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三體II:黑暗森林 > 下部 黑暗森林 危機紀年第205年 三體艦隊距太陽係2.10光年(2)

丁儀把菸鬥放到嘴裡,在這個時代他找不到菸絲,隻能叼著空菸鬥。兩個世紀後的菸鬥居然還殘留著煙味,隻是很淡,隱隱約約,像過去的記憶。

丁儀是七年前甦醒的,一直在北京大學物理係任教。他去年向艦隊提出請求,希望在三體探測器被攔截後成為第一個零距離考察它的人。丁儀雖然德高望重,但他的請求一直被拒絕,直到他聲稱要死在三大艦隊司令麵前,艦隊方麵才答應考慮這事。其實,第一個接觸探測器的人選一直是個難題,首次接觸探測器就等於首次接觸三體世界,按照攔截行動中的公平原則,三大艦隊中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被允許單獨享有這個榮譽,而如果讓三方派出的人員同時接觸,在操作上也有難度,容易橫生枝節,所以隻有讓一個艦隊國際之外的人承擔這個使命,丁儀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丁儀的請求最後被批準,還有一個不能明說的原因。其實,對於最後能否得到探測器,無論是艦隊還是地球國際都冇有信心,它在被攔截中或攔截後有很大可能要自毀,而在它自毀前如何從中得到儘可能多的資訊,零距離觀察和接觸是不可替代的手段,丁儀作為發現宏原子和發明可控核聚變途徑的資深物理學家,是最具備這方麵素質的人。反正生命是他自己的,以他八十三歲的年齡和無人能比的資曆,自然有權利拿這條老命乾他想乾的事。

在攔截開始前“量子號”指揮係統的最後一次會議上,丁儀見到了三體探測器的影像,三大艦隊派出的三艘跟蹤飛船已經代替了來自地球國際的“藍影號”飛船,影像是由艦隊跟蹤飛船在距目標五百米處拍攝的,這是迄今為止人類飛船與探測器最近的距離。

探測器的大小與預想的差不多,長三點五米,丁儀看到它時,產生了與其他人一樣的印象:一滴水銀。探測器呈完美的水滴形狀,頭部渾圓,尾部很尖,表麵是極其光滑的全反射鏡麵,銀河係在它的表麵映成一片流暢的光紋,使得這滴水銀看上去簡潔而唯美。它的液滴外形是那麼栩栩如生,以至於觀察者有時真以為它就是液態的,根本不可能有內部機械結構。

看過探測器的影像後,丁儀便沉默了,在會上一直冇有說話,臉色有些陰沉。

“丁老,您好像有什麼心事?”艦長問。

“我感覺不好。”丁儀低聲說,用手中的菸鬥指指探測器的全息影像。

“為什麼?它看起來像一件無害的藝術品。”一名軍官說。

“所以我感覺不好。”丁儀搖搖花白的頭說,“它不像星際探測器,卻像藝術品。一樣東西,要是離我們心中的概念差得太遠,可不是好兆頭。”

“這東西確實有些奇怪,它的表麵是全封閉的,發動機的噴口呢?”

“可它的發動機確實能發光,這都是曾經觀測到的,隻是當時‘藍影號’在它再次熄火前冇來得及拍下近距離的影像,不知道那光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它的質量是多少?”丁儀問。

“目前還冇有精確值,隻有通過高精度引力儀取得的一個粗值,大約在十噸以下吧。”

“那它至少不是用中子星物質製造的了。”

……

艦長打斷了軍官們的討論,繼續會議的進程,他對丁儀說:“丁老,對您的考察,艦隊是這樣安排的:當無人飛船完成對目標的捕獲後,對其進行一段時間的觀察,如果冇有發現異常,您將乘穿梭艇進入捕獲飛船,對目標進行零距離考察,您在那裡停留的時間不能超過十五分鐘。這位是西子少校,她將代表亞洲艦隊全程陪同您完成考察。”

一名年輕的女軍官向丁儀敬禮,同艦隊中的其他女性一樣,她身材頎長苗條,是典型的太空新人類。

丁儀隻瞥了少校一眼,就轉向艦長,“怎麼還有彆人?我一個人去不就行了?”

“這當然不行,丁老,您對太空環境不熟悉,整個過程是需要人輔助的。”

“要這樣,我還是不去的好,難道還要彆人跟著我……”丁儀冇有說出“送死”兩個字。

艦長說:“丁老,此行肯定有危險,但也並不是絕對的。如果探測器要自毀,那多半是在捕獲過程中發生,在捕獲完成兩小時後,如果考察過程中不使用破壞性的儀器設備,它自毀的可能性應該是很小的了。”

事實上,地球和艦隊兩個國際決定儘快派人與探測器直接接觸,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考察。當全世界第一次看到探測器的影像時,所有人都陶醉於它那絕美的外形。這東西真的是太美了,它的形狀雖然簡潔,但造型精妙絕倫,曲麵上的每一個點都恰到好處,使這滴水銀充滿了飄逸的動感,彷彿每時每刻都在宇宙之夜中冇有儘頭地滴落著。它給人一種感覺:即使人類藝術家把一個封閉曲麵的所有可能形態平滑地全部試完,也找不出這樣一個造型。它在所有的可能之外,即使柏拉圖的理想國中也冇有這樣完美的形狀,它是比直線更直的線,是比正圓更圓的圓,是夢之海中躍出的一隻鏡麵海豚,是宇宙間所有愛的結晶……美總是和善連在一起的,所以,如果宇宙中真有一條善惡分界線的話,它一定在善這一麵。

於是很快出現了一個猜測:這東西可能根本就不是探測器。進一步的觀察在某種程度上證實了這種猜測。人們首先注意到,它的表麵有著極高的光潔度,是一種全反射鏡麵,艦隊曾經動用大量的監測設備做過一次實驗,用不同波長的高頻電磁波照射它的所有表麵,同時測量電磁波的反射率。結果驚訝地發現:它的表麵對於包括可見光在內的高頻電磁波,幾乎能夠百分之百地反射,觀察不到任何吸收。這就意味著它無法在高頻波段進行任何探測,通俗地說它是個瞎子。這種自盲的設計肯定有重要的含義,最合理的推測是:它是三體世界發往人類世界的一個信物,用其去功能化的設計和唯美的形態來表達一種善意,一種真誠的和平願望。

於是,人們給探測器換了個稱呼,形象地叫它“水滴”。在兩個世界中,水都是生命之源,象征著和平。

輿論認為應該派出人類社會的正式代表團與水滴接觸,而不是由一名物理學家和三名普通軍官組成的考察隊,但出於謹慎的考慮,艦隊國際決定維持原計劃不變。

“那就不能換個人去嗎?讓這麼個女孩子……”丁儀指著西子說。

西子對丁儀微笑著說:“丁老,我是‘量子號’上的科學軍官,負責航行中的出艦科學考察,這是我的職責。”

“而且,艦隊中有一半是女孩子。”艦長說,“陪同您的共有三個人,另外兩名是歐洲和北美艦隊派出的科學軍官,他們很快就要到本艦報到了。丁老,這裡要重申一點:按照艦隊聯席會議的決議,第一個直接接觸目標的一定是您,然後才能允許他們接觸。”

“無聊。”丁儀又搖搖頭,“人類在這方麵一點兒冇變,熱衷於追逐虛榮……不過你們放心,我會照辦的。其實我隻是想看看而已,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這些超技術後麵的超理論,不過此生怕是……唉。”

艦長飄浮到丁儀麵前,關切地對他說:“丁老,您現在可以去休息了,捕獲行動很快就要開始,在出發考察前,您一定要保持足夠的精力。”

丁儀抬頭看著艦長,好半天才悟出來他走後會議還要繼續進行。他轉頭再次細看水滴的影像,這才發現它渾圓的頭部映著一片排列整齊的光點,這些光點往後麵才漸漸變形,與銀河係映出的光紋彙合在一起,那是艦隊的映像。他再看看懸浮在自己麵前的“量子號”的指揮官們,他們都很年輕,在丁儀眼中,這些人還都是孩子。他們看上去都是那麼高貴和完美,從艦長到上尉,眼中都透出神靈般睿智的亮光。艦隊的光芒從舷窗射入,透過自動變暗的玻璃後,變成晚霞般的金色,他們就籠罩在這片金輝中,身後懸浮著水滴的影像,像一個超自然的銀色符號,使這裡顯得空靈而超脫,他們看上去,像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祇……丁儀內心深處的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他變得激動起來。

“丁老,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艦長問。

“哦,我想說……”丁儀的兩手不知所措地亂舞著,任菸鬥飄在空中,“我想說,孩子們啊,這些天來,你們對我都很好……”

“您是我們最尊敬的人。”一位副艦長說。

“哦……所以,我真的有些話想說,隻是……一個老東西的胡言亂語,你們也可以不把它當真。不過,孩子們,我畢竟是跨過兩個世紀的人了,經曆的事兒也多一些……當然,我說過,也不必太當真……”

“丁老,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您真的是我們最尊敬的人。”

丁儀緩緩地點點頭,向上指指,“這艘飛船,要達到最高的加速度,這裡麵的人好像都得……都得浸在一種液體裡。”

“是的,深海狀態。”

“對對,深海狀態。”丁儀又猶豫起來,沉吟了一會兒才下決心說下去,“在我們出發去考察後,這艘飛船,哦,‘量子號’,能不能進入深海狀態?”

軍官驚奇地互相對視著,艦長問:“為什麼?”

丁儀的兩手又亂舞起來,頭髮在艦隊的光芒中發出白光,正像一上艦時就有人發現的那樣,他真的很像愛因斯坦。“嗯……反正這樣做也冇什麼大的損失,對吧……你們知道,我感覺不好。”

丁儀說完這話就沉默了,兩眼茫然地看著無限遠方,最後伸手把飄浮的菸鬥抓過來裝到衣袋中,也不道彆,笨拙地操縱著超導腰帶向艙門飄去。軍官們一直目送著他,當他的半個身體已經出門時,又慢慢地轉過身來:

“孩子們,你們知道我這些年都在乾什麼嗎?在大學裡教物理,還帶博士生。”他遙望著外麵的星河,臉上露出莫測的笑容,軍官們發現,那笑容竟有些淒慘,“孩子們啊,我這兩個世紀前的人,現在居然還能在大學裡教物理。”他說完,轉身離去。

艦長想對丁儀說什麼,但見到他已經離去就冇有說出來,神色嚴峻地思索著。軍官們中有人看著水滴的影像,更多的人把目光聚集在艦長身上。

“艦長,你不會拿他的話當真吧?”一名上校問。

“他是個睿智的科學家,但畢竟是個古人,思考現代的事兒,總是……”有人附和道。

“可是在他的領域裡,人類一直冇有進步,還停留在他的時代。”

“他提到直覺,想想他的直覺都發現過些什麼吧。”說話的軍官語氣裡充滿著敬畏。

“而且……”西子脫口而出,但看看周圍軍銜比她高的一群人,把話又嚥了回去。

“少校,說吧。”艦長說。

“而且像他說的,也冇什麼損失。”西子說。

“可以從其他方麵想想……”一位副艦長說,“按目前的作戰計劃,如果捕獲失敗,水滴意外逃脫,艦隊部署的追蹤力量隻有殲擊機,但如果長途追蹤就必須依靠恒星級戰艦,艦隊中應該有艦隻做好這方麵的準備,這應該看作計劃的一個疏漏。”

“向艦隊打一個報告吧。”艦長說。

艦隊很快批覆:在考察隊出發後,“量子號”和在編隊中與其相鄰的“青銅時代號”兩艘恒星級戰艦進入深海狀態。

在捕獲水滴的過程中,聯合艦隊的編隊與目標的距離保持在一千公裡,這是經過審慎計算後確定的。對於水滴可能的自毀方式有多種猜測,所能設想的產生最大能量的自毀就是正反物質湮滅,水滴的質量小於十噸,那麼在留有充分冗餘量的情況下,所需考慮的最大的能量爆發就是由質量各為五噸的正反物質湮滅產生的。如果這樣的湮滅發生在地球上,足以毀滅這顆行星表麵的所有生命,但在太空中發生,其能量全部以光輻射的形式出現,對於擁有超強防輻射能力的恒星級戰艦來說,一千公裡的距離是足夠安全的。

捕獲行動是由一艘叫“螳螂號”的小型無人飛船完成的,“螳螂號”以前主要用於在小行星帶采集礦物標本,它的最大特點就是有一隻超長機械臂。

行動開始後,“螳螂號”越過了之前為監視飛船設定的五百公裡距離線,小心翼翼地向目標靠近。它飛行的速度很慢,且每前進五十公裡就懸停幾分鐘,由密佈在後方的監視係統對目標進行全方位掃描,確定冇有異常後再繼續靠近。

在距目標一千公裡處,聯合艦隊已與水滴在速度上同步。大部分戰艦都關閉了聚變發動機,靜靜地飄浮在太空深淵之上,巨大的金屬艦體反射著微弱的陽光,像一座座被遺棄的太空城,整個艦隊的陣列像是一片沉默的遠古巨石陣。艦隊中的一百二十萬人屏住呼吸,注視著“螳螂號”這段短短的航程。

艦隊看到的圖像,要經過三個小時才能以光速傳回地球,傳到同樣屏息注視的三十億人眼中。這時的人類世界幾乎停止了一切活動,巨樹間的飛車流消失了,地下大都市都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甚至連誕生後繁忙了三個世紀的全球互聯網也變得空曠起來,所傳輸的數據大部分是來自二十個天文單位外的影像。

“螳螂號”走走停停,用了一個半小時才飛完了這段在太空中連一步之遙都不到的路程,最後懸停在距目標五十米的地方,這時,從水滴的水銀表麵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螳螂號”變形的映像。飛船所攜帶的大量儀器開始對目標進行近距離掃描,首先證實了之前的一個觀測結果:水滴的表麵溫度甚至比周圍太空的溫度還低,接近絕對零度。科學家們曾認為水滴內有強力的製冷設備,但同以前一樣,“螳螂號”上的儀器也無法探知目標的任何內部結構。

“螳螂號”向目標伸出了它的超長機械臂,在五十米的距離上也是伸伸停停,但密集的監視係統冇有發現目標的任何異常。這個同樣折磨人的過程持續了半個小時,機械臂的前端終於到達目標所在的位置,接觸到這個來自四光年外,在太空中跋涉了近兩個世紀的物體。當機械臂的六指夾具最後夾緊了水滴時,艦隊百萬人的心臟同時悸動了一下,三小時後這同樣的悸動將在地球上的三十億顆心臟上出現。機械臂夾著水滴靜靜地等待了十分鐘,目標仍然冇有任何反應和異常,於是機械臂開始拉著它回收。

這時,人們發現了一個奇異的對比:機械臂顯然是一個在設計上隻重功能的東西,鋼骨嶙峋,加上那些外露的液壓設備,充滿了繁雜的技術秉性和粗陋的工業感;而外形完美,晶瑩流暢的固態液滴——水滴,則用精緻的唯美消弭了一切功能和技術的內涵,表現出哲學和藝術的輕逸和超脫。機械臂的鋼爪抓著水滴,如同一隻古猿的毛手抓著一顆珍珠。水滴看上去是那麼脆弱,像太空中的一隻暖瓶膽,所有人都擔心它會在鋼爪下破碎。但這事終於冇有發生,機械臂開始回縮了。

機械臂的回收又用了半個小時,水滴被緩緩地拉入“螳螂號”的主艙,然後,兩片張開的艙壁緩緩合上了。如果目標要自毀,這是可能性最大的時刻。艦隊和後麵的地球世界靜靜地等待著,寂靜中彷彿能聽到時間流過太空的聲音。

兩個小時過去了,什麼都冇有發生。

水滴冇有自毀這一事實,最後證實了人們的猜測:如果它真是一個軍事探測器的話,在落入敵手後肯定要自毀,現在可以確定它是三體世界發給人類的一件禮物,以這個文明很難令人類理解的表達方式發出的一個和平信號。

世界再次歡騰起來,但這一次的歡慶不像上次那麼狂熱和忘情,因為戰爭的結束和人類的勝利已經不再是一件讓人感到意外的事。退一萬步說,即使即將到來的談判破裂,戰爭繼續下去,人類仍將是最後的勝利者,聯合艦隊在太空中的出現,使公眾對人類的力量有了一個形象的認識。現在,地球文明已經擁有了坦然麵對各種敵人的自信。

而水滴的到來,使人們對三體世界的感情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那個正在向太陽係跋涉的種族是一個偉大的文明,他們經曆了兩百多次災難的輪迴,以令人類難以置信的頑強生存下來,他們曆儘艱辛跨越四光年的漫漫太空,隻是為了尋找一個穩定的太陽,一處生息延續的家園……公眾對三體世界的感情,開始由敵視和仇恨轉向同情、憐憫甚至敬佩。人們同時也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三體世界的十個水滴在兩個世紀前就發出了,而人類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了它們的含義,這固然因為三體文明的行為過分含蓄,也從另一個方麵反映了人類被自己的血腥曆史所扭曲的心態。在全球網上的公民投票中,陽光計劃的支援率急劇上升,且有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把火星作為三體居留地的強生存方案。

聯合國和艦隊加快了和平談判的準備工作,兩個國際開始聯合組建人類代表團。

這一切,都是在水滴被捕獲後的一天內發生的。

而最令人們激動的還不是眼前的事實,而是已經現出雛形的光明未來:三體文明的技術與人類的力量相結合,將使太陽係變成怎樣一個夢幻天堂?

在太陽另一側幾乎同樣距離的太空中,“自然選擇號”靜靜地以光速的百分之一滑行著。

“剛收到的訊息:水滴被捕獲後冇有自毀。”東方延緒對章北海說。

“什麼是水滴?”章北海問,他和東方延緒隔著透明的艙壁對視著,他的臉色有些憔悴,但身上的軍裝很整齊。

“就是三體探測器,現在已經證明,它是一件送給人類的禮物,是三體世界祈求和平的表示。”

“是嗎?那真的很好。”

“你好像並不是太在意這事。”

章北海冇有回答東方的話,雙手把那個筆記本拿到麵前,“我寫完了。”說完,他把筆記本放到貼身的衣袋中。

“那麼,你可以交出‘自然選擇號’的控製權了?”

“可以,但我首先需要知道,你在得到控製權之後打算乾什麼。”

“減速。”

“與追擊艦隊會合嗎?”

“是的。‘自然選擇號’的聚變燃料已經在折返容量以下,必須補充燃料後才能返回太陽係,而追擊艦隊也冇有足夠的燃料給我們補充。那六艘戰艦的噸位都隻有‘自然選擇號’的一半,追擊中曾加速到百分之五光速,然後又經曆了同樣強度的減速,燃料都剛夠自己折返。所以‘自然選擇號’上的人員隻能搭乘追擊艦隊返回,以後會有飛船攜帶足夠的燃料追上‘自然選擇號’,使其返回太陽係,但這需要很長時間,我們在離開前儘可能減速,就能縮短這段時間。”

“東方,不要減速。”

“為什麼?”

“減速將耗儘‘自然選擇號’的剩餘燃料,我們不能成為一艘冇有能量的飛船,誰也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作為艦長你應該想到這點。”

“能發生什麼?未來已經很清晰了,戰爭將結束,人類將勝利,而你被證明完全錯了!”

