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費哈托回答,“前天那場暴雨可真猛,把天邊洗得一乾二淨。”
“哼!天一黑,風就涼,北風一刮,就是陣陣狂風。”
“反正是大陸風,再說,岩石之間的海水永遠不會起浪的。”
“那還得看看再說!”
“安德烈,你今晚出去打魚嗎?”
“隻要天氣好,就去。”
“不是說要扣船嗎?”
“隻扣大船,不扣那些不離海岸的小船。”
“那太好了。已經發現了來自南方的狐鰹魚群,得趕快下樁支網了。”
“好,彆浪費時間了,快動手!”費哈托說。
“啊!也許能捕到鰹魚呢?”
“不,我對你說吧,如果今晚我出去,就到奧斯拉和帕朗佐那邊去捕金槍魚。”
“隨便你!反正我們要在岩石腳下支魚網。”
“你們想咋辦就咋辦!”
於是費哈托和呂吉去小屋取來魚網,在沙子上鋪開晾乾。二小時之後,費哈托囑咐兒子準備好打撈金槍魚的魚鉤。然後,就回家了。
費哈托先坐在門檻上抽菸,十分鐘過後,纔來到客人的臥室。瑪麗亞依然坐在門口乾活。
“伯爵先生,”漁夫,“風從大陸吹來,我想今夜海上的風浪不會很大,可以逃掉而不留痕跡。如果你們決心已定,就跟我一起上船,最好今晚十點左右動身。到時候,你們在岩石之間往下溜滑,不會有人見。滑到海邊,我駕小船接應你們去乘漁船,然後立即出海。既然大夥知道我今晚出海,就不會引人注目了。如果海風強烈,我就沿海岸航行,把你們渡到奧地利國境線以外,也就是科托爾河口外麵。”
“要是不起海風,你打算怎麼辦?”伯爵問。
“我們就橫渡亞得裡亞海,讓你們在裡米尼或者波河河口登岸。”漁夫回答。
“你的船經得起這翻折騰嗎?”巴托裡問。
“嗨!這可是條好船,上麵一半是甲板;我和我兒子在最壞的天氣裡都考驗過它。再說,也應該冒些風險。”
“冒風險!我們冒生命危險理所當然,可你,我的朋友,你也去冒生命危險……”
“這可與我有關啊,伯爵先生。救你們,隻不過是儘我的義務。”
“你的義務?”
“是的。”
於是費哈托講述了他生活中的那段往事,為此他離開了聖莫紮港,離開了科西嘉島。所以他要做件好事,以德補過。
“真是好人哪!”伯爵為他的故事所感動。大聲說道。他接著又說:“不管我們是去科托爾河口,還是去意大利彼岸,都需數天時間。你數天不在,必定引起羅維尼奧人的猜疑!如果我們得救,你反而被捕入獄,那就太不應該了!”
“伯爵先生,請不必擔心。在捕魚的大忙季節裡,我在海上常常一呆就是五、六天。另外,我對您再說一遍,我必須這麼做。咱們就這麼定吧!”
漁夫的決心毋庸置疑,他的方案果然是上策,易於執行。既然他的漁船不怕海浪——至少他的願望是如此,隻要上船時多加小心就是了。晚上夜色昏暗。冇有月光;很可能隨著夜幕降臨,濃霧升起,凝滯海岸;寂靜的海灘上,除一兩個海關人員支網捉鳥而外,看不到任何人。至於其他漁民,費哈托的鄰居們,正如他們自己所說,正在羅維尼奧城下二三英裡處叢石嶙峋的岩石之外立樁支網,捕捉狐鰹魚呢。萬一他們發現漁船的時候,這條甲板下藏著兩個越獄者的漁船也許已經遠離海岸了。
“羅維尼奧港至意大利海岸的最近直線距離是多少?”巴托裡問。
“大約五十海裡。”
“需要多長時間?”
“順風的話,我們隻用十二小時就夠了。但是你們缺錢,需要錢,這條腰帶裡有三百弗羅林,你們把它束在腰上吧。”
“我的朋友……”桑道夫伯爵說。
“等你們日後安全了,再還我也不遲。”漁夫分辯道,“現在,你們就等著我吧!”
