯了扯自已那件破舊的、沾滿汙血的外套，像是在做某種極其艱難的決定。

“媽去想辦法。”李桂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我去求村支書。”

陳烽心裡猛地一縮。

萬有糧，鎖龍灣的村支書，一個出了名的笑麵虎。

“媽，萬有糧跟龔大彪是穿一條褲子的！”陳烽一把拉住母親。

“但他是這村裡唯一能壓得住大彪、又是官麵上的人了。你爸再這麼燒下去，熬不過今晚的。媽就算給他萬有糧磕死在門口，也得把這買命錢求回來！”

李桂芝掙開了兒子的手，像是一個即將赴死的孤卒，跌跌撞撞地走入了鎖龍灣越來越濃的夜色中。

陳烽站在屋簷下，看著母親的背影，拳頭已經捏出了血跡。

他不知道今晚之後，這個已經支離破碎的家，還能不能見得到明天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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