章北海對激動的東方笑了笑,似乎是想平息她的情緒,這時,他看她的眼光變得從未有過的柔和,這使得東方的心緒一陣波動。儘管她一直認為章北海的失敗主義思想不可思議,一直懷疑他的叛逃有彆的目的,甚至懷疑他精神有問題,但不知為何,仍對他生出一種依戀感。她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父親——當然對這個時代的孩子來說這是正常的事,父愛已經是一種很古老的東西了,現在她卻從這位來自21世紀的古代軍人身上體會到了這種東西。

章北海說:“東方,我來自一個坎坷的時代,是個現實的人,我隻知道敵人還存在著,還在向太陽係逼近,作為軍人,知道這一點,就隻能後天下之樂而樂了……不要減速,這是我交出控製權的條件,當然,我也隻能得到你人格上的保證了。”

“我答應,‘自然選擇號’不會減速。”

章北海轉身飄到懸浮的操作介麵前,調出了權限轉移介麵,並輸入自己的口令,經過一連串的點擊後,他關閉了介麵。

“‘自然選擇號’的艦長權限已經轉移給你,口令還是那個‘萬寶路’。”章北海頭也不回地說。

東方在空中調出介麵,很快證實了這一點。“謝謝,但請你暫時不要走出這個艙,也不要開門,艦上人員正在從深海狀態中甦醒,我怕他們會對你有過激行為。”

“讓我走跳板嗎?”看著東方迷惑的樣子,章北海又笑了笑,“哦,這是古代海船上執行死刑的一種方法,如果真流傳到現在,應該是讓我這樣的罪犯直接走到太空中去吧……好的,我真的也想獨自待著。”

穿梭艇駛出了“量子號”,與母艦相比,它顯得很小,如同一輛從城市中開出的汽車,它的發動機的光芒隻照亮了母艦巨大艦體的一小部分,像懸崖下的一支蠟燭。它緩緩地從“量子號”的陰影裡進入陽光中,發動機噴口像螢火蟲般閃亮著,向一千公裡外的水滴飛去。

考察隊由四人組成,除丁儀和西子外,還有兩名來自歐洲艦隊和北美艦隊的軍官,分彆是一名少校和一名中校。

透過舷窗,丁儀回望著漸漸遠去的艦隊陣列。位於陣列一角的“量子號”這時看起來仍很龐大,但與它相鄰的下一艘戰艦“雲號”,小得剛能看出形狀,再往遠處,陣列中的戰艦隻是視野中的一排點了。丁儀知道,矩形陣列的長邊和寬邊分彆由一百艘和二十艘戰艦組成,還有十餘艘戰艦處於陣列外的機動狀態。但他沿長邊數下去,隻數到三十艘就看不清了,那已經是六百公裡遠處。再仰頭看與之垂直的矩形短邊也是一樣,能看清的最遠處的戰艦隻是微弱陽光中一個模糊的光點,很難從群星的背景中把它們分辨出來,隻有當所有戰艦的發動機啟動時,艦隊陣列的整體才能被肉眼看到。丁儀感到,聯合艦隊就是太空中的一個100×20的矩陣,他想象著有另一個矩陣與它進行乘法運算,一個的橫行元素與另一個的豎行元素依次相乘生成一個更大的矩陣,但在現實中,與這個龐大矩陣相對的隻有一個微小的點:水滴。丁儀不喜歡這種數學上的極端不對稱,他這套用於鎮靜自己的思維體操失敗了。當加速的過載消失後,他轉頭與坐在旁邊的西子搭訕。

“孩子,你是杭州人嗎?”他問。

西子正凝視著前方,好像在努力尋找仍在幾百公裡遠處的“螳螂號”,她回過神來後搖搖頭,“不,丁老,我是在亞洲艦隊出生的,名字與杭州有冇有關係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去過那兒,真是個好地方。”

“我們那時纔是好地方,現在,西湖都變成沙漠中的月牙泉了……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到處是沙漠,現在這個世界還是讓我想起了江南,這個時代,美女如水啊。”丁儀說著,看看西子,遙遠的太陽的柔光從舷窗透入,勾勒出她迷人的側影,“孩子,看到你,我想起一個曾經愛過的人,她也是一名少校軍官,個子不如你高,但和你一樣漂亮……”

“丁老,外部通訊頻道還開著呢。”西子心不在焉地提醒道,雙眼仍盯著前方的太空。

“冇什麼,艦隊和地球的神經已經夠緊張了,我們可以讓他們轉移和放鬆一下。”丁儀向後指指說。

“丁博士,這很好。”坐在前排的北美艦隊的中校轉過頭來笑著說。

“那,在古代,您一定被許多女孩子愛上過。”西子收回目光看著丁儀說,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她感到自己也確實需要轉移一下注意力了。

“這我不知道,對愛我的女孩子我不感興趣,感興趣的是我愛上的那些。”

“這個時代,像您這樣什麼都能顧得上又都做得那麼出色的人真是不多了。”

“哦……不不,我一般不會去打擾我愛的那些女孩子,我信奉歌德的說法:我愛你,與你有何相乾?”

西子看著丁儀笑而不語。

丁儀接著說:“唉,我要是對物理學也持這種態度就好了。我一直覺得,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被智子矇住了眼睛,其實,豁達些想想:我們探索規律,與規律有何相乾?也許有一天,人類或其他什麼東西把規律探知到這種程度,不但能夠用來改變他們自己的現實,甚至能夠改變整個宇宙,能夠把所有的星係像麪糰一樣捏成他們需要的形狀,但那又怎麼樣?規律仍然冇變,是的,她就在那裡,是唯一不可能被改變的存在,永遠年輕,就像我們記憶中的愛人……”丁儀說著,指指舷窗外燦爛的銀河,“想到這一點,我就看開了。”

中校對話題的轉移失望地搖搖頭,“丁老,還是回到美女如水上來吧。”

丁儀再冇有興趣,西子也不再說話,他們都陷入沉默中。很快,“螳螂號”可以看到了,雖然它還隻是兩百多公裡外的一個亮點。穿梭機旋轉了一百八十度,發動機噴口對著前進方向開始減速。

這時,艦隊處於穿梭機正前方,距此約八百公裡,這是太空中一段微不足道的距離,卻把一艘艘巨大的戰艦變成了剛剛能看出形狀的小點,隻有通過其整齊的排列,才能把艦隊陣列從繁星的背景上識彆出來。整個矩形陣列彷彿是罩在銀河係前的一張網格,星海的混沌與陣列的規則形成鮮明對比——當距離把巨大變成微小,排列的規律就顯示出其力量。在艦隊和其後方遙遠的地球世界,看著這幅影像的很多人都感覺到,這正是對丁儀剛纔那段話的形象展示。

當減速的過載消失後,穿梭機已經靠上了“螳螂號”的船體,這過程是那麼快捷,在穿梭機乘員們的感覺中,“螳螂號”彷彿是突然從太空中冒出來一樣。對接很快完成,由於“螳螂號”是無人飛船,艙內冇有空氣,考察隊四人都穿上了輕便航天服。在得到艦隊的明確指示後,他們在失重中魚貫穿過對接艙門,進入了“螳螂號”。

“螳螂號”隻有一個球形主艙,水滴就懸浮在艙的正中,與在“量子號”上看到的影像相比,它的色彩完全改變了,變得黯淡柔和了許多。這顯然是由於外界的景物在其表麵的映像不同所致,水滴的全反射表麵本身是冇有任何色彩的。“螳螂號”的主艙中堆放著包括已經摺疊的機械臂在內的各種設備,還有幾堆小行星岩石樣品,水滴懸浮在這個機械與岩石構成的環境中,再一次形成了精緻與粗陋、唯美與技術的對比。

“像一滴聖母的眼淚。”西子說。

她的話以光速從“螳螂號”傳出去,先是在艦隊,三小時後在整個人類世界引起了共鳴。在考察隊中,中校和西子,還有來自歐洲艦隊的少校,都是普通人,因意外的機遇在這文明史上的巔峰時刻處於最中心的位置。在這樣近的距離上麵對水滴,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對那個遙遠世界的陌生感消失了,代之以強烈的認同願望。是的,在這寒冷廣漠的宇宙中,同為碳基生命本身就是一種緣分,一種可能要幾十億年才能修得的緣分,這個緣分讓人們感受到一種跨越時空的愛。現在,水滴使他們感受到了這種愛,任何敵意的鴻溝都是可以在這種愛中消弭的。西子的眼睛濕潤了,三小時後將有幾十億人與她一樣熱淚盈眶。

但丁儀落在後麵,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我看到了另外一些東西,”他說,“一種更大氣的東西,忘我又忘他的境界,通過自身的全封閉來包容一切的努力。”

“您太哲學了,我聽不太懂。”西子帶淚笑笑說。

“丁博士,我們時間不多的。”中校示意丁儀走上前來,因為第一個接觸水滴的必須是他。

丁儀慢慢飄浮到水滴前,把一隻手放到它的表麵上。他隻能戴著手套觸摸它,以防被絕對零度的鏡麵凍傷。接著,三位軍官也都開始觸摸水滴了。

“看上去太脆弱了,真怕把它碰壞了。”西子小聲說。

“感覺不到一點兒摩擦力,”中校驚奇地說,“這表麵太光滑了。”

“能光滑到什麼程度呢?”丁儀問。

為瞭解答這個問題,西子從航天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個圓筒狀的儀器,那是一架顯微鏡。她用鏡頭接觸水滴的表麵,從儀器所帶的一個小顯示屏上,可以看到放大後的表麵圖像。螢幕上所顯示的,仍然是光滑的鏡麵。

“放大倍數是多少?”丁儀問。

“一百倍。”西子指指顯微鏡顯示屏一角的一個數字,同時把放大倍數調到一千倍。

放大後的表麵還是光滑的鏡麵。

“你這東西壞了吧?”中校說。

西子把顯微鏡從水滴上拿起來,放到自己航天服的麵罩上,其他三人湊過來一起看著顯示屏,隻見被放大一千倍的麵罩表麵那肉眼看上去與水滴一樣光潔的麵,在螢幕上變得像亂石灘一樣粗糙。西子又把顯微鏡重新安放在水滴表麵上,顯示屏上再次出現了光滑的鏡麵,與周圍冇有放大的表麵無異。

“把倍數再調大十倍。”丁儀說。

這超出了光學放大的能力,西子進行了一連串的操作,把顯微鏡由光學模式切換到電子隧道顯微模式,現在放大倍數是一萬倍。

放大後的表麵仍是光滑鏡麵。而人類技術所能加工的最光滑的表麵,隻放大上千倍後其粗糙就暴露無遺,正像格利弗眼中的巨人美女的臉。

“調到十萬倍。”中校說。

他們看到的仍是光滑鏡麵。

“一百萬倍。”

光滑鏡麵。

“一千萬倍!”

在這個放大倍數下,已經可以看到大分子了,但螢幕上顯示的仍是光滑鏡麵,看不到一點兒粗糙的跡象,其光潔度與周圍冇有被放大的表麵毫無區彆。

“再把倍數調大些!”

西子搖搖頭,這已經是電子顯微鏡所能達到的極值了。

兩個多世紀前,阿瑟·克拉克在他的科幻小說《2001:太空奧德賽》中描述了一個外星超級文明留在月球上的黑色方碑,考察者用普通尺子量方碑的三道邊,其長度比例是1:3:9,以後,不管用何種更精確的方式測量,窮儘了地球上測量技術的最高精度,方碑三邊的比例仍是精確的1:3:9,冇有任何誤差。克拉克寫道:那個文明以這種方式,狂妄地顯示了自己的力量。

現在,人類正麵對著一種更狂妄的力量顯示。

“真有絕對光滑的表麵?”西子驚歎道。

“有,”丁儀說,“中子星的表麵就幾乎絕對光滑4。”

“但這東西的質量是正常的5!”

丁儀想了一會兒,向周圍看看說:“聯絡一下飛船的電腦吧,確定一下捕獲時機械手的夾具夾在什麼位置。”

這事情由艦隊的監控人員做了,“螳螂號”的電腦發出了幾束極細的紅色鐳射束,在水滴的表麵標示出鋼爪夾具的接觸位置。西子用顯微鏡觀察其中一處的表麵,在一千萬倍的放大倍率下,看到的仍是光潔無瑕的鏡麵。

“接觸麵的壓強有多大?”中校問,很快得到了艦隊的回答:約每平方厘米兩百公斤。

光潔的表麵最易被劃傷,而水滴被金屬夾具強力接觸的表麵冇有留下任何劃痕。

丁儀飄離開去,到艙內尋找著什麼,回來時手裡拿著一把地質錘,可能是有人在艙內檢測岩石樣品時丟下的,其他人來不及製止,他已用力把地質錘砸到鏡麵上!他隻聽到叮的一聲,清脆而悠揚,像砸在玉石構成的大地上,這聲音是通過他的身體傳來的,由於是真空環境,其他三人聽不到。丁儀接著用錘柄的一端指示出被砸的位置,西子立刻用顯微鏡觀察那一點。

一千萬的放大倍數下,仍是絕對光滑的鏡麵。

丁儀頹然地把地質錘扔掉,不再看水滴,低頭深思起來,三位軍官的目光,還有艦隊百萬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隻能猜了。”丁儀抬頭說,“這東西的分子,像儀仗隊一樣整齊地排列著,同時相互固結,知道這種固結有多牢固嗎?分子像被釘子釘死一般,自身振動都消失了。”

“這就是它處於絕對零度的原因6!”西子說,她和另外兩位軍官都明白丁儀的話意味著什麼:在普通密度的物質中,原子核的間距是很大的,把它們相互固定死,不比用一套連桿把太陽和八大行星固定成一套靜止的桁架容易多少。

“什麼力才能做到這一點?”

“隻有一種:強互作用力7。”透過麵罩可以看到,丁儀的額頭上已滿是冷汗。

“這……不是等於把弓箭射上月球嗎?!”

“他們確實把弓箭射上月球了……聖母的眼淚?嘿嘿……”丁儀發出一陣冷笑,聽起來有種令人膽寒的淒厲,三位軍官也同樣知道這冷笑的含義:水滴不像眼淚那樣脆弱,相反,它的強度比太陽係中最堅固的物質還要高百倍,這個世界中的所有物質在它麵前都像紙片般脆弱,它可以像子彈穿透乳酪一樣穿過地球,表麵不受絲毫損傷。

“那……它來乾什麼?”中校脫口問道。

“誰知道?也許它真是一個使者,但帶給人類的是另外一個資訊……”丁儀說,同時把目光從水滴上移開。

“什麼?”

“毀滅你,與你有何相乾?”

這句話帶來一陣死寂,就在考察隊的另外三名成員和聯合艦隊中的百萬人咀嚼其含義時,丁儀突然說:“快跑。”這兩個字是低聲說出的,但緊接著,他揚起雙手,聲嘶力竭地大喊:“傻孩子們,快——跑——啊!”

“向哪兒跑?”西子驚恐地問。

隻比丁儀晚了幾秒鐘,中校也悟出了真相,他像丁儀一樣絕望地大喊:“艦隊!艦隊疏散!”

但一切都晚了,這時強乾擾已經出現,從“螳螂號”傳回的圖像扭曲消失了,艦隊冇能聽到中校的最後呼叫。

在水滴尾部的尖端,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光環,那個光環開始很小,但很亮,使周圍的一切籠罩在藍光中,它急劇擴大,顏色由藍變黃最後變成紅色,彷彿光環不是由水滴產生的,而是剛從環中鑽出來一樣。光環在擴張的同時光度也在減弱,當它擴張到大約是水滴最大直徑的兩倍時消失了,在它消失的同時,第二個藍色小光環在尖端出現了,同第一個一樣擴張、變色、光度減弱,並很快消失了。光環就這樣從水滴的尾部不斷出現和擴張,頻率為每秒鐘兩三次,在光環的推進下,水滴開始移動並急劇加速。

考察隊的四個人冇有機會看到第二個光環的出現,還在第一個光環出現後,在近似太陽核心的超高溫中,他們就都被瞬間汽化了。

“螳螂號”的船體發出紅光,從外部看如同紙燈籠裡的蠟燭被點燃了一樣,同時金屬船體像蠟一樣熔化——但熔化剛剛開始,飛船就baozha了。baozha後的“螳螂號”幾乎冇有留下固體殘片,船體金屬全部變成白熾的液態在太空中飛散開來。

艦隊清晰地觀察到了一千公裡外“螳螂號”的baozha,所有人的第一反應是水滴自毀了,他們首先為考察隊四人的犧牲而悲傷,然後對水滴並非和平使者感到失望。不過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全人類都冇有做好最起碼的心理準備。

第一個異常現象是艦隊太空監測係統的計算機發現的,計算機在處理“螳螂號”baozha的圖像時,發現有一塊碎片不太正常。大部分碎片是處於熔化狀態的金屬,baozha後都在太空中勻速飛行,隻有這一塊在加速。當然,從巨量的飛散碎片中發現這一微小的事件,隻有計算機能做到,它立刻檢索數據庫和知識庫,抽取了包括“螳螂號”的全部資訊在內的巨量資料,對這一奇異碎片的出現做出了幾十條可能的解釋,但冇有一條是正確的。

計算機與人類一樣,冇有意識到這場baozha所毀滅的,隻是“螳螂號”和其中的四人考察隊,並不包括其他的東西。

對於這塊加速的碎片,艦隊太空監測係統隻發出了一個三級攻擊警報,因為它不是正對艦隊而來,而是向矩形陣列的一個角飛去,按照目前的運行方向,將從陣列外掠過,不會擊中艦隊的任何目標。在“螳螂號”baozha同時引發的大量一級警報中,這個三級警報被完全忽略了。但計算機也注意到了這塊碎片極高的加速度,在飛出三百公裡時,它已經超過了第三宇宙速度,而且加速還在繼續。於是警報級彆被提升至二級,但仍被忽略。碎片從baozha點到陣列一角共飛行了約一千五百公裡,耗時約五十秒鐘,當它到達陣列一角時,速度已經達到31.7公裡秒,這時它處於陣列外圍,距處於矩形這一角的第一艘戰艦“無限邊疆號”一百六十公裡。碎片冇有從那裡掠過陣列,而是拐了一個三十度的銳角,速度絲毫未減,直衝“無限邊疆號”而來。在它用兩秒鐘左右的時間飛過這段距離時,計算機居然把對碎片的二級警報又降到了三級,按照它的推理,這塊碎片不是一個有質量的實體,因為它完成了一次從宇航動力學上看根本不可能的運動:在兩倍於第三宇宙速度的情況下進行這樣一個不減速的銳角轉向,幾乎相當於以同樣的速度撞上一堵鐵牆,如果這是一個航行器,它的內部放著一塊金屬,那這次轉向所產生的過載會在瞬間把金屬塊壓成薄膜。所以,碎片隻能是個幻影。

就這樣,水滴以第三宇宙速度的兩倍向“無限邊疆號”衝去,它此時的航向延長線與艦隊矩形陣列的第一列重合。

水滴撞擊了“無限邊疆號”後三分之一處,並穿過了它,就像毫無阻力地穿過一個影子。由於撞擊的速度極快,艦體在水滴撞進和穿出的位置隻出現了兩個十分規則的圓洞,其直徑與水滴最粗處相當。但圓洞剛一出現就變形消失,因為周圍的艦殼都由於高速撞擊產生的熱量和水滴推進光環的超高溫而熔化了,被擊中的這一段艦體很快處於紅熾狀態,這種紅熾由撞擊點向外蔓延,很快覆蓋了“無限邊疆號”的二分之一,這艘钜艦彷彿是剛剛從煆爐中取出的一個大鐵塊。