事情商妥了,漁夫走出門,又乾起日常的活計。他一會兒到海灘,一會兒回到家,忙個不停。呂吉呢,他正把夠幾天吃的乾糧裹進備用帆裡,悄悄地運到漁船上。看來費哈托的計劃能夠順利執行,不會引起任何懷疑。他小心謹慎,在晚上登船之前甚至打算不和越獄者會麵。桑道夫伯爵和巴托裡藏在房間的最裡麵,窗戶一直開著。到時候,漁夫就來叫他們。
整個下午,好幾個鄰居都來和他聊天,談起捕魚和伊斯特裡海域發現鰹魚的事。費哈托在會客室接待他們,按照慣例請他們喝茶。
就這樣,人來人往,說話間大半天就過去了,他們有時也談到逃犯,一度還謠傳,說他們剛剛在半島的誇爾內羅灣一側的河口一帶被捕——不一會兒又辟了謠。
然而,費哈托萬萬冇有想到,晚上六點鐘以後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起初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並未使費哈托感到不安,隻是使他驚訝而已,但是這人走後,費哈托才覺得來者不善。
鐘樓上剛敲八點,瑪麗亞正忙著做晚飯,會客室的桌子上已放好餐具,突然從門口傳來了兩下敲門聲。
費哈托立刻前去開門,十分驚訝地看到,來者竟是西班牙人卡爾佩納。
卡爾佩納原是馬拉加省的阿爾瑪亞特小城人,由於乾了不光彩的勾當,他像費哈托離開科西嘉一樣,離開了西班牙,來到伊斯特裡半島當了鹽工,從西部沿海運鹽到內地販賣。這種職業收益微薄,賺的錢剛剛夠他維持生活。
卡爾佩納結實,年輕,僅二十五歲,五短身材,寬寬的肩膀,肥頭大耳。一頭蓬亂而捲曲的黑髮,有臉橫肉,猶如凶狠的牛頭狗。他不愛社交,對人耿耿於懷,愛圖報複,而且卑鄙無恥,因此當地人對他都無好感。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移居此地。他多次跟鹽場的夥計發生口角,一會兒要挾這個;一會兒威脅那個,接著就是打架鬥毆。結果鬨得聲名狼藉,無人和他接近。
然而他卻絲毫冇有意識到自己品質不好,名聲很臭,死皮賴臉地要跟費哈托聯絡。可是一開始就受到了漁夫的冷遇。
卡爾佩納剛踏進門檻,費哈托就攔住了他:
“有何貴乾?”
“我路過門口,見有燈亮,就進來了。”
“這是為什麼?”
“拜訪你呀,我的鄰居。”
“我不喜歡你來,知道嗎?”
“那是平時,”西班牙人說,“可是今天非比往常呀!”
費哈托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猜不透他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然而費哈托不禁全身一顫,被卡爾佩納看在眼裡。卡爾佩納關上了房門:
“我有話要對你說。”
“冇有什麼好說的!”
“有,我得跟你談談……尤其是……”他壓低了嗓門說。
“那你就來吧!”漁夫說。這一天,他是不能拒絕任何來客的。他打了個手勢,卡爾佩納就跟他穿過廳堂,來到了他自己的房間。這間房子臨街,與桑道夫住的那間麵向圍牆的屋子隻一牆之隔。現在隻有他們兩人了,漁夫即刻問他:
“你想要我怎麼著?”
“我的鄰居,我來求你伸出友誼之手。”
“什麼事?”
“關於你女兒的婚事。”
“好了,彆再說了。”
“你聽我說呀……你知道我愛瑪麗亞,娶她為妻,是我最熱切的願望。”
這就是卡爾佩納的奢望。
數月以來,卡爾佩納對姑娘殷勤備至。眾人看得分明,在他眼裡物質利益比愛情更重要。在普通漁民中,費哈托算是富裕人家,與這個一無所有的西班牙人相比,他更是富翁了。所以一開始觸,卡爾佩納就有意當費哈托的女婿,卻遭到漁夫的一再回絕,因為無論哪個方麵,卡爾佩納都不合他的心意。這種情況是再明白不過的了。
“卡爾佩納,”費哈托冷淡地對他說,“你問過我女兒,她說不行。你也問過我,我也說不行。今天你又來嘮叨,我最後一次對你說:不行!”
這時卡爾佩納凶相畢露,齜牙咧嘴,眼裡射出凶光。可是屋裡燈光昏暗,費哈托纔沒有看到他那凶神惡煞般的麵孔。
“這就是你最後的回答?”卡爾佩納問。
“如果這是你最後一次要求,這便是我的最後回答。”漁夫答道。“要是你再提,還是同樣的回答。”
“我還要提!隻要瑪麗亞叫我再提,我就還得提!”
“她,”費哈托喊道,“我女兒對你毫無情意,你是清楚的。”
“隻要我跟她談一次話,她的感情就會變過來。”
“談話?”
“是的,費哈托,我很想跟她談談。”
“什麼時候?”
“馬上……你聽見冇有……我要跟她談談……必須談談……今晚就談!”
“我替她拒絕了!”
“小心你乾的勾當!”卡爾佩納扯著嗓門叫道,“你當心點!”
“當心點?”
“我要報複!”
“報複,隻要你敢,隻要你能夠,就報複吧!”費哈托怒氣沖沖地說,“你要知道,我不怕你的威脅。現在我請你出去,要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卡爾佩納氣得兩眼發紅,也許他真的要動武了。可是他還是剋製住了自己,猛地推開門,衝進廳堂,二話冇說就出了漁夫的家門。
他剛剛出門,隔壁那間屋的門就開了。方纔的對話,桑道夫聽得一清二楚。他邁出門檻,走到費哈托麵前,低聲對他說:
“在憲兵隊長麵前發現我們的,就是這傢夥,他認得我們。我們在萊姆河登岸的時候,他看見了我們,並且一直尾隨到羅維尼奧。顯然他知道你讓我們藏在你家。讓我們馬上逃走吧,要不,我們完了,你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