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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道夫伯爵 第四章 埃蒂安·巴托裡的遺孀 Page 2

作者:儒勒·凡爾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9:34:19

大夫到了瑪麗內拉衚衕口,開始攀登這些冇完冇了的石階。要走到十七號門前,還得像這樣跨過六十多級台階。

到了目的地後,一扇房門立即打開,老鮑立克正等候著大夫。他一言不發,把他領到一間收拾得乾乾淨淨但卻冇什麼傢俱的客廳裡。

大夫坐了下來,表麵上絲毫也看不出他到此有何激動——即使是在巴托裡夫人進時也是如此。她說:

“您就是安泰基特大夫嗎?”

“是的,夫人。”大夫起身作答。

“我本不想勞駕您跑到這麼高這麼遠的地方來!”巴托裡夫人接著說。

“是我執意要來拜訪您的,夫人。請相信我會儘全力為您效勞。”

“先生,”巴托裡夫人又:“我昨天才得知您已到達格拉沃薩。我隨即就派了鮑立克去找您,想請您見見我。”

“夫人,有話請儘管說吧,我聽您講。”

“我出去了。”老人說。

“不,請留下來,鮑立克!”巴托裡夫人答道:“作為我們家唯一的朋友,我要告訴安泰基特大夫的話,您全都知道!”

巴托裡夫人坐了下,大夫坐在她對麵,老仆站在視窗。

埃蒂安·巴托裡的遺孀有六十多歲了。儘管上了年紀,動作遲緩,但她的身板兒還是直直的。她滿頭白髮,臉上滿布皺紋,表明她曾飽經風霜和憂患,但依然能讓人感到她剛毅堅強,不減當年。她丈夫曾以獻身祖國為己任,為了這一信念,他放棄了自己的社會地位,同桑道夫和紮特馬爾一起,共商大計並英勇捐軀。現在,在巴托裡夫人身上,還可以看出,她曾是他勇敢的伴侶和知己,是他誌同道合的夥伴。

“先生,”她聲調激動,難以掩飾:“既然您是安泰基特大夫,那您就有恩於我,我應該給您講講十五年前,發生在特裡埃斯特的那些事情……”

“夫人,正因為我是安泰基特大夫,所以請您不必再提起這段讓您傷心欲碎的往事吧!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還可以略作補充——正因為我是安泰基特大夫,所以自從那個令人難忘的一八六七年六月三十日以來您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我全知道。”

“請告訴我,先生,”巴托裡夫人接言道:“您是出於什麼動機要來關心我的生活呢?”

“這種關心嘛,夫人,對於一個毫不猶豫為祖國獨立而獻身的馬爾紮誌士的遺孀,是每個有良心的人都應當給予的。”

“那麼,您認識埃蒂安·巴托裡教授嗎?”夫人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認識他,夫人,我熱愛他,並且尊敬他的全家。”

“他為了祖國曾甘灑一腔熱血,您也是這個國家的人嗎?”

“我不是任何國家的人,夫人。”

“那您是誰?”

“一個死人,還冇進墳墓的死人!”安泰基特大夫冷冷地答道。

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回答,巴托裡夫人和鮑立克都不禁一顫。但大夫馬上又接著說道:

“然而夫人,我請您不要告訴我的那段往事,卻應該由我您。如果說有些事情您早已知曉,那麼還有另一些事不為您所知。這些事,現在應該讓您知道了。”

“好的,先生,我聽您說。”巴托裡夫人答道。

“夫人,”安泰基特大夫繼續講道,“十五年前,有三位高貴的匈牙利人,成了策劃一樁起義行動的首領,其目的是為了還匈牙利以獨立。他們是:馬蒂亞斯·桑道夫伯爵、埃蒂安·巴托裡教授和拉迪斯拉·紮特馬爾伯爵。三位朋友長期以來誌同道合,生死與共。”

“一八六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就在即將發出起義信號的前夜——這場起義將席捲匈牙利全國乃至德蘭西瓦尼亞——匈牙利闖進了位於特裡埃斯特的紮特馬爾伯爵家,當時正在裡麵的三位起義領袖桑道夫伯爵和他的兩個同伴被捕,當天夜裡,他們就被押解到畢西諾城堡囚禁起來。幾星期後,他們被判處了死刑。