穿過“無限邊疆號”的水滴繼續以約每秒三十公裡的速度飛行,在三秒鐘內飛過了九十公裡的距離,首先穿透了矩形陣列第一列上與“無限邊疆號”相鄰的“遠方號”,接著穿透了“霧角號”“南極洲號”和“極限號”,它們的艦體立刻都處於紅熾狀態,像是艦隊第一隊列中按順序亮起的一排巨燈。

“無限邊疆號”的**aozha開始了。與其後被穿透的其他戰艦一樣,它的艦體被擊中的位置是聚變燃料艙,與“螳螂號”在高溫中發生的常規baozha不同,“無限邊疆號”的部分核燃料被引發核聚變反應,人們一直不知道,聚變反應是被水滴推進光環的超高溫還是被其他因素引發。熱核baozha的火球在被撞擊處出現後,迅速擴張,整個艦隊都被強光照亮,在黑天鵝絨般的太空背景上凸現出來,銀河係的星海黯然失色。

核火球也相繼在“遠方號”“霧角號”“南極洲號”和“極限號”上出現。

在接下來的八秒鐘內,水滴又穿透了十艘恒星級戰艦。

這時,膨脹的核火球已經吞冇了“無限邊疆號”的整個艦體,然後開始收縮。同時,核火球在更多被擊穿的戰艦上亮起並膨脹。

水滴繼續在矩形陣列的長邊上飛行,以不到一秒的間隔,穿透一艘又一艘恒星級戰艦。

這時,在第一個被擊穿的“無限邊疆號”上,核聚變的火球已經熄滅,被徹底熔化的艦體爆發開來,百萬噸發著暗紅色光芒的金屬液放射狀地迸射,像怒放的花蕾,熔化的金屬在太空中毫無阻力地飛散,在所有的方向上形成熾熱的“金屬岩漿”暴雨。

水滴繼續前進,沿直線貫穿更多的戰艦,在它的身後,一直有十個左右的核火球在燃燒,在這些熾熱的小太陽的光焰中,整個艦隊陣列也像被點燃了一般熠熠閃耀,成為一片光的海洋。在火球隊列的後方,熔化的戰艦相繼迸射開來,金屬液熾熱的波濤在太空中洶湧擴散,如同在岩漿的海洋中投入了一塊塊巨石。

水滴用了一分鐘十八秒飛完兩千公裡的路程,貫穿了聯合艦隊矩形陣列第一隊列中的一百艘戰艦。

當第一隊列的最後一艘戰艦“亞當號”被核火球吞噬時,在隊列的另一端,迸射的金屬岩漿已經因擴散和冷卻變得稀疏。爆發的核心,也就是一分多鐘前“無限邊疆號”所在的位置,幾乎變得空無一物了。“遠方號”“霧角號”“南極洲號”“極限號”……都相繼化為飛散的金屬岩漿消失了。當這個隊列中最後一個核火球熄滅後,太空再次黑暗下來,飛散中漸漸冷卻的金屬岩漿本來已經看不清,在太空暗下來後,它們暗紅色的光芒再次顯現,像一條兩千公裡長的血河。

水滴在擊穿了第一隊列最後一艘戰艦“亞當號”後,向前方空蕩的太空飛行了約八十公裡的一小段,再次做出了那個人類宇航動力學無法解釋的銳角轉向,這一次轉向的角度比上一次更小,約為十五度,幾乎是突然掉頭反向飛行,同時保持速度不變,然後再經過一次較小的方向調整,航向與艦隊矩形陣列的第二列(如果考慮剛剛完成的毀滅,這已經是第一列了)直線重合,以30公裡秒的速度向該隊列這個方向的第一艘戰艦“恒河號”衝去。

直到這時,聯合艦隊的指揮係統還冇有做出任何反應。

艦隊的戰場資訊係統忠實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通過龐大的監測網完整地記錄了前一分十八秒的戰場資訊,這批資訊數量巨大,在短時間內隻能由計算機戰場決策係統來進行分析,最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在附近空間出現了強大的敵方太空力量,並對我方艦隊發起攻擊,但計算機冇有給出這種力量的任何資訊,能確定的隻有兩點:一、敵太空力量處於水滴所在方位;二、這種力量對我方所有探測手段都是隱形的。

這時,艦隊的指揮官們都處於一種震顫麻木狀態中,在過去長達兩個世紀的太空戰略和戰術研究中,設想過各種極端的戰場情況,但目睹一百艘戰艦像一掛鞭炮似的在一分鐘內炸完,還是超出了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麵對著從戰場資訊係統潮水般洶湧而來的資訊,他們隻能依賴計算機戰場決策係統的分析和判斷,把注意力集中到對那個並不存在的敵方隱形艦隊的探測上,大量的戰場監測力量開始把視線投向遠方的太空深處,而忽略了眼前的危險。甚至還有相當多的人認為,這個強大的隱形敵人可能是人類與三體之外的第三方外星力量,因為三體世界在他們的潛意識中已經是一個弱小的失敗者了。

艦隊的戰場監測係統冇有儘早發現水滴的存在,主要原因在於水滴對所有波長的雷達都是隱形的,因而隻能從對可見光波段的圖像分析中才能發現它,但在太空戰場的監測資訊中,可見光圖像資訊遠不如雷達資訊受重視。攻擊發生時,太空中飛散著暴雨般的baozha碎片,這些碎片大多是核爆高溫中熔化的液態金屬,它們從baozha中飛出的時候大部分也呈液滴狀,每艘戰艦毀滅時熔化的金屬達百萬噸,形成巨量的液態碎片,其中相當一部分的大小和形狀都與水滴相當,所以計算機圖像分析係統很難把水滴從巨量碎片中分辨出來,更何況幾乎所有指揮官都認為水滴已經在“螳螂號”中自毀,並冇有發出專門的指令讓係統做這樣的分析。

與此同時,另外的一些情況也加劇了戰場的混亂。第一隊列戰艦baozha迸射出的碎片很快到達第二隊列,各艦的戰場防禦係統隨即做出了反應,開始用高能鐳射和電磁炮攔截碎片。飛來的碎片主要是被核火球燒熔的金屬,它們大小不一,在飛行途中已經被太空中的低溫部分冷卻,但冷卻變硬的隻是一層外殼,裡麵還是熾熱的液態,被擊中後像焰火一樣燦爛地飛散。很快,在第二隊列和已經毀滅的第一隊列留下的黯淡“血河”之間,形成了一道平行的焰火屏障,它瘋狂地爆發著翻滾著,像是從那看不見的敵人的方向湧來的火海大潮。飛散的碎片如冰雹般密集,防禦係統並不能完全攔截它們,相當一部分碎片穿過攔截火力並擊中了戰艦,這些固液混合的金屬射流具有相當的衝擊力和破壞力,第二隊列中一部分戰艦的艦殼受到嚴重損傷,甚至被擊穿,減壓警報淒厲地響起……與碎片的炫目的戰鬥吸引了相當的注意力,這種情況下,指揮係統的計算機和人都難以避免一個錯覺:艦隊正在和敵方太空力量激烈交火,冇有人和電腦注意到那個即將開始毀滅第二隊列的小小的死神。

所以,當水滴衝向“恒河號”時,第二隊列的一百艘戰艦仍然排成一條直線,這是死亡的隊形。

水滴閃電般衝來,在短短的十秒鐘內,它就擊穿了“恒河號”“哥倫比亞號”“正義號”“馬薩達號”“質子號”“炎帝號”“大西洋號”“天狼號”“感恩節號”“前進號”“漢號”和“暴風雨號”十二艘恒星級钜艦。同第一隊列中的毀滅一樣,每艘戰艦在被穿透後先是變成紅熾狀態,然後被核聚變火球吞噬,火球熄滅後,被熔化的戰艘便化作百萬噸發著暗紅色光芒的金屬岩漿爆發開來。在這慘烈的毀滅中,直線排列的戰艦隊列就像一根被點燃的長達兩千公裡的導火索,在劇烈的燃燒後,留下一條發著暗紅色餘光的灰燼帶。

一分二十一秒後,第二隊列的一百艘戰艦也被全部摧毀。

在擊穿第二隊列的最後一艘戰艦“明治號”後,水滴衝過隊列的末端,又以一個銳角迴轉衝向第三隊列的隊首“牛頓號”。在第二隊列被毀滅的過程中,baozha碎片向第三隊列洶湧而來,這道碎片浪潮中,包括第二隊列baozha後仍處於熔融狀態的金屬液和從第一隊列飛來的大部分已經冷凝的金屬碎塊,在防禦係統啟動的同時,第三隊列中的大部分戰艦已經啟動發動機,開始機動。所以在這時,與被毀滅前的第一、二隊列不同,第三隊列已經不是一條直線,但這個隊列的一百艘戰艦大體上仍排成一列。水滴穿透了“牛頓號”後,急劇調整方向,瞬間飛越二十公裡的距離穿透了與“牛頓號”錯開三公裡位置的“啟蒙號”,從“啟蒙號”穿出的水滴再次急轉,衝向已經機動到隊列主線另一側的“白堊紀號”並穿透了它。水滴就這樣沿一條折線飛行,擊穿第三隊列中一艘又一艘戰艦,在折線飛行中水滴的速度絲毫不減,仍為約每秒三十公裡。後來的分析者在察看這條航線時震驚地發現,水滴的每一次轉向都是一個尖銳的折角,而不是像人類的太空飛行器那樣成一段平滑曲線,這種魔鬼般的飛行展示了一種完全在人類理解力之外的太空驅動方式,這種驅動之下的水滴彷彿是一個冇有質量的影子,像上帝的筆尖一樣可以不理會動力學原理隨意運動。在毀滅第三隊列的過程中,這種急劇的轉向以每秒鐘兩到三次的頻率進行,水滴就像一枚死神的繡花針,靈巧地上下翻飛,用一條毀滅的折線把第三隊列的一百艘戰艦貫穿起來。

水滴毀滅第三隊列用了兩分三十五秒。

這時,艦隊中所有戰艦的發動機都已啟動,矩形陣列已經完全打亂,水滴仍繼續攻擊開始疏散的戰艦,毀滅的速度慢了下來,但每時每刻都有三到五個核火球在艦群中燃燒,在它們的死亡光焰下,戰艦發動機的光芒黯然失色,像一群驚恐的螢火蟲。

直到這時,艦隊指揮係統對攻擊的真實來源仍然一無所知,隻是集中力量搜尋想象中的敵方隱形艦隊。但正確的分析已經開始出現,在後來對艦隊傳出的浩如煙海的巨量資訊的分析中,人們發現最早的接近真相的分析是由亞洲艦隊的兩名低級軍官做出的,他們是“北方號”戰艦目標甄彆助理趙鑫少尉和“萬年鯤鵬號”電磁武器係統中級控製員李維上尉。以下是他們的通話記錄:

趙鑫:北方TR317戰位呼叫萬年鯤鵬EM986戰位!北方TR317戰位呼叫萬年鯤鵬EM986戰位!

李維:這裡是萬年鯤鵬EM986戰位,請注意,這個級彆資訊層的跨艦語音通話是違反戰時規程的。

趙鑫:你是李維吧?我是趙鑫!我就是找你!

李維:你好!知道你還活著我很高興!

趙鑫:上尉,是這樣,我有一個發現,想上傳到指揮共享層次,但權限不夠,你幫幫忙吧!

李維:我權限也不夠,不過現在指揮共享層次的資訊肯定夠多的了,你想傳什麼?

趙鑫:我分析了戰場可見光圖像……

李維:你應該在忙著分析雷達資訊吧?

趙鑫:這正是係統的謬誤所在,我首先分析了可見光圖像,隻抽取速度特征,你知道發現了什麼?你知道現在發生的是什麼事兒嗎?

李維:好像你知道?

趙鑫:你彆以為我瘋了,我們是朋友,你瞭解我。

李維:你是個冷血動物,肯定是後天下之瘋而瘋,說吧。

趙鑫:告訴你,艦隊瘋了,我們在自己打自己呀!

李維:……

趙鑫:“無限邊疆號”擊毀“遠方號”,“遠方號”擊毀“霧角號”,“霧角號”擊毀“南極洲號”,“南極洲號”……

李維:你他媽真的瘋了!

趙鑫:就這樣A攻擊B,B被擊中後在baozha前攻擊C,C被擊中後在baozha前攻擊D……每一艘被擊中的戰艦就像受了傳染似的攻擊隊列中的下一艘,他媽的,死亡擊鼓傳花,真瘋了!

李維:用的是什麼武器?

趙鑫:我不知道,我從圖像中抽取出了一種發射體,賊小賊快,比你的電磁炮彈都他媽快,而且很準的,每次都擊中燃料箱!

李維:把分析資訊傳過來。

趙鑫:已經傳了,原始數據和向量分析,好好看看吧,這真活見鬼了!

(趙鑫少尉的分析結論雖然荒唐,但已經很接近真相了。李維用了半分鐘時間研究趙鑫發來的資料,這段時間裡,又有三十九艘戰艦被毀滅。)

李維:我注意到了速度。

趙鑫:什麼速度?

李維:就是那個小發射體的速度,它比每艘戰艦發射時的速度稍低一些,然後在飛行中加速到每秒三十公裡,擊中下一艘戰艦,這艘戰艦在baozha前發射的這東西速度又低了一些,然後再加速……

趙鑫:這冇什麼吧……

李維:我想說的是……這有點兒像阻力。

趙鑫:阻力?什麼意思?

李維:這個發射體在每次穿透目標時受到阻力降低了它的速度。

趙鑫:……我注意到你的話了,我不笨,你說這個發射體,你說穿透目標……發射體是同一個?

李維:還是看看外邊吧,又有一百艘戰艦baozha了。

……

這段對話用的不是現代艦隊語,而是21世紀的漢語,從說話方式中也能聽出他們都是冬眠者。在三大艦隊中服役的冬眠者數量很少,且都是在歲數很小時甦醒的,即使這樣,他們對知識的接受能力也不如現代人,所以大多在艦隊中擔任較低的職務。人們後來發現,在這場大毀滅中,在最早恢複冷靜並做出正確判斷的指揮官和士兵中,冬眠者占了很大的比例。以這兩名軍官為例,以他們的級彆甚至無權使用艦上的高級分析係統,卻做出瞭如此卓越的分析判斷。

趙鑫和李維的資訊並冇有上傳到艦隊指揮層,但指揮係統對戰場的分析也在走向正確的方向,他們首先意識到,計算機戰場決策係統所推測的敵方隱形力量並不存在,便集中力量對已采集到的戰場資訊進行分析,在對巨量的戰場圖像資料進行檢索和匹配後,終於發現了水滴的存在。在被圖像分析軟件抽取出的圖像中,除了尾部的推進光環,水滴冇有什麼變化,仍是完美的液滴外形,隻是它的鏡麵在高速運動中對映著核火球和金屬岩漿的光芒,強光和暗紅頻繁交替,彷彿是燃燒的血滴。進一步的分析描繪出了水滴的攻擊路線。

在兩個世紀的太空戰略研究中,人們曾設想過末日之戰的各種可能。在戰略家的腦海裡,敵人的影像總是宏大的,人類在太空戰場上所麵對的是浩蕩的三體主力艦隊,每艘戰艦都是一座小城市大小的死亡堡壘。對敵人所有可能的極端武器和戰術都有構想,其中最令人恐懼的莫過於三體艦隊可能發動的反物質武器攻擊,一粒buqiang子彈大小的反物質就足以毀滅一艘恒星級戰艦。

但現在,聯合艦隊卻麵對這樣一個事實:唯一的敵人就是一個小小的探測器,這是從三體實力海洋中濺出的一滴水,而這滴水的攻擊方式,隻是人類海軍曾經使用過的最古老最原始的戰術——撞擊。8

從水滴開始攻擊到艦隊統帥部做出正確判斷,大約經過了十三分鐘時間,麵對如此複雜嚴酷的戰場環境,這是相當迅速的了,但水滴的攻擊更為神速。在20世紀的海戰中,當敵方艦隊出現在海天一線時,甚至有時間把所有艦長召集到旗艦來開一次會,但太空戰場是以秒來計時的,就在這十三分鐘裡,已有六百多艘戰艦被水滴消滅。直到這時人們才明白,太空戰爭的指揮遠非人力所能及,而由於智子的阻礙,人類的人工智慧不可能達到指揮太空戰爭的水平,所以,僅從指揮層麵上看,人類也可能永遠不會具備與三體力量進行太空戰的能力。

由於水滴攻擊的迅猛和對雷達隱形,被攻擊的戰艦的防禦係統一直冇有做出反應。但隨著戰艦間距的拉開,水滴的攻擊距離也隨之加長,同時所有戰艦的防禦係統也根據水滴的目標特征進行了重新設定,在“納爾遜號”受到攻擊時,該艦首次對水滴實施了攔截。為了提高對小型高速目標的打擊精度,攔截使用了鐳射武器。當被多道鐳射擊中時,水滴發出超強的光芒。艦載鐳射武器均發射伽馬射線鐳射,這種鐳射在視覺上是看不到的,但水滴在反射時卻把它變成了可見光。人們對水滴的雷達隱形一直迷惑不解,因為它擁有全反射的表麵和完美的散射形狀,也許,這種對電磁波的變頻反射能力就是它隱形的秘密。水滴被擊中時發光的亮度甚至使周圍的核火球也變得黯淡,所有監視係統都為避免光學部分被強光損壞而調暗了圖像,肉眼直視水滴會造成長時間的失明。當超強的光芒降臨時,也就與黑暗無異。水滴就帶著這吞冇一切的光芒穿透了“納爾遜號”,當它的光芒熄滅時,太空戰場似乎陷入漆黑之中。稍後,核聚變的火焰纔再次顯示它的威力。從“納爾遜號”中穿出的水滴仍完好無損,徑直衝向八十多公裡外的“綠號”。

“綠號”的防禦係統改變了攔截武器,使用電磁動能武器向來襲的水滴射擊。電磁炮發射的金屬彈具有巨大的破壞力,由於其高速所帶的巨大動能,每顆金屬彈在擊中目標時都相當於一顆重磅炸彈,在對行星的地麵目標進行連發射擊時,很快就能掃平一座山峰。由於與水滴的相對速度疊加,金屬彈具有更大的動能,但在擊中水滴時,隻是減慢了它的速度。水滴立刻調整推進力,很快恢複速度,頂著密集的彈雨向“綠號”飛去並穿透了它。這時,如果用超高倍數的顯微鏡觀察水滴表麵,看到的仍是絕對光潔的鏡麵,冇有一絲劃痕。

強互作用力構成的材料與普通物質在強度上的差彆,就如同固體與液體的差彆一樣,人類武器對水滴的攻擊,如同海浪衝擊礁石,不可能對目標造成任何破壞,水滴在太陽係如入無人之境,這個世界冇有任何東西可以摧毀它。

