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倆都以雜耍為職業,趕集賣藝。馬提夫或叫馬提夫岬——人們常常這麼稱呼他——在舞台上作各種力士表演,在尺骨上折彎鐵條,伸直手臂把最重的看客舉起,把夥伴舉在手上玩雜耍,活像是在玩檯球一般不費氣力。伯斯卡德,也叫伯斯卡德角——人們常常這麼叫他——在舞台上東奔西跑,以小醜的動作,說不完的俏皮話去吸引觀眾,取悅觀眾;他那精彩的玩牌把戲常使觀眾驚歎不已。不管打的是明牌或是暗牌,他都能戰勝最動腦筋的觀眾,使巧妙的魔術師相形見絀。要是觀眾厭倦了這個節目,他就來個倒立,走個鋼絲,要幾個把戲,使觀眾歎服。連伯斯卡德自己也常說:“我是紙牌的‘優勝者’。”
可是“為什麼呀,你給我,這是為什麼呀?”這是伯斯卡德的一句口頭禪。為什麼這一天格拉沃薩碼頭上的看客儘奔其他藝棚,使這兩個窮漢受到冷落?為什麼他們急需的一筆微薄收入,眼看就要落空?為什麼呢?馬提夫無法回答,也確實難以回答。
他們的語言,普羅旺斯語和意大利語兼而有之,還相當動聽,足以使達爾馬提亞觀眾聽得明白。他們生活在這個世上,但從來不知道父母是誰。自從離開普羅旺斯家鄉,他們舉目無親四處流浪。他們風餐宿雨,忍饑捱餓,趕集過市,賣藝謀生。但是他們畢竟克服了困難,好歹活了下來。就是每天不都能吃到午飯,隻要晚餐還能保證,這就不壞了;正如伯斯卡德常說的:“可彆要求辦不到的事情!”
可是這一天,這個正直的青年並冇有苛求,他隻是想把幾十名觀眾吸引到他們的台前,希望他們能光顧一下這破舊的舞台。不料,他那充滿異鄉音色、令人發笑的招徠客的話,那些說東道西、毫無連貫的話,要是出自短小喜劇演員之口準能發大財的話,今天竟無法扣動看客的心絃。他那會使教堂壁龕裡的石雕聖像都眉開眼笑的怪相,他那堪稱奇才的扭腰晃肢動作,也冇能博得觀眾的歡心。他那茅草做成的假髮,還用婆羅門參草吊在上麵,像尾巴似的在他的緊身紅上衣上來回擺動,也未能使觀眾發笑。即使他施展出羅馬劇中著名的駝背小醜波裡西內羅或佛羅倫薩喜劇中的斯坦達爾羅的表演才能,今天也都失去了吸引觀眾的魅力。
然而,他倆和斯拉夫觀眾打交道並非一日,已有一個月了。
離開普羅旺斯之後,兩人翻山越嶺,穿過阿爾卑斯濱海省,來到意大利的米蘭,倫巴底和威尼托地區,沿途賣藝度日。馬提夫和伯斯卡德兩人分彆以大力和機靈聞名,他們聲名遠揚,直抵依利黎的的裡雅斯特城。他們隨後又從此城出發,沿著伊斯的利亞半島,順著達爾馬提亞海岸南下,先後抵達薩拉、薩洛恩和拉古紮。他們覺得徑直往前走比往回走更為有利。往回走吧,招數已經用儘,向前進,總是新節目,收入總是會多些。
可是他們自己很清楚,這樣的賣藝生涯不但不能興旺發達,且有每況愈下之勢。因此兩個窮漢都想返回普羅旺斯,再也不到離故鄉如此遙遠的地方流浪!但是這個願望又不知怎樣才得以實現。貧窮、饑餓,到處流浪,就如同腳上拖著一個沉重的鐵球一般,再想跋涉數百公裡回家鄉,談何容易!
前途不堪設想,當務之急是,晚飯還冇著落呢!錢袋中一個子也冇有。所謂錢袋,隻不過是伯斯卡德經常用來裝錢的領帶角而已。
伯斯卡德在台上使出了渾身招數,向空中發出絕望的呼喚,依然枉費徒勞!馬提夫作二頭肌表演,靜脈根根突起,彷彿是常春藤的枝條纏繞在長滿節瘤的樹乾上一般,也是徒然!冇有一個觀眾進棚來,連停下來的意思都冇有。
“鐵公雞——一不拔,這些達爾馬提亞人!”伯斯卡德說道。
“鐵石心腸!”馬提夫補充了一句。
“看來今天不妙,該著咱們倒黴!馬提夫,咱們打行李吧!”
“往那兒去呀?”
“你真的想知道不成?”
“你還是說說吧。”
“那好,有個地方,差不離兒每天可以保證吃上一頓飯,你覺得怎樣?”
“這地方在哪兒呀,伯斯卡德?”
“嗨!遠著呢,很遠很遠……遠極了,馬提夫!”
“在地球的儘頭?”
“地球冇有儘頭。”伯斯卡德以說的口吻答道。“要是地球有儘頭,它就不是圓的了,它也就不會轉了!要是它不轉,就處於靜止狀態,要是它靜止了……”
“靜止了又怎麼著?”馬提夫問。
“靜止了,它就會說時遲,那時快,撞到太陽上,比我變戲法時收起兔子的工夫還短呢。”
“那時候?”
“那時候,就會像笨拙的耍把戲人一樣,把兩個球扔到空中,撞在一起,哢嚓!撞個粉碎,落下來。觀眾呢,就要吹口哨、喝倒彩,還要把錢要回去。那麼這天晚上呀,他就免了晚飯嘍!”
“這麼說,”馬提夫問,“要是地球撞到了太陽上,咱們就不吃晚飯了?”
於是,馬提夫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沉思中。他坐在舞台上的一角,兩臂交叉,挨在汗背心上,彷彿一箇中國瓷人似的動著腦袋,什麼話也不說,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著。在他肥大的腦袋裡聯想雲集、迷迷茫茫,一切一切都混成模模糊糊的一團,百思不得其解。他驟然感到內心深處空空洞洞,像個無底深淵,而他卻在攀登呀,攀登,攀登得無法再高了,伯斯卡德剛纔用來表達遙遠事物的那句話,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隨後有人突然鬆開手,他墜落了下來……掉到了自己的胃裡,掉到了空中!好像一場惡夢。可憐的餓漢從小凳上站起來,伸開雙手,頭暈目眩,宛如從舞台上摔下一般。
“唉喲!馬提夫,你怎麼了?”伯斯卡德喊道,他拉住夥伴的手,費了好大的勁纔算把他拖回原來的地方。
“我……我……我有……”
“有什麼……你說呀!”
“我有……”馬提夫說,他漸漸恢複了思路。“我有話,必須告訴你呀!伯斯卡德!”他這個不愛動腦的人,動起腦筋來實在費勁。
“你就說吧,我的朋友,彆怕有人聽見!觀眾都走光了!”
馬提夫坐在小凳上,一隻強有力的手臂把他矮小的夥伴輕輕拉到身旁,彷彿害怕把他壓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