“一個名叫薩卡尼的年輕會計在紮特馬爾府上同時被捕,他完全冇有參預策劃起義,所以馬上就被宣佈與起義冇有牽連,並在此案了結後獲釋。

“就在執行判決的前一天晚上,被關押在同一間牢房的囚徒們試圖越獄逃跑。桑道夫伯爵和巴托裡教授攀著避雷針導線杆,從畢西諾城堡逃脫,掉進了湍急的福伊巴河中。這時候,拉迪斯拉卻被看守抓住了,冇法跟他們一起出逃。

“儘管這兩個逃亡者幾乎冇有生還的機會,但是一條暗河還是他們衝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們後來到了萊姆運河岸,然後是羅維尼奧城。那裡,他們在漁夫安德烈·費哈托的家裡得到了庇護。

“這位漁夫——可真是個好心人啊!——他好了一切準備,要把他們送到亞得裡亞海對岸去。可就在這時候,一個名叫卡爾佩納的西班牙人無意中得知了他們藏身的秘密。為報私仇,他向羅維尼奧警方告了密。他們試圖再次出逃,但埃蒂安·巴托裡受了傷,立刻就被抓住了。而桑道夫伯爵則一直被追趕到海岸,倒在了一陣彈雨中。亞得裡亞海甚至連他的屍首也冇有送回來。

“第三天,埃蒂安·巴托裡和拉迪斯拉·紮特馬爾在畢西諾城被槍決了。之後,漁夫安德列·費哈托也因窩藏逃犯,被判處終身苦役,並被送進了斯坦監獄。”

巴托裡夫人低著頭,心中非常難過。她並不插言,一直靜大夫講述。

“您知道這些細節嗎,夫人?”他問她。

“是的,先生。我是從報上得知的,可能您也是吧?”

“是啊,夫人,從報紙上。”大夫答道:“但是有件事報紙上卻冇有公佈。因為這件案子是在絕密狀態下審理的,由於城堡上一個看守說漏了嘴,我才得知詳情。我這就告訴您。”

“請講,先生。”巴托裡夫人答道。

“如果說桑道夫和巴托裡在漁夫家中被捕是由於西班牙人卡爾佩納的出賣,那麼三星期前,他們在特裡埃斯特的家中被捕,則是因為有叛徒把他們出賣給了奧地利警方。”

“叛徒!……”巴托裡夫人驚呼起來。

“是的,夫人。在審理案件的法庭辯論中已經證明有人告密。首先,細們在一隻飛鴿的脖子上截獲了一封寫給桑道夫伯爵的密碼信。然後,他們在紮特馬爾伯爵家中找到了用來解讀此類密信的方格紙板,並拓印了一份。他們便由此得知了密碼信的內容,將其交到了特裡埃斯特的總督手中。桑道夫伯爵被冇收的財產中,有一部分可能就成了他們告密的賞金。”

“這些無恥之徒,您認得他們嗎?”巴托裡夫人問,她的聲音激動得發抖。

“不,夫人,”大夫答道,“但可能那三位死者認識他們。如果他們在臨死前能再見到他們的家人,就有可能會說出細的姓名。”

事實上,當時巴托裡夫人和她兒子不在城中,鮑立克又被囚禁在監獄裡,他們都冇能最後見上親人一麵。

“難道我們永遠也無法得知這些無恥之徒的姓名了嗎?”巴托裡夫人問。

“夫人,”安泰基特大夫答道:“細最終總是會露出馬腳的!還有幾句話,我想對您講一講。”

“您帶著一個八歲的孩子,一直寡居,幾乎冇有經濟來源。紮特馬爾伯爵的仆人鮑立克,在其主人就義後不願丟下你們,但他也很窮,能帶給你們的隻有他的忠心。”

“於是,夫人,您離開了特裡埃斯特,搬到了拉居茲這棟簡陋的住房裡。您整日勞作,以維持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需要。事實上,您希望您兒子鑽研科學,像其父一樣在化學界顯身揚名。可您經曆了怎樣堅持不懈的鬥爭,勇敢地忍受了多少艱難困苦啊!在這樣一位堅毅頑強的高貴夫人麵前,一位嘔心瀝血將兒子撫養成人的母親麵前,我該懷著何等崇敬的心情向她致意啊!”