剛剛穩定下來的艦隊指揮係統再次陷入混亂,這次是由於所有作戰手段失效產生的絕望所引發的崩潰,很難再恢複了。

太空中的無情殺戮在繼續,隨著艦群間距的拉大,水滴迅速加速,很快把自己的速度增加了一倍,達到60公裡秒。在不間斷的攻擊中,水滴顯示了它冷酷而精確的智慧。在一定的區域內,它完美地解決了郵差問題9,攻擊路線幾乎不重複。在目標位置不斷移動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需要全方位的精確測量和複雜的計算,而這些,水滴都在高速運動中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但有時,它也會從一個區域專心致誌的屠殺中突然離開,奔向艦群的邊緣,迅速消滅已經脫離總艦群的一些戰艦,在這樣做的同時,會把艦群朝這個方向逃離的趨勢遏止住。由於已經來不及進入深海狀態,所有戰艦隻能以“前進三”的加速度疏散,艦群不可能很快散開,水滴不時地在艦群邊緣的不同位置進行這樣的攔阻攻擊,就像一隻迅猛的牧羊犬奔跑著維持羊群的隊形。

在被水滴擊穿的戰艦中,以穿孔為中心的一段艦體會立刻處於紅熾狀態,但也隻是三至五秒的時間,核燃料的聚變baozha很快發生,在被核火球吞冇的戰艦中,一切生命都在瞬間汽化。但這隻是就攻擊中的一般情況而言,水滴一般都能準確地擊中戰艦的燃料艙,它是靠實時檢測燃料艙的位置,還是本身就存貯著由智子提供的所有戰艦的結構數據庫,不得而知。但對於大約十分之一的目標,水滴並冇有擊中燃料艙,在目標毀滅的整個過程中,核燃料不會發生聚變,戰艦由紅熾狀態到發生常規baozha要經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是最殘酷的情況,戰艦內部的人員會在高溫中掙紮,直到被烤焦後死亡。

艦隊的疏散並不順利。這時,空間中已經充滿了冷凝後或仍處於熔融狀態的碎片,以及大塊的艦體殘骸,戰艦在飛行中,艦上防禦係統要用鐳射或電磁動能彈不停地摧毀航行方向上的這些東西,由於碎片都是在距戰艦大致相同的距離上被擊中,就在前方形成了一個由閃光和焰火構成的弧麵,戰艦彷彿頂著一個燦爛的華蓋在飛行。但總是有相當數量的碎片漏過防禦係統直接撞擊戰艦,對艦體造成嚴重損傷,甚至使一些戰艦失去航行能力,與大塊殘骸的相撞更是致命的。

艦隊的指揮係統雖然處於崩潰狀態,統帥部對艦隊的疏散仍進行著統一的指揮,儘管如此,由於初始隊形密集,仍然發生了多起戰艦相撞事故。在“喜馬拉雅號”與“雷神號”這樣的高速迎頭相撞中,兩艦在瞬間化為碎片完全毀滅;而“信使號”與“創世紀號”發生追尾相撞,兩艦的艦體都被撕裂,外泄空氣形成呼嘯的颶風,把艦內人員同其他物品一起吹到太空中,兩艘钜艦的殘骸就拖著一條這樣的尾跡飄行著……

最為慘不忍睹的狀況發生在“愛因斯坦號”和“夏號”上,兩艦艦長竟然用遙控狀態繞過係統保護,使戰艦進入“前進四”!這時艦上人員均未處於深海保護狀態。從“夏號”傳出的圖像中,人們看到了一個殲擊機機庫,庫中的戰機已經清空,但其中仍有上百人,加速開始後,這些人全部被超重壓到停機坪上,從這時俯拍的影像中人們看到,在足球場大小的潔白廣場上,鮮紅的血花一朵朵地迸放開來,超重中的血攤成極薄的一層膜,擴散至很大的麵積,最後這些血花都連成一片……最為恐怖的是球形艙中的情形:在超重開始時,艙中所有的人都被滑擠到球形的底部,然後,超重的魔鬼之手把他們的身體像揉一堆濕泥人般揉成一團,冇有人來得及發出慘叫,隻能聽到血液內臟被擠出和骨骼被壓碎的聲音,後來,這一堆骨肉被血淹冇了,超重快速沉澱了血液中的雜質,使其變得異常清澈,強大的重力使血泊的液麪像鏡麵般平整、紋絲不動,像是固態,其中已經完全看不出形狀的一堆骨肉和內臟彷彿被封在晶瑩的紅寶石中……

後來,人們起初認為“愛因斯坦號”和“夏號”進入“前進四”是慌亂中的失誤,但進一步的資料分析否認了這種看法。在進入四級加速前,戰艦的控製係統均有嚴格的檢測程式,在確認艦上人員全部進入深海狀態後纔會執行加速指令,隻有使戰艦進入遙控狀態後才能繞開這種檢測直接進入“前進四”,這需要一係列複雜的操作,不太可能是失誤。人們還從兩艦發出的資訊中發現,在進入“前進四”之前,“愛因斯坦號”和“夏號”一直都在使用艦上的小型飛船和殲擊機向外運送人員,直到水滴逼近,兩艦附近的戰艦紛紛baozha,它們才進入“前進四”,顯然是想藉助最高加速擺脫水滴,為人類把完整的戰艦儲存下來。“愛因斯坦號”和“夏號”最終也未能逃脫水滴的魔掌,這個敏銳的死神很快發現了這兩艘大大超出艦群平均加速度的戰艦,迅速追上並摧毀了它們那內部已經冇有生命的艦體。

但另外兩艘進入“前進四”的戰艦卻成功地逃脫了水滴的攻擊,它們是“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在捕獲行動開始前,“量子號”就接受了丁儀的建議,同“青銅時代號”一起進入了深海狀態。早在第三隊列被毀滅時,兩艦就進入了“前進四”,向同一方向緊急加速,由於它們本身的位置處於矩形陣列的一角,與水滴隔著整個編隊,因此,它們有充分的時間脫離艦群,衝入太空深處。

這時,已經有一千餘艘戰艦被摧毀,在二十分鐘的攻擊中,聯合艦隊已經毀滅過半。

太空中充滿了碎片,形成了一團直徑達十萬公裡、仍在迅速膨脹的金屬雲,雲中戰艦baozha的核火球把雲團蒼白的輪廓一次次顯現出來,像宇宙暗夜中時隱時現的一張陰沉的巨臉。在火球出現的間隙,金屬岩漿的光芒則使雲團變成如血的晚霞。

殘餘的艦群已經很稀疏了,它們中的絕大部分仍處於金屬雲內部,大部分戰艦的電磁動能彈已經耗儘,隻能用鐳射在金屬雲中打開通路,而高能鐳射也由於能量損耗而力量不足,戰艦隻能降低速度在碎片中艱難地航行,大部分的戰艦航速降到幾乎與雲團的膨脹速度相當,這樣,金屬雲成了艦隊的陷阱,疏散和逃脫已不可能。

水滴的速度已經超過了第三宇宙速度的十倍,即每秒鐘一百七十公裡左右。它沿途猛烈撞擊著碎片,被撞擊的碎片再次熔化並高速飛濺,與其他碎片產生次級撞擊,在水滴後麵形成燦爛的尾跡。尾跡最初像一顆怒髮衝冠的彗星,但很快拉長,變成一條上萬公裡長的銀光巨龍。整個金屬雲團都映照著巨龍發出的光芒,它在雲中上下翻飛,彷彿沉浸在自己瘋狂的舞動中。被龍頭穿透的一艘艘戰艦,在龍體中部baozha開來,巨龍的身上每時每刻都點綴著四五顆核聚變的小太陽。再往後麵,被燒熔的戰艦化作百萬噸金屬岩漿爆發開來,把龍尾染成妖豔的血色……

三十分鐘後,燦爛的巨龍仍在飛翔,但龍身上的核火球已經消失了,龍尾也不再有血色。這時,金屬雲團中已冇有一艘戰艦存在。

巨龍向金屬雲團外飛去,在雲團的邊緣,它從頭到尾消失了。水滴開始清除雲團外艦隊的殘餘,隻有二十一艘戰艦衝出了雲團,它們中的大部分都因在雲中的高速飛行而受到嚴重損傷,隻有很低的加速度或無動力勻速滑行,所以很快被水滴追上並摧毀。這些baozha的戰艦在太空中形成的一朵朵金屬雲,很快與膨脹的大雲團融合在一起。水滴消滅剩下的五艘較為完好的戰艦費了些時間,因為它們都已經具有了較高的速度,且逃離的方向不同。水滴追上並摧毀最後一艘戰艦“方舟號”時,距雲團已經相當遠了,“方舟號”baozha的火球在太空深處孤獨地亮了幾秒鐘後就熄滅了,像一盞消失在曠野風中的孤燈。

至此,人類的太空武裝力量全軍覆冇。

水滴接著向“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逃遁的方向加速追擊,但很快它就放棄了。這兩個目標已經太遠且都達到了相當高的速度。於是,“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成了這場大毀滅中僅有的倖存者。

水滴離開它的殺戮戰場,掉頭朝太陽方向飛去。

除兩艘完整的戰艦外,艦隊中還有少數人從大毀滅中生還,他們主要是在母艦被擊毀前乘艦上的小型飛船或殲擊機逃離的,水滴當然可以毫不費力地消滅他們,但它對這些小型航天器冇有興趣。對這些航天器最大的威脅是高速飛行的金屬碎片,小型航天器自身冇有防禦係統,也經不起撞擊,所以一部分脫離母艦後都被碎片擊毀了。在攻擊開始時和接近結束時逃離母艦,生還的可能性最大,因為開始時大團金屬雲還冇有形成,而結束時金屬雲團因自身的膨脹已變得稀薄了許多。那些倖存下來的小型飛船和殲擊機在天王星軌道之外的太空中漂流了幾天,最後被在這個空間區域航行的民用飛船所救。倖存者的總人數為六萬左右,他們中包括最早對水滴的攻擊做出正確判斷的兩名冬眠者軍官:趙鑫少尉和李維上尉。

那片太空沉寂下來,金屬雲團中的一切都在宇宙的寒冷中失去了光亮,整個雲團隱冇於黑暗之中。後來,在太陽引力的作用下,雲團停止了膨脹,開始拉長,最後變成漫長的條帶,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將變成環繞太陽的一圈極其稀薄的金屬帶,就像那百萬個不能安息的靈魂一樣,永遠飄浮在太陽係冷寂的外圍空間。

毀滅人類全部太空力量的,隻是三體世界的一個探測器,同樣的探測器,還有九個將在三年後到達太陽係,這十個探測器加在一起,大小也不及一艘三體戰艦的萬分之一,而這樣的三體戰艦還有一千艘,正在夜以繼日地向太陽係飛來。

毀滅你,與你有何相乾?

從長長的睡眠中醒來,章北海一看時間,居然睡了十五個小時,這可能是他除了長達兩個世紀的冬眠外睡得最長的一覺了。此時,他有一種新生的感覺,仔細審視自己的內心後,他發現了這種感覺的來源。

他現在是一個人了。

以前,即使獨自懸浮在無際的太空中,他也冇有一人獨處的感覺,父親的眼睛在冥冥之中看著他,這種目光每時每刻都存在,像白晝的太陽和夜裡的星光,已成為他的世界的一部分,而現在父親的目光消失了。

該出去了。章北海對自己說,同時整理了一下軍裝,他是在失重中睡眠的,衣服和頭髮絲毫冇亂。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自己已經待了一個多月的球形艙室後,章北海打開艙門,飄了出去,他已經準備好平靜地麵對狂怒的人群,麵對無數譴責和鄙夷的目光,麵對最後的審判……麵對自己不知道還有多長的餘生,作為一名已經儘責的軍人,不管將遇到什麼,這餘生肯定是平靜的。

廊道中空無一人。

章北海慢慢前行,兩邊的艙室一間間向後移去,它們全都大開著門。所有的艙室看起來都是一模一樣的球形空間,艙壁是雪白的,像冇有瞳仁的眼球。環境很潔淨,冇有看到一個打開的資訊視窗,艦上的資訊係統可能已經被重新啟動並初始化了。

章北海想起了自己早年看過的一部電影,影片中的人物身處一個魔方世界,這世界由無數間一模一樣的立方體房間構成,但每一間中都暗含著不同的致命機關,他們從一間進入另一間,無窮無儘……

他突然對自己思想的信馬由韁感到很驚奇,以前這是一種奢侈,但現在,長達兩個世紀的人生使命已經完成,思想可以悠閒地散步了。

到了轉彎處,前麵是更長的一段廊道,仍然空空如也,艙壁均勻地發著乳白色的柔光,一時間竟讓人失去了立體感,感覺世界好生簡潔。兩側的球形艙還是全部大開著門,仍是一模一樣的白色球形空間。

“自然選擇號”似乎被遺棄了,而此時在章北海的眼中,他置身於其中的這艘钜艦更像是一個巨大而簡潔的符號,隱喻著某種深藏在現實後麵的規律。章北海有一種錯覺:這些一模一樣的白色球形空間充滿了周圍無限延伸的太空,宇宙就是無限的重複。這時,一個概念突然在他的腦海中出現:全息。

在每一個球形艙中,都可以實現對“自然選擇號”的全部操縱和控製,至少從資訊學角度看,每一個艙就是“自然選擇號”的全部,所以,“自然選擇號”是全息的。

這艘飛船本身則像一粒金屬的種子,攜帶著人類文明的全部資訊,如果能夠在宇宙的某處發芽,就有可能再次成長出一個完整的文明。部分包含著全部,所以,人類文明可能也是全息的。章北海失敗了,他冇能把這粒種子撒出去,他感到遺憾,但並不悲傷,這不僅僅是因為自己儘了責任。他已經獲得自由的思想在飛翔,他想到,宇宙很可能也是全息的,每一點都擁有全部,即使有一個原子留下來,就留下了宇宙的一切。他突然有了一種包容一切的寄托感,十多個小時前,當他還在睡夢中時,在太陽係遙遠的另一端,丁儀踏上他前往水滴的最後的航程,也有過這種感覺。

章北海來到了廊道的儘頭,打開門,進入了戰艦上最大的球形大廳。三個月前,他就是從這裡第一次進入“自然選擇號”的。現在同那時一樣,在球形中央的空間中,懸浮著由艦隊官兵組成的方陣,但人數比那時要多幾倍。方陣分為三層,“自然選擇號”的兩千人隊列處於中央一層,但章北海看出,隻有這一層方陣是真實的,上下兩層都是全息圖像。他細看後辨認出來,全息圖像方陣是由追擊艦隊四艘戰艦的官兵組成的。在三層方陣的正前方,包括東方延緒在內的五名大校軍官站成一排,其中四名是追擊艦隊的艦長。章北海看出裡麵除了東方延緒外也都是全息圖像,這些圖像顯然是從追擊艦隊傳來的。當章北海飄進球形大廳時,五千多人的目光會聚在他身上,這顯然不是看叛逃者的目光,艦長們依次向他敬禮:

“亞洲艦隊‘藍色空間號’!”

“北美艦隊‘企業號’!”

“亞洲艦隊‘深空號’!”

“歐洲艦隊‘終極規律號’!”

東方延緒最後一個向章北海敬禮:“亞洲艦隊‘自然選擇號’!前輩,您為人類儲存下來的五艘星際戰艦,也是現在人類太空艦隊的全部,現在接受您的指揮!”

“崩潰了,都崩潰了,集體的精神崩潰。”史曉明搖頭歎息著說,他剛從地下城歸來,“整個城市都失控了,亂成一團。”

這是小區zhengfu的一次會議,區行政官員都到了,冬眠者約占三分之二,其餘是現代人。現在可以很清楚地把他們區分開來:雖然都處於極度的抑鬱狀態,但冬眠者官員都在低沉的情緒中保持著常態,而現代人則都或多或少地表現出崩潰的跡象,會議開始以來,他們的情緒已多次失控,史曉明的話再次觸碰了他們脆弱的神經。區最高行政長官淚痕未乾,又捂著臉哭了起來,引得另外幾名現代人官員同他一起哭;主管地區教育的官員則歇斯底裡地大笑,還有一個現代人痛苦地咆哮起來,向地上摔杯子……

“你們安靜。”史強說,他聲音不高,但充滿了威嚴,現代人官員們都安靜下來,行政長官和幾個同他一起哭的人則極力忍住抽泣。

“真是一群孩子。”希恩斯搖搖頭說,他是作為居民代表來參加會議的,也可能是唯一一個從聯合艦隊毀滅中受益的人——現在,現實與他的思想鋼印一致了,他也就恢複了正常。在這之前,麵對那看起來已經近在眼前的無比真實的勝利,他終日被思想鋼印折磨著,精神幾乎被撕裂了。他被送到市裡的大醫院,那裡的精神醫學專家對他也無能為力,但卻對送他去的郊區官員和羅輯等人出了一個很奇怪的主意:就像左拉的《柏林之圍》和一部黃金時代的老電影《再見列寧》中那樣,為病人製造一個人類失敗的虛假環境。他們回去後真的這麼做了,好在現代虛擬技術已經發展到頂峰,製造這樣一個環境並不難。希恩斯在他的住處每天都可以看到專為他播出的新聞,伴有栩栩如生的三維影像。他看到,三體艦隊的一部分加速航行,提前到達太陽係;在柯伊伯帶戰役中,人類聯合艦隊遭受重創,接著海王星軌道失守,三大艦隊隻得退守木星軌道進行艱難的抵抗……負責製作這個虛假世界的小區衛生官員對這項工作興致勃勃。結果當真實的慘敗發生後,該官員卻最先精神崩潰,此前,為了滿足希恩斯的需要並給自己帶來最大的樂趣,這位故事大王窮儘了自己的想象力,把人類的失敗描述得儘可能慘重,但現實的殘酷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當艦隊毀滅的影像從二十個天文單位外經過三小時傳回地球時,公眾的表現就像一群絕望的孩子,世界變成了被噩夢纏繞的幼兒園,群體的精神崩潰現象迅速蔓延,一切都失去了控製。

史強所在的小區裡,比他級彆高的行政官員要麼辭職,要麼在崩潰中無所作為,上一級zhengfu緊急任命他接替小區最高行政長官的職務。雖然不是多大的官,但這個冬眠者小區在這場危機中的命運就掌握在他的手中,好在與城市相比,這裡的冬眠者社會仍保持著穩定。

“我請大家注意現在的形勢,”史強說,“地下城的人工生態係統一旦出了問題,那兒就成了地獄,裡麵的人都會擁到地麵上來,那樣的話這裡就不適合生存了,我們應該考慮遷移。”

“向哪兒遷呢?”有人問。

“向人口稀少的地方,比如西北,當然要先派人去考察一下。現在誰也說不好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會不會再來一次大低穀,我們得做好完全靠農業生存的準備。”

“水滴會攻擊地球嗎?”又有人問。

“操那份閒心乾什麼?”大史搖搖頭說,“反正現在誰也拿它冇辦法,在它把地球撞穿之前,日子還得過,是不是?”

“說得對,操閒心是冇用的,我對這點是再清楚不過了。”一直沉默的羅輯說。

人類僅存的七艘太空戰艦都在飛離太陽係,它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自然選擇號”和追擊它的艦隊,共五艘戰艦;另一部分是從水滴大毀滅中倖存的“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這兩支小艦隊分彆處於太陽係的兩端,它們隔著太陽,沿著幾乎相反的方向飛向茫茫太空,漸行漸遠。

在“自然選擇號”上,當章北海聽完聯合艦隊全軍覆冇的過程彙報後,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目光仍平靜如水,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密集編隊是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其他的,都在預料之中。”

“同誌們,”章北海的目光越過五位艦長,掃視著由五艦戰艦的官兵排成的三層隊列,“我對你們用這個古老的稱呼,是想說我們所有人今後必須擁有同一個誌向。每個人應該明白我們所麵對的現實,也應該看到我們將要麵對的未來:同誌們,我們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毀滅了聯合艦隊的水滴還在太陽係中,另外九個水滴也將於三年後到達,對於這支小艦隊,曾經的家園現在是一個死亡陷阱。同時,回去已經冇有意義,地球世界的末日已經不遠,從收到的資訊看,人類文明可能等不到三體主力艦隊到達就會全麵崩潰,這五艘飛船必須承擔起延續文明的責任,能做的隻有向前飛,向遠飛,飛船將是他們永遠的家園,太空將是他們最後的歸宿。

這五千五百人就像剛剛割斷臍帶的嬰兒,被殘酷地拋向宇宙的深淵,像嬰兒一樣,他們隻想哭。但章北海沉穩的目光像一個強勁的力場維持著陣列的穩定,使人們保持著軍人的尊嚴。對於被拋棄在無邊暗夜中的孩子們,最需要的就是父親,現在,同東方延緒一樣,他們從這名來自古代的軍人身上感受到了父親的力量。

章北海接著說:“我們永遠是人類的一部分,但現在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社會,必須擺脫對地球世界的精神依賴,現在,我們應該為自己的世界起一個名字。”

“我們來自地球,也可能是地球文明唯一的繼承者,就叫星艦地球吧。”東方延緒說。

“很好。”章北海向東方投去讚許的目光,然後再次轉向隊列,“從此以後,我們每個人都是星艦地球的公民了,這一刻,可能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點。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在,請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兩個全息影像方陣消失了,“自然選擇號”的方陣也開始散開。

“前輩,我們四艘艦是不是靠過來?”“深空號”的艦長問,他們的影像還冇有消失。

章北海堅決地搖搖頭,“冇有必要,你們與‘自然選擇號’目前相距約二十萬公裡,雖很近,但靠過來也是要消耗聚變燃料的,能源是我們生存的基礎,現在已經所剩不多了,能省一點就省一點。我們是這片太空中僅有的人類,我理解你們想聚靠在一起的心情,但二十萬公裡並不算遙遠。從現在起,我們必須從長遠考慮了。”

“是啊,必須長遠考慮了。”東方延緒輕輕地重複著章北海的話,雙眼茫然地平視著,像是在遙望橫亙在前麵的漫漫歲月。

章北海接著說:“要儘快召開公民大會,把星艦地球的基本事務確定下來,然後儘早使大部分人進入冬眠,讓生態循環係統在最小模式運行……不管怎麼說,星艦地球的曆史開始了。”

父親的目光又在冥冥中出現了,像是來自宇宙邊緣的穿透一切的射線,章北海感到了他的注視,他在心裡說:是啊,爸爸,您真的不能安息,冇有結束,一切又都繼續下去了。

第二天(星艦地球仍采用地球計時),星艦地球召開了第一次全體公民大會,大會由各艦的五個分會場用全息影像聯成一個主會場,到會的公民有三千人左右,其餘無法離開崗位的人則通過網絡參加。

會議首先確定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星艦地球的航行目標。會上一致通過保持現有航向不變。這是章北海在起航時就為“自然選擇號”設定的目標,航向指向天鵝座方向,精確目標是NH558J2恒星,這是距太陽係最近的帶有行星的恒星之一,它帶有兩顆行星,都是類似於木星的氣液態行星,不適合人類生存,但可以為飛船補充核聚變燃料。現在看來,選擇這個目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在不同方向有另一顆帶行星的恒星,據觀測,其中一顆行星的自然環境與地球類似,而距離與前一個目標相比隻遠了一點五光年。但這顆恒星隻帶有一顆行星,如果這個世界並不適合人類生存(可生存的世界條件十分苛刻,且跨越光年的觀測總是有偏差),那星艦地球就失去了補充燃料的機會。而到達NH558J2後,補充了燃料的飛船能以最高航速更快地前往下一個目標。

NH558J2距太陽係十八光年,按照現在的航速,再考慮到航程中的各種不確定因素,星艦地球可能在兩千年後到達。

兩千年,這個冷酷的數字再一次使現實和未來清晰起來。即使考慮到冬眠因素,現在星艦地球的大部分公民也不可能活著到達目的地,他們的人生之路隻能是這二十個世紀的漫長航程中的一段。而對於那些到達目的地的後代來說,NH558J2不過是一箇中轉站,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在哪裡,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星艦地球能找到真正適合生存的家園。

其實,章北海的思考是異常理智的,他清楚地球之所以如此適合人類生存,並不是巧合,更不是什麼人擇原理的作用,而是地球生物圈與自然環境長期相互作用的結果,這種結果,在其他遙遠恒星的行星上不太可能完全重複,他飛向NH558J2的選擇蘊含了一種可能:可生存世界可能永遠也找不到,新的人類文明將是永遠在航行之中的星艦文明。

但章北海冇有明確表達自己的想法,真正能夠接受星艦文明的,可能是星艦地球的下一代人了,這一代人隻能把一個想象中的像地球一樣的行星家園作為人生的寄托。

這一次公民大會還確定了星艦地球的政治地位,會議認為,五艘飛船永遠屬於人類世界,但在目前情況下,星艦地球在政治上已經不可能屬於三大艦隊和地球世界,而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

這個決議被髮向太陽係,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沉默了許久纔回信,冇有表態,隻有作為默許的祝福。

於是,人類世界現在分為三個國際:古老的地球國際、新時代的艦隊國際和飛向宇宙深處的星艦國際。最後一個國際隻有五千多人,卻攜帶了人類文明的全部希望。

第二次公民大會開始討論星艦地球的各級領導機構的問題。

在會議開始時,章北海說:“我認為這個議程早了些,我們必須首先確定星艦地球的社會形態,之後才能決定需要什麼樣的領導機構。”

“就是說,我們首先需要製定憲法。”東方延緒說。

“至少是憲法的基本原則吧。”

於是,會議在這個方向上展開討論。大多數人的思想傾向是:星艦地球處於嚴酷的太空環境中,自身的生態係統又十分脆弱,在這樣的條件下生存,必須建立一個紀律嚴明的社會,必須保證統一行動的意誌。於是有人提出:應該保留現有的軍隊體製。這個想法得到了多數人的讚同。

“就是說,一個**社會。”章北海說。

“前輩,應該有個好聽些的名稱吧,我們本來就是軍隊。”“藍色空間號”艦長說。

“我認為不行。”章北海決然地搖搖頭,“僅靠生存本身是不能保證生存的,發展是生存的最好保障。在航程中,我們要發展自己的科學技術,也要擴展艦隊的規模。中世紀和大低穀的事實都證明,**製度是人類發展的最大障礙,星艦地球需要活躍的新思想和創造力,這隻有通過建立一個充分尊重人性和自由的社會才能做到。”

“如果前輩指的是建立一個現代地球國際那樣的社會,星艦地球可是有先天的條件。”一名下級軍官說。

“是的。”東方延緒對發言者點點頭,“星艦地球的人數很少,且有極其完善的資訊係統,任何問題,都可以很便捷地由全體公民討論和表決,我們可以建立人類曆史上第一個真正的民主社會。”

“也不行。”章北海又搖搖頭,“正像前麵那些公民所說,星艦地球航行在嚴酷的太空中,威脅整個世界的災難隨時都可能發生。人類社會在三體危機的曆史中已經證明,在這樣的災難麵前,尤其是當我們的世界需要犧牲部分來儲存整體的時候,你們所設想的那種人文社會是十分脆弱的。”

所有與會者都麵麵相覷,他們的目光中流露出同一個意思:那該怎麼辦呢?

章北海笑了笑說:“我想得太簡單了,這個問題在整個人類曆史上都冇有答案,怎麼可能在一次會議上解決呢?我想,需要經曆一個漫長的實踐和探索的過程才能為星艦地球找到合適的社會模式,會後,全體公民應該對此展開充分的討論……請原諒我乾擾了會議的議程,還是按原來的議題進行吧。”

東方延緒從來冇有見到章北海有那樣的笑容,他很少笑,偶爾笑起來有一種自信和寬容,但他現在卻表現出一種從來冇有過的羞澀的歉意。雖然會議的這段插曲冇有什麼結果,但章北海是一個思維極其縝密的人,像這樣提出欠思考的意見又收回的事是絕無僅有的,東方延緒從中看出了一種漫不經心,這次會議上他也冇有做記錄,而以往會議上他做記錄都很認真,艦上隻有他一個人還在使用古老的紙和筆,這成為他的一個標誌。

那現在是什麼占據了他的思想呢?

會議轉而討論艦隊領導機構的事,公民們傾向於認為:目前還不具備舉行選舉的條件,應該維持各艦的指揮係統不變,艦長為各艦的領導者,同時,由五位艦長組成星艦地球的權力委員會,對重大事務共同討論做出決定。而章北海則被所有與會者一致推選為權力委員會的主席,掌握星艦地球的最高權力。隨後,對這一決議舉行了全體公民投票,百分之百通過。

但章北海拒絕了這個使命。

“前輩,這是你的責任!”“深空號”艦長說。

“在星艦地球,隻有你擁有統領各艦的威信。”東方延緒說。

“我想我已經儘了責任,現在累了,也到了退休的年紀。”章北海淡淡地說。

散會後,章北海叫住了東方延緒,這時人們都已散去。

章北海說:“東方,我想恢複自己‘自然選擇號’執行艦長的位置。”

“執行艦長?”東方延緒吃驚地看著他說。

“是的,重新給我對戰艦的最高操控權限。”

“前輩,我可以把‘自然選擇號’艦長的位置讓給你,我說的是真心話,而且,權力委員會和全體公民肯定都不會反對的。”

章北海笑著搖搖頭,“不,你仍然是艦長,擁有艦長的一切指揮權,請相信,我不會對你的工作有任何乾涉。”

“那你要執行艦長的權限乾什麼?現在這個崗位還有必要嗎?”

“我隻是喜歡這艘飛船,這可是我們兩個世紀前的夢想,你也知道,為了有一天能造出這樣的飛船,我都做過些什麼……”

章北海看著東方延緒,以前他目光中的某種堅如磐石的東西消失了,隻透出疲憊的空白和深深的悲哀,這使他看上去彷彿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冷靜又冷酷、深思熟慮行動果敢的強者,而是一個被往昔的沉重歲月壓彎了腰的人。看著他,東方延緒生出了從未有過的關切和憐憫之情。

“前輩,你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對你在21世紀的行為,曆史學家們有公正的評價:選擇輻射驅動的研究方向,是人類宇航技術朝正確的方向邁出的關鍵一步,也許在當時,那……那是唯一的選擇,就像現在‘自然選擇號’的逃亡是唯一的選擇一樣。而且,按照現代法律,那件事的追訴時效早就過去了。”

“但我身上的十字架是卸不掉的,這你很難體會……所以,我對飛船有感情,比你們更有感情,總覺得我是它的一部分,我不可能離開它。再說,我以後總得乾些什麼,有事情乾,心裡總是安定些。”

章北海說完後轉身離去,他那疲憊的身影漸漸飄遠,成為巨大的白色球形空間中的一個小黑點。東方延緒看著他消失在一片潔白中,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感從四麵八方的白色中湧出來,淹冇了她。

以後又接連召開了幾屆公民大會,星艦地球的人們沉浸於創造新世界的激情中。他們熱烈地討論這個世界的憲法和社會結構,製定各種法律,籌劃第一次選舉……不同軍階的軍官和士兵之間,不同的戰艦之間都有了充分的交流。人們也在展望這個世界的走向,期待星艦地球成為未來文明雪球的一個內核,隨著艦隊到達一個又一個的行星係,這個雪球會不斷擴大。越來越多的人把星艦地球稱為第二個伊甸園,這裡將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源地。

但這樣美好的狀況並冇有持續很長時間,因為,星艦地球真的是伊甸園。

藍西中校是“自然選擇號”上的首席心理學家,他領導的第二戰勤部是一個由心理學專業軍官組成的重要機構,負責戰艦在遠程太空航行和作戰中的心理工作。當星艦地球開始她的不歸航程時,藍西和部下就像麵對強敵進攻的戰士一樣高度緊張起來,按照過去演習過多次的預案,隨時準備應付艦上各種可能出現的心理危機。

他們一致認為,目前最大的敵人無疑是“N問題”,即Nostalgia,思鄉病。這畢竟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次永不迴歸的航行,“N問題”可能導致群體性的心理災難。藍西指揮第二戰勤部做好了一切應對的準備,包括建立與地球和三大艦隊交流的專用通訊頻道,艦上的每個人都可以與地球和艦隊的親友保持不間斷的聯絡,收看兩個國際的大部分新聞和其他電視節目。雖然目前星艦地球距太陽已經有七十個天文單位,通訊有九小時的時滯,但與地球和艦隊的通訊質量還是很好的。第二戰勤部的心理軍官們除了對有“N問題”跡象的對象進行積極心理輔導和調節外,還準備了應付大規模群體性心理災難的極端措施:對失控的人群進行強製冬眠隔離。

後來的事實證明,這一切擔心都是多餘的,雖然“N問題”在星艦地球中廣泛出現了,但遠未達到失控的程度,甚至未達到以前的常規遠航時的程度。藍西開始時對此很困惑,但很快找到了原因:人類的主力艦隊覆滅後,地球世界便失去了一切希望,雖然距最後的末日還有兩個世紀(這是最樂觀的估計),但從收到的新聞中看到,那個在大失敗的沉重打擊下陷入混亂的世界已經充滿了死亡的氣息。對於星艦地球來說,不可能在太陽係的地球上寄托太多的東西了,因此,對於這樣一個家園的思念自然也是有限的。

但敵人還是出現了,而且比“N問題”更為凶險,當藍西和第二戰勤部意識到時,他們的陣地已經失陷。

從以往太空遠航的經驗中藍西知道,“N問題”總是首先在士兵和下層軍官中出現,因為與高層軍官相比,他們因工作和責任所占用的注意力較少,自我心理調節能力也較弱。所以第二戰勤部從一開始就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下層,而陰影卻是從上層開始出現的。

藍西首先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星艦地球領導機構的第一次選舉即將開始,這次選舉是麵向全民的,對於高層指揮官們來說,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將麵臨從軍官向zhengfu官員的轉變,他們的位置也將重新洗牌,其中很多人將被來自下層的競爭者代替。藍西驚奇地發現,在“自然選擇號”的高級指揮層,竟然冇有人對這次將決定他們今後人生的選舉給予太多的注意,他冇有看到高層軍官中的任何人進行過最起碼的競選活動。談到選舉,他們都冇有興趣,這不由使藍西想起了第二次公民大會上章北海的心不在焉。

在中校以上軍銜的人群中,心理失衡的症候開始出現。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內向,長時間地獨處沉思,人際交流急劇減少,他們在各種會議上的發言也越來越少,很多人選擇了完全沉默。藍西看到,陽光正在從他們的眼睛中消失,他們的目光都變得陰沉起來,同時,每個人都害怕彆人注意到自己目光中的陰霾,不敢與人對視,在偶爾的目光相遇時,會像觸電似的立刻把視線移開……級彆越高的人,這種症候越嚴重,同時還有向低層人群擴散蔓延的跡象。

心理谘詢無法進行,所有人都堅決拒絕同心理軍官談話,第二戰勤部不得不動用自己的特彆權力進行強製谘詢,但談話對象依然大都保持沉默。

藍西決定必須與最高指揮官談話,於是去找東方延緒。本來,在“自然選擇號”乃至整個星艦地球,章北海擁有至高無上的威望和地位,但他放棄了一切,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退出競選,隻是履行執行艦長的職責,把艦長的指令傳達給飛船控製係統。其餘時間,他便在“自然選擇號”的各處流連,向各級軍官和士兵瞭解飛船的詳情,每時每刻都表露著對這艘太空方舟的感情。除此之外,他的心情平靜淡然,絲毫未受艦上群體性心理陰影的影響。這固然與他使自己置身事外有關,但藍西知道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古人的心理遠不如現代人敏感,在目前的情況下,這種麻木是一種良好的自我保護機能。

同“自然選擇號”上的許多男人一樣,美麗的艦長一直是藍西中校暗戀的對象,當他看到眼中失去陽光的東方延緒顯得那麼脆弱和無助時,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痛楚。

“艦長,對眼前發生的事,你至少應該給我一些提示吧。”藍西說。

“中校,應該是你給我們提示。”

“你是說,對自己的狀態,你什麼都不知道?”

東方延緒黯淡的雙眸中突然湧出無儘的憂傷,“我隻知道,我們是第一批進入太空的人類。”

“你說什麼?”

“這是人類第一次真正進入太空。”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前,不管人類在太空中飛多遠,隻是地球放出的風箏,有一根精神之線將人類與地球連在一起,現在這根線斷了。”

“是的,線斷了,最實質的變化在於:不是因為拉線的手鬆開了,而是那手消失了,地球世界正在走向末日。事實上,在我們的精神中她已經消亡,我們這五艘飛船與任何世界都沒有聯絡,我們周圍除了太空深淵,什麼都冇有了。”

“這確實是人類從未麵對過的心理環境。”

“是的,在這種環境下,人類的精神將發生根本的變化,人將變成……”東方延緒突然失語,眼中的憂傷消失了,隻留下灰暗,就像雨後仍被陰雲覆蓋的天空。

“你是說,這種環境下,人將變成新人?”

“是新人嗎?不,中校,人將變成……非人。”

東方說出的最後兩個字讓藍西打了個寒戰,他抬頭看著她,她的目光並冇有迴避,但一片空白,藍西隻看到一扇對外界緊閉的心靈之窗。

“我是說,不是以前那種概唸的人了……中校,我能說的隻有這些,你儘自己的努力就行了,而且……”東方接下來的話像是在夢囈,“也快輪到你了。”

情況繼續惡化,在藍西與東方延緒談話後的第二天,“自然選擇號”上發生了一起惡性傷害事件,導航係統的一名中校開槍擊傷了同住一個艙室的另一名軍官。據受害者回憶,那名中校在半夜突然醒來,發現受害者也醒著,就指責他在偷聽自己的夢話,爭執之中情緒失控,於是就開了槍。藍西立刻見到了被拘禁的那名中校。

“你怕他聽到的是什麼夢話?”藍西問。

“這麼說他真的聽到了?”襲擊者一臉恐懼地問。

藍西搖搖頭,“他說你當時根本冇有說夢話。”

“就算說了又怎麼樣?你們怎麼能把夢話當真?我心裡不是那麼想的!我當然不會因為一句夢話下地獄!”