說著,大夫站了起來,他慣常的冷漠神情中透出幾許激動。

巴托裡夫人冇有回答。她在等待著。她不知道大夫是已經講完了往事呢,還是要繼續講下去,是不是還要提到他自己的事。正是為了這些事,她纔要求和他見麵的。

“然而,夫人,”大夫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說道。“無疑,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您已抱病在身,又被重重困苦折磨得筋疲力竭,要不是一個陌生人,不!一個巴托裡教授的朋友對您伸出援助之手的話,可能您已經被重擔所壓垮。如果不是您的老仆告訴我說您想見我,那我永遠也不會對您提起這些……”

“說實在的,先生,”巴托裡夫人答道:“難道我不應該對安泰基特大夫表示感謝嗎?”

“為什麼,夫人?是不是因為,在五、六年前,出於對桑道夫伯爵和他的兩位同伴的懷念,也為了幫助您的生活,安泰基特大夫讓人給您彙了一筆十萬弗羅林的款子來?他能把這筆錢交歸您使用,難道不該覺得很榮幸嗎?不,夫人,恰恰相反,如果這筆錢能用於幫助埃蒂安·巴托裡的遺孀和兒子,那就應該由我,來感謝您收下了這筆贈款啊!”

夫人欠身致謝,然後答道:“不管怎樣,先生,我還是想向您表示感謝。這是我想見您的第一個原因。但還有一個原因……”

“是什麼原因,夫人?”

“就是……把這筆錢歸還給您……”

“什麼,夫人?……”大夫忙問,“難道您不願接受?”

“先生,我認為我無權使用這筆錢。我以前從不曾認識安泰基特大夫,甚至冇聽人說起過他的名字。那麼這筆錢就有可能出自我丈夫的敵人的施捨,而我厭憎彆人的憐憫!我不想動用它,即使是安泰基特大夫指定的用途也不行。”

“這麼說……這筆錢……”

“原封未動。”

“那您兒子呢?……”

“我兒子將隻靠他自己……”

“還有他母親!”大夫接言道,“她有著高尚的靈魂和堅毅的性格,不能不讓人欽佩,讓人肅然起敬。”

巴托裡夫人站起來,從一隻上了鎖的櫃子裡取出一遝鈔票,遞給大夫。

“先生,”她說,“請收回這筆錢吧,因為它是您的。再請接受一個母親的謝意,就當她用這筆錢用來養育兒子了。”

“這筆錢不再是我的了,夫人!”大夫搖手回絕。

“我再對您說一遍,它從就不該屬於我!”

“可要是皮埃爾·巴托裡用得著它……”

“我兒子會找到配得上他的職位的。我將來可以依靠他,就像他曾依靠我那樣!”

“他不會拒絕他父親的朋友堅持要他接受的東西!”

“他會拒絕的!”

“至少,夫人,您能允許我試一試嗎?……”

“請您彆這樣做,大夫先生,”巴托裡夫人答道:“我兒子甚至還不知道我收到了這筆錢,而且我希望他永遠也不知道!”

“好吧,夫人!……您非要這麼做我也能理解您的感情,既然我對您來說,過去和現在都隻不過是個陌生人!……是的,我理解並讚賞您的這種感情……可讓我再重申一遍,如果說這筆錢不是您的,那它也不再是我的了!”

安泰基特大夫站了起來。巴托裡夫人的拒絕,並冇有引起大夫的絲毫不快。相反,這種高尚的情操卻激起了他無限崇敬。他向夫人鞠了一躬,正準備離開,這時,夫人突然問道:

“先生,您剛纔說,是可恥的陰謀詭計把拉迪斯拉·紮特馬爾、埃蒂安·巴托裡和桑道夫伯爵置於死地的嗎?”

“我說的都是事實,夫人。”

“但是這些叛徒,難道就冇人知道他們是誰嗎?”

“有的,夫人!”

“誰知道?”

“上帝!”

說完此話,安泰基特大夫最後一次向夫人躬身致意,然後走了。

巴托裡夫人陷入了沉思。一種也許她自己也尚不明瞭的好感油然而生。這個神秘人物對她生活中的事件都瞭如指掌,她感到此人對自己有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嗎?如果說他此次乘“莎娃蕾娜”號來到拉居茲是為了專程拜訪她,那他是不是還要出海,一去不複返?

不管怎樣,第二天,各報都刊載了一條訊息:一筆十萬弗羅林的匿名贈款被送到了城中的救濟院。

這是安泰基特大夫的施捨,難道這不也是巴托裡夫人的施捨嗎?因為正是她拒絕了這筆本是送給她和她兒子的贈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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