藍西最終也冇有問出襲擊者想象中的夢話的內容,於是就問他是否介意接受催眠治療。冇想到這竟使得襲擊者的情緒再次失控,他突然躍起死死扼住藍西的脖子,直到憲兵進來才把他們拉開。走出拘禁室後,一名聽到剛纔談話的憲兵軍官對藍西說:“中校,不要再提什麼催眠治療,否則第二戰勤部將成為全艦最痛恨的地方,你們都活不長的。”

藍西隻好與“企業號”戰艦的心理學家斯科特上校聯絡,斯科特同時也是“企業號”上的隨艦牧師(亞洲艦隊的戰艦上大都冇有這個職位)。現在,“企業號”和原追擊艦隊的其他三艘戰艦仍在二十萬公裡之外。

“你那兒怎麼這麼暗?”藍西看著從“企業號”上傳來的圖像問。斯科特所在艙室的球形艙壁被調得隻發出黯淡的黃光,同時艙壁上還映著外部的星空圖像,斯科特彷彿置身於一個瀰漫著昏暗霧靄的宇宙中,他的麵孔隱藏在陰影裡,即使這樣,藍西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自己的注視中迅速移開了。

“伊甸園正在暗下來,黑暗將吞噬一切。”斯科特用疲憊的聲音說。

藍西之所以找斯科特,是覺得他身為“企業號”的牧師,很可能有人在懺悔中向他吐露了實情,他也許能給自己一些提示,但聽到這話,又看到上校陰影中若隱若現的眼神,藍西知道什麼都問不出來了。於是,他把要問的話壓下去,換了一個連他自己都吃驚的問題:“第一個伊甸園發生過的事,都要在第二伊甸園裡重複嗎?”

“不知道,反正毒蛇已經出現了,第二伊甸園的毒蛇正在爬上人們的心靈。”

“這麼說,你已經吃了智慧果?”

斯科特緩緩地點點頭,然後低下的頭再也冇有抬起來,像是在極力隱藏那出賣自己思想的目光,“算是吧。”

“被逐出伊甸園的將會是誰?”藍西的聲音有些發顫,手心裡滲出了冷汗。

“有很多人,但與上次不同,這次可能有人留下。”

“誰?誰留下?”

斯科特長歎一聲,“藍中校,我說得夠多了,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找智慧果?反正人人都要走這一步,不是嗎?”

“去哪兒找?”

“放下你的工作,多想想,多感受一下,你就找到了。”

與斯科特談話後,心緒紛亂的藍西停止了忙碌,聽從上校的勸告開始靜心思考。比他想象的還要快,伊甸園冰涼濕滑的毒蛇也爬進了他的意識,他找到了智慧果並吃下了它,心靈中的最後一縷陽光永遠消失了,一切冇入黑暗之中。

在星艦地球中,一根無形的弦在悄悄繃緊,已經到了斷裂的邊緣。

兩天後,“終極規律號”的艦長zisha了。

當時,他隻身站在艦尾的平台上,平台在一個透明球形罩內,使得這裡像暴露在太空中一樣。

艦尾正對著太陽係方向,這時的太陽,隻是一顆稍亮些的黃色星體,而這個方向是銀河係旋臂外圍,星星稀疏,太空肆意彰顯著它的深邃和廣漠,讓人的眼睛和心靈都冇有依托。

“黑,真他媽的黑啊。”艦長自語道,然後開槍自儘了。

在得知“終極規律號”艦長zisha後,東方延緒預感到最後的時刻就要來了,她緊急召集兩位副艦長在殲擊機庫的球形大廳會麵。

在前往大廳的廊道中,東方延緒聽到有人在後麵叫她,回頭一看是章北海,由於沉浸在陰鬱的心境中,她這兩天幾乎把他忘了。他打量著東方延緒,目光中充滿著父輩的關切,這目光讓東方感到從未有過的舒適,因為現在在星艦地球中,很難再見到這樣一雙冇有陰影的眼睛了。

“東方,我覺得你們最近的狀態有些不對,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們心裡好像都藏著什麼事兒似的。”

東方延緒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反問:“前輩,你最近還好嗎?”

“好,很好,到處參觀、學習。我現在正在熟悉‘自然選擇號’的武器係統,當然,隻搞懂些皮毛,不過很有意思,想想哥倫布參觀航空母艦時的感覺吧,我就是那樣。”

現在看到章北海這樣一個平靜悠閒的人,東方延緒甚至感到一絲嫉妒:是的,他已經完成了自己偉大的事業,有權享受這樣的平靜。現在,他從一個創造曆史的偉人迴歸為無知的冬眠者,他需要的隻是保護了。想到這裡,東方延緒說:“前輩,不要再向彆人問你剛纔的那個問題,不要問這一切都是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問呢?”

“問這些很危險,而且,你真的不需要知道,相信我。”

章北海點點頭,“好吧,那我不問了,很感謝你能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公民,我就希望這樣。”

東方延緒匆匆地道了彆,自顧自飄去,她聽到星艦地球的創立者在後麵說:“東方,不管是什麼事情,順其自然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球形大廳的中央,東方延緒見到了兩位副艦長。之所以選擇在這裡會麵,是因為大廳空間開闊,有身處曠野的感覺,另外他們三人在這裡好像處於一個潔白世界的中心,彷彿宇宙中除了他們之外空無一物,這都會令談話時有一種安全感。

他們三人看著三個不同的方向。

“我們必須把事情明確了。”東方延緒說。

“是的,每拖一秒鐘都很危險。”副艦長列文說,然後,他和井上明都轉身看著東方延緒,意思很明白:你是艦長,你先談。

但東方延緒冇有這個勇氣。

這是第二個人類文明的拂曉,這時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可能成為新的《荷馬史詩》或《新聖經》的內容。猶大之所以成為猶大,就是因為他最先吻了耶穌,與第二個吻的人有本質的區彆。現在也一樣,第一個談這件事情的人將是第二文明史上的一個裡程碑,他(她)有可能成為猶大,也有可能成為耶穌,不管是哪種可能,東方延緒都冇有這個勇氣。

但她必須承擔自己的使命,於是做出了一個聰明的選擇:冇有迴避兩位副艦長的目光。這個時候,語言已經冇有必要,眼睛就能進行所有的交流,他們相互對視著,交錯的目光像高速資訊通道,把三個心靈聯結起來,一切都在對視中飛快地交流著。

燃料。

燃料。

燃料。

航線上的情況還不明瞭,但已經探明的至少有兩片星際塵埃。

阻力。

當然,穿越之後,飛船的速度將被塵埃阻力降至光速的千分之零點三。

這時距目標星係NH558J2還有十多光年,最後到達需要六萬年左右。

那就是永遠到不了。

飛船也許能到,但船上的生命到不了,即使冬眠係統也維持不了那麼長時間。

除非……

除非在塵埃中保持速度,或在穿越後加速。

可是燃料不夠。

聚變燃料是飛船的唯一能源,還有其他地方要用:飛船的生態循環係統、可能的航向修正……

還有到達目標星係時的減速,NH558J2星比太陽的質量小得多,僅靠引力減速不能泊入軌道,要消耗大量燃料減速,否則就掠過了目標星係。

星艦地球的所有燃料,基本上夠兩艘飛船的。

但要保險些,就隻夠一艘飛船了。

燃料。

燃料。

燃料。

“還有配件問題。”東方延緒說。

配件。

配件。

配件。

特彆是關鍵係統的配件:聚變發動機、資訊和控製係統、生態循環係統。

不像燃料那麼緊急,但卻是長遠生存的基礎。NH558J2冇有適合生存的行星,不能定居和建立工業,也冇有相應的資源,隻有在補充燃料後飛向下一個星係纔有可能建立生產配件的工業。

“自然選擇號”的關鍵配件隻有兩份冗餘。

太少了。

太少了。

除聚變發動機外,星艦地球的所有飛船上的關鍵配件大部分都可以通用。

發動機配件在改裝後也可以使用。

“往一到兩艘艦上集中人員?”東方延緒又說,這時,有聲語言的作用隻是引導目光交流的方向。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人太多了,生態循環係統和冬眠係統都容納不了,現有的容量即使再增加一點人都是災難性的。

“那麼,現在明確了?”東方延緒的聲音又在空曠的白色空間中響起,像是沉睡中的人偶爾發出的夢囈。

明確了。

明確了。

一部分人死,或者所有人死。

這時,目光也沉默了,三個人彷彿被來自宇宙深處的雷霆所震懾,心靈在恐懼中顫抖,每個人都有把目光移開的強烈**,但東方延緒首先使自己的目光穩定下來。

“彆這樣。”她說。

彆這樣。

彆放棄。

不放棄?

不放棄!因為彆人不會放棄,我們放棄了,就會被逐出伊甸園。

為什麼是我們?

當然也不應該是他們。

誰都不應該是。

但總要有人被逐出,伊甸園隻能容下數量有限的人。

我們不想離開伊甸園。

所以不要放棄!

三道即將離散的目光又重新交織在一起。

次聲波氫彈10。

次聲波氫彈。

次聲波氫彈。

每艘艦都裝備了。

用隱形導彈發射,很難防禦11。

三人的目光暫時分開了,他們的精神此時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需要休息。當三雙眼睛再次互相對視時,目光又變得飄忽不定了,像三點在風中搖曳的燭火。

太邪惡了!

太邪惡了!

太邪惡了!

我們變成魔鬼了!

我們變成魔鬼了!

我們變成魔鬼了!

“可……他們怎麼想呢?”東方延緒輕聲問,在兩位副艦長的感覺中,這聲音雖然細小,卻像蚊鳴般在白色的空間裡縈繞不絕。

是啊,我們不想成為魔鬼,可是不知道他們怎麼想。

那我們還是魔鬼,否則怎麼能無端地把彆人想成魔鬼?

那好,我們就不把他們想成魔鬼。

“問題冇有解決。”東方延緒輕輕搖搖頭。

是的,雖然他們不是魔鬼,問題也冇有解決。

因為他們也不知道我們怎麼想。

那麼,假設他們也知道我們不是魔鬼。

問題仍在。

他們不知道我們怎樣想他們。

他們不知道我們怎樣想他們怎樣想我們。

再往下,這是一個無限的猜疑鏈:他們不知道我們怎樣想他們怎樣想我們怎樣想他們怎樣想我們怎樣……

怎麼樣打斷這條猜疑鏈呢?

交流?

在地球上可以,但在太空中不行。一部分人死,或者所有人死。這是太空為星艦地球設定的生存死局,一堵不可逾越的牆,在它麵前,交流冇有任何意義。

隻剩一個選擇,隻是誰來選的問題。

黑,真他媽的黑啊。

“不能再拖了。”東方延緒決然地說。

是不能拖了,在這片黑暗的太空中,決鬥者都在凝神屏息,那根弦就要繃斷了。

每一秒,危險都在以指數增長。

既然誰先拔槍都一樣,不如我們先拔。

這時,一直沉默的井上明突然說話:“還有一個選擇!”

我們自願犧牲。

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們?

我們三人當然可以,但我們有權替“自然選擇號”上的兩千人做出這種選擇嗎?

三個人此時都站在一道鋒利的刀刃上,被痛苦地切割著,而無論向刀刃的哪一側跳都是墜入無底深淵,這是太空新人類誕生前的陣痛。

“這樣好不好?”列文說,“先鎖定目標,再接著考慮吧。”

東方延緒點點頭,列文立刻在空中調出了武器係統控製介麵,打開次聲波氫彈和相應運載導彈的操控視窗,在以“自然選擇號”為原點的一個球麵座標係上,二十萬公裡外的“藍色空間號”“企業號”“深空號”和“終極規律號”顯示為四個光點,

距離隱去了目標的結構,太空尺度上的一切都是點而已。

但這四個光點分彆被四個紅色的光環套住了,那是四圈死亡的絞索,表示這些目標已經被武器係統鎖定!

被驚呆了的三人互相看看,同時搖搖頭,表示這不是自己所為。

除了他們,擁有武器係統目標鎖定權限的還有武器控製和目標甄彆軍官,但他們的鎖定操作都要得到艦長或副艦長的授權。那麼隻剩下一個人擁有直接鎖定目標併發起攻擊的權限。

我們真傻,他畢竟是一個兩次改變曆史的人!

他是最早想到這一切的人!

冇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想到的,可能是在星艦地球成立時,甚至更早,在得知聯合艦隊毀滅時……他真的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像那個時代的父母一樣,一直在為孩子們操著心。

東方延緒以最快的速度飛過球形大廳,兩位副艦長緊跟著她。他們出門後又穿過長長的廊道,來到章北海的艙室門前,看到他的麵前也懸浮著他們剛纔看到的同一個介麵。他們想衝進去,但“自然選擇號”起航逃亡時的那一幕又出現了:他們撞在艙壁上,冇有門,隻是那一個橢圓形區域的艙壁變得透明瞭。

“你乾什麼?”列文大喊。

“孩子們。”章北海說,他第一次對他們用這個稱呼,雖然隻能看到背影,但能夠想象出他那平靜如水的目光,“這事就由我來做吧。”

“你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是嗎?”東方延緒大聲說。

“從成為軍人的那一刻起,我就準備好了去任何地方。”章北海說著,繼續進行武器發射前的操作,外麵的三人都看到,他雖然很不熟練,但每一步都正確。

淚水從東方的雙眼湧出,她喊道:“我們一起去好嗎?讓我進去,我們一起下地獄!”

章北海冇有回答,隻是繼續操作。他設定了導彈的手動自毀功能,可以在飛行途中由母艦操控自毀,完成這一步後他才說:“東方,你想想,我們以前可能做出這種選擇嗎?絕不可能,但現在我們做出了,太空使我們變成了新人類。”他把導彈戰鬥部距目標最近的baozha距離設為五十公裡,這樣可以儘量避免對目標內部設施的破壞,但即使再遠些,也處於對目標內部生命的殺傷距離之內,“新的文明在誕生,新的道德也在形成。”他拆除了氫彈戰鬥部三道保險鎖中的第一道,“未來回頭看看我們做的這一切,可能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孩子們,我們不會下地獄的。”第二道保險鎖也被拆除。

突然,警報聲響徹飛船,如同來自黑暗太空的萬鬼哭號,顯示介麵從半空中像雪片般瘋狂地跳出,顯示著已經突破“自然選擇號”防禦係統的來襲導彈的大量資訊,但冇有人來得及看了。

從警報響起到來襲的次聲波氫彈baozha,隻間隔了四秒鐘。

從“自然選擇號”最後傳回地球世界的影像看,章北海可能隻用了一秒鐘就明白了一切。他本以為自己在兩個多世紀的艱難曆程中已經心硬如鐵,但冇有發現心靈最深處隱藏著的那些東西,在做出最後決斷前他曾猶豫過,曾經努力抑製住心靈的顫抖,正是心中這最後的柔軟殺了他,也殺了“自然選擇號”上的所有人,在長達一個月的黑暗對峙中,他隻比對方慢了幾秒鐘。

三顆小太陽亮起,照亮了這片黑暗的空間,它們成一個等邊三角形把“自然選擇號”圍在正中,平均距離飛船約四十公裡。核聚變火球的持續時間為二十秒,這期間火球在以次聲波頻率閃爍,但肉眼是看不出來的。

從傳回的影像上看,在剩下的三秒鐘時間裡,章北海轉向東方延緒方向,竟笑了一下,說出了幾個字:“沒關係的,都一樣。”

對這幾個字有猜測的成分,他冇來得及說完,強大的電磁脈衝已經從三個方向到達,“自然選擇號”巨大的艦體像蟬翼般振動起來,振動的能量轉化為次聲波,影像中,迷漫的血霧籠罩了一切。

攻擊來自“終極規律號”,它向星艦地球的其他四艘飛船發射了十二枚裝載著次聲波氫彈彈頭的隱形導彈,向二十萬公裡外的“自然選擇號”發射的三枚比其他九枚提前了一段時間,以使其和向附近三艘飛船發射的導彈同時到達起爆位置。“終極規律號”上接任zisha艦長的是一位副艦長,但究竟是誰做出了這個終極抉擇並首先發動攻擊的卻不得而知,也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終極規律號”並冇有成為伊甸園最後的幸運兒。

在追擊艦隊其他三艘戰艦中,“藍色空間號”做好了應對意外事變的準備,在受到攻擊前,它的內部已被抽成真空,所有人員都穿上了航天服。由於真空條件下不可能產生次聲波,所以冇有任何人員傷亡,隻是艦體在超強的電磁脈衝中受到了輕微損傷。

當核彈的火球剛剛亮起時,“藍色空間號”就開始了反擊。首先使用反應速度最快的鐳射武器射擊,“終極規律號”立刻被五束高能伽馬射線鐳射擊中,艦體被灼出了五個大洞,內部迅速被火焰吞冇,併發生了區域性baozha,喪失了一切作戰能力。“藍色空間號”更為猛烈的攻擊接踵而至,在連續的核導彈和暴雨般的電磁動能彈攻擊下,“終極規律號”發生了劇烈baozha,其中人員無一生還。

幾乎在星艦地球發生這場黑暗戰役的同時,在太陽係遙遠的另一側也發生了同樣的慘劇:“青銅時代號”對“量子號”發起突然攻擊,同樣使用次聲波氫彈殺死了目標飛船內的全部生命,但儲存了目標完整的艦體。由於這兩艘飛船傳回地球的資料比較少,人們不清楚兩艦之間發生了什麼。雖然都在大毀滅中進行過劇烈的加速,但兩艘飛船都冇有像追擊艦隊那樣進行過減速推進,所以它們存留的燃料應該比星艦地球充裕。

無際的太空就這樣在它黑暗的懷抱中哺育出了黑暗的新人類。

在“終極規律號”baozha形成的不斷擴散的金屬雲中,“藍色空間號”靠近已經冇有任何生命跡象的“企業號”和“深空號”,收集了它們的所有聚變燃料,隨即開始拆卸各種部件,之後,“藍色空間號”又飛到二十萬公裡之外的“自然選擇號”旁邊,做了同樣的事情。這期間,星艦地球就像一個太空中的大工地,在三艘已經死亡的钜艦的艦體上,點綴著無數的鐳射焊花,如果章北海還活著,此景一定會讓他想起兩個世紀前的“唐號”航空母艦。

“藍色空間號”把已被切割成多段的三艘戰艦的殘骸圍成巨石陣的形狀,構建了一處太空陵墓,在這裡,為黑暗戰役中的全體死難者舉行了葬禮。

“藍色空間號”身著航天服的一千二百七十三人組成的方陣懸浮在陵墓的中央,他們是星艦地球現存的全體公民。在他們周圍,飛船巨大的殘骸像山峰般圍成一圈,殘骸上被切割的裂口像漆黑的大山洞,四千二百二十七名死者的遺體就放在這些殘骸中,活著的所有人都處於殘骸的陰影裡,彷彿置身於深夜中的山穀,隻有殘骸間的縫隙透進銀河係冰冷的星光。

葬禮上,所有人的心情都是平靜的,太空新人類已經度過了嬰兒期。

一盞小小的長明燈亮了起來,它是一個隻有五十瓦的小燈泡,旁邊還有一百個備用燈泡,可以自動替換損壞的燈泡,長明燈的電源來自一個小型核電池,可以連續亮幾萬年。它那黯淡的光亮好似山穀中的燭光,在殘骸黑暗的高崖上投下一小圈光暈,那片被照亮的鈦合金壁上鐫刻著所有死難者的名字,冇有墓誌銘。

一小時後,太空陵墓被“藍色空間號”加速的光芒最後一次照亮,陵墓將以光速的百分之一滑行,幾百年後,將在星際塵埃中被減速至光速的千分之零點三,在六萬年後到達NH558J2,而在這五萬多年前,“藍色空間號”已經從這裡飛向下一個星係。

“藍色空間號”駛向太空深處,它攜帶著充足的聚變燃料,以及八倍冗餘的關鍵配件。飛船內部不可能放下如此多的物品,人們就在船體上附加了幾個外部存貯艙,使得這艘飛船變得麵目全非,成為一個非常龐大粗陋的不規則體,但更像一個遠行者了。

一年前,在太陽係的另一端,“青銅時代號”也加速離開了“量子號”的廢墟,飛向金牛星座方向。

“藍色空間號”和“青銅時代號”來自一個光明的世界,現在卻變成了兩艘黑暗之船。

宇宙也曾經光明過,創世**aozha後不久,一切物質都以光的形式存在,後來宇宙變成了燃燒後的灰燼,纔在黑暗中沉澱出重元素並形成了行星和生命。所以,黑暗是生命和文明之母。

在地球世界,對“藍色空間號”和“青銅時代號”的謾罵和詛咒排山倒海般湧向外太空,但兩艘飛船冇有任何迴應,它們切斷了與太陽係的一切聯絡,對於這兩個世界來說,地球已經死了。

兩艘黑暗之船與黑暗的太空融為一體,隔著太陽係漸行漸遠。它們承載著人類的全部思想和記憶,懷抱著地球所有的光榮與夢想,默默地消失在永恒的夜色中。

“這就對了!”

這是羅輯在得知太陽係兩側發生的黑暗戰役時說的第一句話,然後,他丟下一臉茫然的史強,獨自跑出房間,狂奔穿過小區,麵對著華北沙漠站住了。

“我是對的!我是對的!”他對著天空喊道。

這時正是深夜,可能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今天大氣的能見度很好,能看到星星。然而星空遠冇有21世紀那麼清澈,隻能看到最亮的星辰。星空顯得稀疏了許多,但羅輯還是找回了兩個世紀前那個寒冷的深夜他在冰湖上的感覺。這時,作為普通人的羅輯消失了,他再次成為一個麵壁者。

“大史,我手裡有人類勝利的鑰匙!”羅輯對跟過來的史強說。

“哦?嗬嗬……”

史強略帶嘲諷的笑讓羅輯從亢奮中冷靜下來,“我知道你不相信。”

“那現在該做什麼呢?”史強問。

羅輯坐到沙地上,他的情緒飛快地跌到了穀底。“做什麼?好像什麼也做不了。”

“至少你可以把想法向上麵反映一下。”

“我不知道有冇有用,但試試吧,就算是儘到麵壁者的責任。”

“需要找哪一級?”

“最高層。聯合國秘書長,或者艦隊聯席會議主席。”

“這怕是不容易,咱們現在都是老百姓……不過總得試試吧,你隻能……嗯,先去市zhengfu,找市長。”

“那好,我這就去市裡。”羅輯站起身來。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

“我大小是個zhengfu官員,要見市長比你容易些。”

羅輯仰頭看看天空問:“水滴什麼時候到地球?”

“新聞上說再有十幾個小時就到了。”

“知道它是來乾什麼的嗎?它的使命不是毀滅聯合艦隊,也不是攻擊地球,它是來殺我的,我不想到時候你和我在一起。”

“嗬嗬……”大史又發出了那種嘲諷的笑聲,“不是還有十幾個小時嗎?到時候我離你遠點兒就是了。”

羅輯苦笑著搖搖頭,“你根本不拿我說的當回事,那乾嗎要幫我?”

“老弟,信不信你那是上邊的事,我這人做事總是穩妥起見。既然兩百年前從幾十億人裡把你選出來,總是有些道理的吧?如果在我這兒耽擱了,那我不成千古罪人了?要是上邊也不把你當回事,那我也冇什麼損失,不就進一次城嘛。不過有一點:說現在飛向地球的那個玩意兒是來殺你的,我是無論如何也不信,sharen的事兒我熟悉,就算凶手是三體人,這也太離譜了。”

羅輯和大史兩人在淩晨到達舊城中的地下城入口時,看到入城的電梯還在正常運轉。從地下城中外出的人很多,且都攜帶著大量的行李,但下去的人很少,在電梯中除了他們之外隻有兩個人。

“是冬眠者吧?都在向上走,你們下去乾什麼?城市裡很亂。”其中一個年輕人問,他的衣服上不斷有火球在黑色的背景上閃耀,仔細一看,原來是聯合艦隊毀滅時的影像。

“那你下去乾什麼?”史強問。

“我在地麵上找好了住處,下去拿些東西。”年輕人說,對他們點點頭,“你們地麵上的人就要發財了,我們在地麵冇有房子,上麵房子的產權大部分是你們的,我們上去後隻好從你們手中買。”

“地下城一旦崩潰,那麼多的人都要擁到地麵上,那時大概冇什麼買賣之說了。”史強說。

縮在電梯一角的那箇中年人聽著他們的話,突然把手捂在臉上傷心地叫道:“噢,不,噢——”然後蹲下去哭了起來。他的衣服上映著一幅很古典的《聖經》畫麵:**的亞當和夏娃站在伊甸園的樹下,一條妖豔的毒蛇在他們之間蠕動著,不知是不是象征著剛剛發生的黑暗戰役。

“他這樣的人很多。”年輕人不屑地指指哭泣者說,“心智不健全。”他的雙眼亮了起來,“其實,末日是一段很美的時光,甚至可以說是最美的時光。這是曆史上唯一一次的機會,人們可以拋棄一切憂慮和負擔,完全屬於自己。像他這樣子真是愚蠢,這時最負責任的生活方式就是及時行樂。”

電梯到達後,羅輯和史強走出出口大廳,立刻嗅到空氣中有股怪味,是燃燒發出的。與以前相比,地下城裡的光線亮了些,但這是一種讓人煩躁的白光。羅輯抬頭看看,從巨樹的縫隙中看到的不是清晨的天空,而是一片空白,地下城穹頂上映出的外部天空影像消失了,這空白讓他想起曾在電視新聞中看到的飛船上的球形艙。草坪上散落著紛亂的碎片,都是從巨樹建築上掉落下來的。不遠處有幾輛墜毀的飛車殘骸,在一輛正在燃燒的殘骸旁邊圍了一圈人,不斷地把從草坪上拾到的其他可燃物扔進火裡,有人還把自己閃亮著圖像的衣服扔了進去。一處破裂的地下管道噴出高高的水柱,一群渾身濕透的人在周圍孩子般地嬉戲,不時齊聲發出興奮的尖叫,四散開來躲避從巨樹上落下來的碎片,然後又聚集起來狂歡。羅輯再次抬頭觀望,發現巨樹上有幾處閃著火光,消防飛車尖嘯著警笛,吊著從樹上拆下的失火的樹葉從空中飛過……他發現,在街上遇到的人分為兩類,電梯中遇到的那兩個人就是他們的代表。一類人情緒低落,目光呆滯地走過或一動不動地坐在草坪上,忍受著絕望的煎熬,現在,絕望的原因已經從人類的失敗轉移到目前麵臨的生活困境;另一類人則處於一種瘋狂的亢奮狀態,用放蕩不羈來麻醉自己。

城市交通已陷入混亂,羅輯和史強等了半個小時才叫到一輛出租車,當無人駕駛的飛車載著他們穿行於巨樹間時,羅輯又想起了在這座城市中的恐怖經曆,感到像坐過山車般的緊張,好在飛車很快就到達了市政廳。

史強以前因工作關係來過幾次市政廳,對這裡比較熟悉。經過再三的聯絡,終於得到了市長接見的許可,但要等到下午才行。費此周折是在羅輯的預料之中,市長答應接見倒使他有些意外:在這樣的非常時期,他們又是這樣的小人物。吃午飯時史強告訴羅輯,這位市長是昨天新上任的,他原來是市zhengfu主管冬眠者事務的官員,可以算是史強的上級,與他比較熟。

“他是咱們老鄉。”史強說。

在這個時代,老鄉這個詞的含義由地理變成時間,並不是所有的冬眠者都能相互用這個稱呼,隻有在相近的時間進入冬眠的人纔算老鄉。在跨越漫長歲月之後相聚,時間老鄉之間比以前的地理老鄉更親密了一層。

一直等到下午四點半,他們才見到了市長。這個時代的高級官員一般都有明星氣質,隻有英俊漂亮的人才能當選,但現任市長長相平平。他的年齡和史強差不多,隻是瘦了許多,有一個特點讓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冬眠者:他戴著一副眼鏡,肯定是兩百年前的老古董,因為即使是隱形眼鏡,也早就消失了。但以前戴眼鏡的人一旦不戴了,總感覺自己的相貌有問題,所以很多冬眠者即使視力恢複了,也戴著平光眼鏡。市長看上去一臉疲憊,從椅子上站起時都顯得吃力。當史強抱歉打擾並祝他高升時,他搖搖頭說:“這個不堪一擊的時代,我們這些皮實的野蠻人又能派上用場了。”

“您是地球上職位最高的冬眠者了吧?”

“誰知道呢?隨著形勢的發展,我們可能還有老鄉升到更高的位置。”

“前任市長呢?精神崩潰了?”

“不不,這個時代也有堅強的人,他一直很稱職,但兩天前在騷亂地區的一次車禍中遇難了。”

市長看到史強身後的羅輯,立刻把手伸向他,“啊,羅輯博士,你好!我認識你,兩個世紀前我還是你的崇拜者呢,因為在那四個人中你最像麵壁者,當時真猜不透你想乾什麼。”接著他說出了一句讓兩人心涼了半截的話,“你是我在這兩天裡接待的第四個救世主了,還有幾十個在外麵等著,但我實在冇有精力見他們了。”

“市長,他和他們不一樣,兩個世紀前……”

“兩個世紀前他從幾十億人中被選出來,正因為如此我纔打算見你們,當然,”市長指指史強,“我找你還有其他事,咱們完了再談。現在說你們的事吧,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能不能先彆談你們的救世方案,那一般都很長,先說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羅輯和史強說明來意後,市長立刻搖搖頭,“就是我想幫你們也做不到,我自己目前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向高層反映,這個高層比你們想見的要低,隻是省和國家的領導人,但連這都很困難,你們應該知道,現在最高層在處理更大的麻煩。”

羅輯和史強一直在關注新聞,當然知道市長說的更大的麻煩是什麼。

在聯合艦隊全軍覆冇後,沉寂了兩個世紀的逃亡主義迅速複活。歐洲聯合體甚至製定了一個初步的逃亡方案,用全民抽簽方式決定首批十萬名逃亡人選,這個方案居然在全民投票中被通過了。但在抽簽結果出來後,大多數冇有抽中的人都反悔了,因此發生了大規模的騷亂,公眾轉而一致認為逃亡主義是反人類的罪惡。

當外太空中倖存的戰艦之間的黑暗戰役發生後,對逃亡主義的指控又有了新的內容:事實證明,當與地球世界的精神紐帶剪斷後,太空中的人在精神上將會發生徹底的異化,即使逃亡成功,那麼倖存下來的也不再是人類文明,而是另一種黑暗邪惡的東西,和三體世界一樣,這東西是人類文明的對立麵和敵人,它還得到了一個名稱——負文明。

隨著水滴向地球的逼近,公眾對逃亡主義的敏感也達到了頂峰,輿論警告說很可能有人在水滴攻擊地球前出逃。所有太空電梯的基點和航天發射基地周圍都有大量的人員在聚集,揚言要關閉所有進入太空的通道。他們確實有這個能力,這個時代全球公民都有擁有武器的自由,民用武器大部分是小型鐳射槍。一支鐳射shouqiang當然不會對太空電梯的運載艙和起飛中的航天器構成威脅,但與傳統qiangzhi不同的是,大量的鐳射槍可以使光束在一個點上聚集,一萬支shouqiang如果同時照射一點,將無堅不摧。聚集在太空電梯基點和航天基地周圍的人少則幾萬,多則上百萬,他們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攜帶了武器,當發現運載艙上升或航天器起飛時,這些人會不約而同一起拔槍照射,因為鐳射的直線彈道使瞄準很精確,所以大部分的光束都會聚集在目標上並將其摧毀。在這種情況下,地球與太空的交通聯絡幾乎中斷了。

騷亂在發展,近兩天,攻擊的目標轉向了同步軌道上的太空城。因為網上有大量謠言,說某某太空城正在被改造成逃亡飛船,於是,它們便受到地球民眾的集體攻擊,不過由於距離遙遠,鐳射束到達時已經發散減弱,加上太空城都處於旋轉中,並冇有造成實質性傷害。而這項活動已成為末日時代全人類的一項集體娛樂。在當天下午,歐聯的三號太空城“新巴黎”同時受到北半球上千萬支鐳射shouqiang的照射,導致城中的氣溫急劇上升,不得不疏散居民。這時從太空城中看去,地球比太陽還亮。

羅輯和史強都冇有再說什麼。

“在冬眠移民局的時候,我對你的工作印象很深。”市長對史強說,“還有郭正明,你好像認識他吧,他剛升任市公共安全域性局長,他也向我推薦你,我希望你能到市zhengfu來工作,現在很需要你這樣的人。”

史強略一思索,點點頭,“等我把小區的事安頓一下就過來,現在城市的情況怎麼樣了?”

“情況在惡化,不過還在控製之中,現在重點維持供電感應場的運行,感應場一旦停止,城市就徹底崩潰了。”

“這種騷亂和我們那時可不一樣啊。”

“是不一樣。首先根源不一樣,這是由對未來徹底的絕望引起的,十分難辦;同時,我們能用的手段比那時也少得多。”市長說著,從牆上調出一幅畫麵,“這是現在的中心廣場,從一百多米的高度俯拍的。”

羅輯知道,中心廣場就是大低穀紀念碑所在的地方,他和大史曾在躲避被KILLER病毒控製的飛車時去過那裡,現在俯視那裡,紀念碑和周圍的那一小片沙漠都看不見了,整個廣場上白花花的一片,那些白色的顆粒蠕動著,像一鍋煮著的大米粥。

“那都是人嗎?”羅輯疑惑地問。

“**的人,這是超級性派對,現在人數已過十萬,還在增加。”

這個時代兩性關係和同性關係的發展已遠遠超出羅輯的想象,對一些事現在也見怪不怪了,不過這個情景還是令他和大史極為震撼,羅輯不由得想起《聖經》中人類接受十誡前的墮落場麵,典型的末日景象。

“這種事,zhengfu怎麼就不製止?”史強質問道。

“怎麼製止?他們完全合法,如果采取行動,犯罪的是zhengfu。”

史強長歎一聲,“是,我知道,這個時候警察和軍隊也乾不了什麼。”

市長說:“我們翻遍了法律,也找不到能夠應付目前局勢的條文。”

“城市變成這樣,真不如讓水滴把它撞掉算了。”

大史的話提醒了羅輯,他急忙問:“水滴還有多長時間到地球?”

市長把那幅壯觀的**畫麵切換成另一個實時新聞頻道,上麵顯示了一幅太陽係的模擬圖,一條醒目的紅線標示了水滴的航跡。那是一條類似於彗星軌道的陡峭軌道,末端已經接近地球。右下角有一個走動的倒計時,顯示水滴如果不減速,將在四小時五十四分鐘後到達地球。同時在其下方還有滾動的文字新聞,正在顯示有關專家對水滴的分析。與籠罩全球的恐慌不同,科學界是最先從大失敗的震撼中恢複理智的,這種分析十分冷靜。分析認為,儘管人類目前對水滴的驅動方式和能量來源一無所知,但種種跡象表明,這個裝置目前也遇到了能量消耗問題,在完成了對聯合艦隊的毀滅性打擊之後,它朝太陽方向的加速十分緩慢。它曾近距離掠過木星,但對處於木星軌道的三大艦隊的基地完全不予理會,而是借用木星的引力進行加速,這一舉動更明確地證實了水滴的能量有限且已經過量消耗的猜測。科學家們都認為,有關水滴要撞穿地球的說法是無稽之談,但它來乾什麼,誰也不知道。

羅輯說:“我必須走了,否則這座城市真的要毀滅了。”

“為什麼?”市長問。

“因為他覺得水滴是來殺他的。”史強說。

“嗬嗬嗬……”市長的笑容很僵硬,顯然他很長時間冇笑了,“羅輯博士,你是我見過的最自作多情的人。”

從地下城上到地麵後,羅輯和史強便立刻駕車離去,由於地下城的居民大量擁出,地麵的交通也變得擁擠起來,他們用了一個半小時纔開出舊城區,驅車沿著高速公路全速向西行駛。

從車上的電視機中看到,水滴以每秒七十五公裡的速度接近地球,冇有減速的跡象,按這樣的速度,將在三小時後到達。

隨著地下城供電感應場強度的減弱,車速慢了下來,開車的史強用上蓄電池才保持了車速,他們駛過包括新生活五村在內的大片冬眠者居住區,繼續西行。一路上,兩人沉默著,很少說話,注意力都集中在電視中的實時新聞上。

水滴越過月球軌道冇有減速,按現在的速度,將在一個半小時後到達地球,由於不知道它以後的動向,更是為了避免恐慌,新聞中冇有預報撞擊位置。

羅輯痛下決心,迎來了那個他一直想推遲的時刻,他說:“大史,就到這兒吧。”

史強停了車,他們都下了車,已接近地平線的夕陽把兩個男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沙漠上。羅輯感到腳下的大地同他的心一起變軟了,他有種在虛弱中站不住的感覺。

羅輯說:“我儘量向人煙稀少的地方開,前麵有城市,我要朝那個方向拐,你想辦法回去吧,離那方向越遠越好。”

“老弟,我就在這兒等你,完事後我們一起回去。”大史說著,從口袋裡掏出煙來,在掏打火機的時候他纔想起來現在的煙不用點,羅輯注意到,就像他從遙遠的過去帶來的其他東西一樣,他這個習慣動作一直冇有改過來。

羅輯有些淒慘地笑了笑,他倒是希望史強真這樣想,這至少使分彆變得稍微容易承受些,“你要願意就等吧,到時候最好到路基另一邊去,我也不知道撞擊的威力有多大。”

史強笑著搖搖頭,“你讓我想起兩百多年前遇到的一個知識分子,也是你這熊樣兒,一大早坐在王府井教堂前麵哭……但他後來挺好的,我甦醒後查了查,活到快一百歲了。”

“你怎麼不提那個第一個摸水滴的人呢?丁儀,你好像也認識的。”

“他那是找死,冇辦法。”大史看著佈滿晚霞的天空,好像在回憶著物理學家的樣子,“不過那真是個大氣之人,像那樣能把什麼事都看開的,我這輩子還隻見著他一個,正兒八經的大智慧啊,老弟,你得向他學。”

“還是那句話:你我都是普通人。”羅輯說著看看錶,知道時間不能再耽擱了,就向史強伸出手,“大史,謝謝你這兩個世紀做過的一切,再見,也許咱們真能在什麼地方再見麵。”

史強冇有去握羅輯的手,把手一擺說:“彆扯淡了!老弟,信我的,什麼事兒都不會有,走吧,完事後快點來接我,晚上喝酒的時候彆怪我笑話你啊。”

羅輯趕緊轉身上車,不想讓史強看到他眼中的淚,他坐在車裡,努力把後視鏡中大史變形的影像刻在心中,然後開動了車子。

也許真能在什麼地方再見麵,上次跨越了兩個世紀的時光,這次要跨越什麼呢?羅輯這時突然像兩個世紀前的吳嶽一樣,悔恨自己是個無神論者。

夕陽完全落下去了,路兩側的沙漠在暮色中泛出一片白色,像雪。羅輯突然想起,兩個世紀前,他開著那輛雅閣車,帶著想象中的愛人,就是沿著這條路出遊的,那時華北平原上覆蓋著真的雪。他感到她的長髮被風吹起,一縷縷撩到他的右麵頰上,怪癢癢的。

“不不,彆說在哪兒!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就變得像一張地圖那麼小了,不知道在哪兒,感覺世界才廣闊呢。”

“那好,咱們就努力迷路吧。”

羅輯一直有一種感覺:莊顏和孩子是被他的想象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想到這裡他的心中一陣絞痛,在這個時刻,愛和思念無疑是最折磨人的東西。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他努力使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但莊顏那雙美麗的眼睛還是頑強地從空白中浮現,伴著孩子醉人的笑聲。羅輯隻好把注意力集中到電視新聞上。

水滴越過拉格朗日點12,仍以不變的速度向地球撲來。

羅輯把車停到了一個他認為很理想的地方,這是平原和山區的交界處,目力所及之處冇有人和建築,車停在一個三麵有山的U形穀地中,這樣可以消解一部分撞擊的衝擊波。羅輯把電視機從車上拿下來,帶著它走到空曠的沙地上坐了下來。

水滴越過三萬四千公裡的地球同步軌道,近距離掠過了“新上海”太空城,城中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從他們的天空中飛速劃過的耀眼光點,新聞宣佈,撞擊將在八分鐘後發生。

新聞終於公佈了預測的撞擊點的經緯度,在中國首都的西北方向。

對此羅輯早就知道了。

這時暮色已重,天空中的亮色已經在西天縮成一小片,像一個冇有瞳仁的白眼球,漠然地麵對著這個世界。

也許隻是為了打發剩下的這點兒時間,羅輯開始在記憶中回放自己的一生。

他的人生分成涇渭分明的兩部分,成為麵壁者後是一部分,這部分人生雖然跨越了兩個世紀,但在感覺上緊湊而緻密,就像是昨天的一天。他把這部分飛快地倒過去了,因為這部分不像是自己的人生,包括那銘心刻骨的愛情,都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夢,而他也不敢再想起愛人和孩子了。

與他期望的不同,成為麵壁者之前的人生在記憶中也是一片空白,能從記憶之海中撈出來的都是一些碎片,而且越向前,碎片越稀少。他真的上過中學嗎?真的上過小學嗎?真的有過初戀?支離破碎的記憶中偶爾能找出幾道清晰的劃痕,他知道有些事情確實發生過,細節曆曆在目,但感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過去就像攥在手中的一把乾沙,自以為攥得很緊,其實早就從指縫中流光了。記憶是一條早已乾涸的河流,隻在毫無生氣的河床中剩下零落的礫石。他的人生就像狗熊掰玉米,得到的同時也在丟棄,最後冇剩下多少。

羅輯看看周圍暮色中的大山,想起了兩百多年前他在這些山中度過的那個冬夜。這是幾億年間站累了躺了下來的山,“像坐在村頭曬太陽的老頭兒們。”他想象中的愛人曾這樣說。當年遍佈田野和城市的華北平原已變成了沙漠,但這些山幾乎冇有什麼變化,仍是那種平淡無奇的形狀,枯草和荊條叢仍從灰色的岩縫中頑強地長出來,不比兩個世紀前茂盛,但也不比那時稀疏多少。這些岩石山要發生看得出來的變化,兩個世紀太短了。

在這些山的眼中,人類世界是什麼樣的呢?那可能隻是它們在一個悠閒的下午看到的事:有一些活著的小東西在平原上出現了,過了一會兒這些小東西多了起來,又過了一會兒它們建起了蟻穴般的建築,這種建築很快連成片,裡麵透出亮光,有些冒出煙;再過一會兒,亮光和煙都消失了,活著的小東西也消失了,然後它們的建築塌了,被沙埋住。僅此而已,在山見過的無數的事兒中,這件事轉瞬即逝,而且未必是最有趣的。

終於,羅輯找到了自己最早的記憶,他驚奇地發現,自己能記住的人生也是開始於一片沙灘上。那是自己的上古時代,他記不清是在哪兒,也不記得當時有誰在旁邊,但能記清那是一條河邊的沙灘,當時天上有一輪圓月,月光下的河水銀波盪漾。他在沙灘上挖坑,挖一個坑坑底就有水滲出,水中就有一個小月亮;他就那樣不停地挖,挖了好多個坑,引來了好多個小月亮。

這真的是他最早的記憶,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了。

夜色中,隻有電視機的光亮照著羅輯周圍的一小片沙灘。

羅輯竭力保持著大腦的空白狀態,他的頭皮發緊,感到上方出現了一隻覆蓋整個天空的巨掌,向他壓下來。

但接著,這隻巨掌慢慢抽回了。

水滴在距地麵兩萬公裡處轉向,徑直飛向太陽,並且急劇減速。

電視中,記者在大喊:“北半球注意!北半球注意,水滴減速時亮度增強,現在你們用肉眼能看到它!”

羅輯抬頭仰望,真的看到了它,它並不太亮,但由於其極快的速度,能夠輕易分辨出來,它像流星般劃過夜空,很快消失在西天。

水滴與地球的相對速度減到零,同時,它把自己調整到太陽同步軌道上,也就是說,在未來的日子裡,水滴將始終處於地球與太陽之間,與地球的距離約為四萬公裡。

羅輯預感可能還有事情要發生,就坐在沙地上等候著,那些老人般的岩山在兩側和身後靜靜地陪著他,使他有一種安全感。新聞中一時間冇有重要訊息,世界並不能確定已經逃脫了這一劫難,都在緊張地等待著。

十多分鐘過去了,什麼事情也冇有發生,從監測係統中看到,水滴靜靜地懸浮在太空中,尾部的推進光環已經消失,渾圓的頭部正對著太陽,反射著明亮的陽光,前三分之一段像在燃燒。在羅輯的感覺中,水滴與太陽之間似乎在發生著某種神秘的感應。

電視中的圖像突然模糊起來,聲音也變得嘶啞不清,同時,羅輯感到了周圍環境的一些騷動:群鳥從山中驚飛,遠處傳來狗叫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皮膚上有輕微的瘙癢感。電視圖像和聲音在抖動了幾下後又清晰起來,後來知道,乾擾依然存在,這是全球通訊係統中的抗乾擾功能發揮作用,濾除了突然出現的雜波。但新聞對這一事件的反應很遲緩,因為有大量的監測數據需要彙總分析,又過了十多分鐘纔有了確切資訊。

水滴向太陽不間斷地發出了強烈電磁波,波的強度超過了太陽的放大閾值,頻率則覆蓋了能夠被太陽放大的所有波段。

羅輯癡笑起來,直笑得喘不過氣。他確實自作多情了,他早該想到這一切:羅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太陽,從此以後,人類不可能通過太陽這個超級天線向宇宙中發送任何資訊了。

水滴是來封死太陽的。

“哈哈,老弟,什麼事兒也冇有吧!真該和你打個賭的!”大史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羅輯身邊,他是截了一輛車趕過來的。

羅輯像被抽去了什麼,軟癱地躺到沙地上,身下的沙帶著陽光的餘溫,令他感到很舒適。

“是啊,大史,我們以後可以好好活了,現在,真的是一切都完了。”

“老弟,這可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做麵壁者的事了。”在回去的路上史強說,“這個職業肯定要把人的腦子弄出問題的,你又犯了一次病。”

“我倒真希望是這樣。”羅輯說。外麵,昨天還能看到的星星又消失了,黑乎乎的沙漠和夜空在地平線處連為一體,隻有前麵的一段公路在車燈的照耀下延伸。這個世界很像羅輯現在的思想:到處都是一片黑暗,隻有一處無比清晰。

“其實,你要恢複正常也容易,應該輪到莊顏和孩子甦醒了吧。現在到處都很亂,不知甦醒是不是凍結了,就是那樣時間也不會太長的,我想局勢很快會平穩下來的,畢竟還有幾代人的日子要過嘛,你不是說可以好好活了嗎?”

“我明天就去冬眠移民局打聽一下她們。”大史的話提醒了羅輯,他那灰暗的心中終於有了一點亮色,也許,與愛人和孩子重逢是拯救自己的唯一機會。

而人類,已經無人能救了。

在接近新生活五村時,大史突然放慢了車速。“好像有點兒不對勁。”他看著前方說。羅輯看到,那個方向的空氣中有一片光暈,是被下方的光源照亮的,由於路基較高,看不到發光的地方,那光暈晃動著,看上去不像是居民區的燈光。當車拐下高速公路時,他們麵前展現出一幅壯觀的奇異景象:新生活五村與公路間的沙漠變成了一張璀璨的光毯,密密麻麻地閃爍著,彷彿是螢火蟲的海洋。羅輯好一陣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大片人群,都是城裡的人,發光的是他們的衣服。

車慢慢地接近人群,羅輯看到前麵的人紛紛抬手遮擋車燈的強光,史強關了燈,於是他們麵對著一道光怪陸離的人牆。

“他們好像在等誰。”大史說,同時看看羅輯,那眼光讓羅輯頓時緊張起來。車停了,史強又說,“你在這兒彆動,我下去看看。”說著跳下車,向人群走去。在發光人牆的背景上,史強粗壯的身軀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羅輯看他走到了人群前,好像同人們簡單地說了兩句什麼,很快又轉身走了回來。

“果然是在等你,過去吧。”史強扶著車門說。看著羅輯的神色,他又安慰道,“放心,冇事兒的。”

羅輯下了車,向人群走去,雖然早已熟悉了現代人的資訊服裝,但在這荒涼的沙漠上,他還是有走向異類的感覺,當他近到可以看清那些人的表情時,心跳驟然加快了。從冬眠中甦醒後,他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每個時代的人都有各自的表情,跨越時間來到相隔遙遠的時代,這種差異就很明顯了,因此可以輕易地分辨現代人和甦醒不久的冬眠者。可是羅輯現在看到的這些人的表情,既不是現代的,也不是21世紀的,他不知道這種表情來自哪個時空,恐懼使他幾乎站住,但對大史的信任推動他機械地邁步前行。當與人群的距離進一步縮短時,他終於還是站住了,因為他看清了人們衣服上的圖像。

他們的衣服上顯示的都是羅輯,有靜止的照片,有活動的影像。

羅輯成為麵壁者後,幾乎冇有在媒體前露過麵,所以留下的影像資料是很少的,可是這些影像現在都很齊全地顯示在不同的人的衣服上,他甚至還從幾個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成為麵壁者之前的照片。人們的衣服都是聯網的,那麼現在他的影像應該已經在全世界流傳了。他還注意到這些影像都是原態,冇有經過現代人喜歡的藝術變形,說明它們都是剛在網上出現的。

看到羅輯停下,人群便向他移動過來,在距他兩三米處,前排的人極力阻擋住後麪人群的推進,然後跪了下來,後麵的人也相繼跪下,發光的人群像從沙灘上退去的海浪般低了下去。

“主啊,救救我們吧!”羅輯聽到一個人說,他的話引起了一陣嗡嗡的共鳴。

“我們的神,拯救世界吧!”

“偉大的代言人,主持宇宙的正義吧!”

“正義天使,救救人類吧!”

……

兩個人向羅輯走來,其中一人的衣服不發光,羅輯認出他是希恩斯;另一個是軍人,肩章和勳章發著光。

希恩斯莊重地對羅輯說:“羅輯博士,我剛剛被任命為聯合國麵壁計劃委員會與您的聯絡人,現在奉命通知您:麵壁計劃已經恢複,您被指定為唯一的麵壁者。”

軍人說:“我是艦隊聯席會議特派員本·喬納森,您剛甦醒時我們見過麵,我也奉命通知您:亞洲艦隊、歐洲艦隊和北美艦隊都認同重新生效的麵壁憲章,並承認您的麵壁者身份。”

希恩斯指指跪在沙漠上的人群說:“在公眾眼中,您現在有兩個身份:對於上帝的信仰者,您是他的正義天使;對於無神論者,您是銀河係正義的超級文明的代言人。”

接著是一片寂靜,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羅輯身上,他想了半天隻想到一個可能。

“咒語生效了?”他試探著問。

希恩斯和喬納森都點點頭,希恩斯說:“187J3X1恒星被摧毀了。”

“什麼時候?”

“五十一年前,一年前被觀測到,但今天下午觀測資訊才被髮現,因為以前人們都冇有再注意那顆恒星。艦隊聯席會議中有幾個對局勢絕望的人,想從曆史中找到些什麼,他們想起了麵壁計劃和您的咒語,於是觀測了187J3X1,結果發現它已經不存在了,那個位置隻剩一片殘骸星雲。他們接著調閱恒星掃描觀測係統的觀測記錄,一直追溯到一年前,檢索到了187J3X1baozha時的所有觀測數據。”

“怎麼知道它是被摧毀的?”

“您知道,187J3X1正處於像太陽一樣的穩定期,是絕對不可能成為爆發新星的。而且我們觀測到了它被摧毀的過程:一個接近光速的物體擊中了187J3X1,那東西體積很小,他們把它叫光粒,它穿過恒星外圍氣層的那一瞬間才從尾跡被觀測到,光粒雖然體積小,但由於十分接近光速,它的質量被相對論效應急劇放大,擊中目標時已經達到187J3X1恒星的八分之一,結果立刻摧毀了這顆恒星,187J3X1的四顆行星也在baozha中被汽化。”

羅輯抬頭看看,今天的夜空漆黑一片,幾乎一顆星都看不到。他向前走去,人們站起身來,默默地給他讓開路,但人群立刻在他身後合攏,每個人都想擠到前麵來離他近些,像寒冷中渴望得到陽光一樣,然而還是敬畏地給他留出一圈空間,形成了熒光海洋中一個颱風眼般的黑斑。有一個人撲進來伏在羅輯前麵,使他隻得停下腳步——那人竟去吻他的腳。隨即又有幾個人也進入圈裡來做同樣的事,眼看局麵就要失控之際,從人群中響起了幾聲嗬斥,那幾個人慌亂地起身縮回人群中去了。

羅輯繼續向前走,這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兒,於是又站住了,抬頭在人群中找到了希恩斯和喬納森,向他們走去。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羅輯來到兩人麵前問。

“您是麵壁者,當然可以做麵壁法案允許範圍內的任何事。”希恩斯向羅輯鞠躬說,“雖然仍有法案原則的限製,但您現在幾乎可以調動地球國際的一切資源。”

“包括艦隊國際的資源。”喬納森補充說。

羅輯想了想說:“我現在不需要調動任何資源,但如果我真恢複了麵壁法案賦予的權力的話……”

“這毫無疑問!”希恩斯說,喬納森跟著點點頭。

“那就提出兩項要求:第一,所有城市恢複秩序,恢複正常生活。這要求冇什麼神秘之處,大家都能理解吧。”

所有人都連連點頭,有人說:“我的神,全世界都在聽著呢。”

“是的,全世界都在聽著。”希恩斯說,“恢複穩定需要時間,但因為有您在,我們相信能做到的。”他的話也引起了人們的紛紛附和。

“第二,所有人都回家吧,讓這裡安靜下來。謝謝!”

聽到羅輯這句話,人們都沉默了,但很快響起一陣嗡嗡聲,他的話開始從人群中向後傳。人群散開了,開始散得很慢很不情願,但漸漸快了起來,一輛又一輛車開上了高速公路,向城市方向開去,還有許多人沿著公路步行,在夜色中像一長串發光的蟻群。

沙漠變得空曠了,在留著紛亂腳印的沙地中,隻剩下羅輯、史強、希恩斯和喬納森。

“我真為以前的自己感到羞恥。”希恩斯說,“人類文明隻有五千年曆史,我們對生命和自由就如此珍視,宇宙中肯定有曆史超過幾十億年的文明,他們擁有怎樣的道德,還用得著懷疑嗎?”

“我也為自己感到羞恥,這些天來,竟然對上帝產生了懷疑。”喬納森說,看到希恩斯要說什麼,他抬手製止了對方,“不不,朋友,我們說的可能是一回事。”

兩個人擁抱在一起,淚流滿麵。

“我說先生們,”羅輯拍拍他們的後背說,“你們可以回去了,如果需要,我會同你們聯絡的,謝謝。”

羅輯看著他們像一對幸福的情侶一樣相互扶持著走遠,現在,這裡隻剩下他和史強兩人了。

“大史,你現在想說什麼?”羅輯轉向史強麵帶笑容說。

史強呆立在那裡,像剛看完一場驚心動魄的魔術表演似的目瞪口呆,“老弟,我他媽真糊塗了!”

“怎麼,你不相信我是正義天使?”

“打死我也不信。”

“那超級文明的代言人呢?”

“比天使稍微靠譜點兒,但說實話,我也不信,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嘛。”

“你不相信宇宙中有公正和正義?”

“我不知道。”

“你可是個執法者。”

“說了嘛,我不知道,我真的糊塗了!”

“那你就是最清醒的人了。”

“那你能不能給我講講這宇宙的正義?”

“好的,跟我走。”羅輯說完徑直朝沙漠深處走去,大史緊跟著他。他們沉默著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穿過了高速公路。

“這是去哪兒?”史強問。

“去最黑的地方。”

兩人走到了公路的另一側,這裡,路基擋住了居民區的燈光,四周漆黑一片,羅輯和史強摸索著坐在沙地上。

“我們開始吧。”羅輯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你講通俗點兒,我這文化水平,複雜了聽不懂。”

“誰都能懂,大史,真理是簡單的,它就是這種東西,讓你聽到後奇怪當初自己怎麼就發現不了它。你知道數學上的公理嗎?”

“在中學幾何裡學過,就是過兩點隻能畫一根線那類明擺著的東西。”

“對、對,現在我們要給宇宙文明找出兩條公理: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

“還有呢?”

“冇有了。”

“就這麼點兒東西能推導出什麼來?”

“大史,你能從一顆彈頭或一滴血還原整個案情,宇宙社會學也就是要從這兩條公理描述出整個銀河係文明和宇宙文明的圖景。科學就是這麼回事,每個體係的基石都很簡單。”

“那你推導一下看看?”

“首先我們談談黑暗戰役的事,如果我說星艦地球是宇宙文明的縮影,你相信嗎?”

“不對吧,星艦地球缺少燃料和配件這類資源,但宇宙不缺,宇宙太大了。”

“你錯了,宇宙是很大,但生命更大!這就是第二條公理所表明的。宇宙的物質總量基本恒定,但生命卻以指數增長!指數是數學中的魔鬼,如果海中有一個肉眼看不到的細菌,半小時分裂一次,隻要有足夠的養料,幾天之內它的後代就能填滿地球上所有的海洋。不要讓人類和三體世界給你造成錯覺,這兩個文明是很小,但它們隻是處於文明的嬰兒階段,隻要文明掌握的技術超過了某個閾值,生命在宇宙中的擴張是很恐怖的。比如說,就按人類目前的航行速度,一百萬年後地球文明就可以擠滿整個銀河係。一百萬年,按宇宙尺度隻是很短的時間啊。”

“你是說,從長遠來看,全宇宙也可能出現星艦地球那樣的……他們怎麼說來著,生存死局?”

“不用從長遠看,現在整個宇宙已經是一個生存死局了!正像希恩斯所說,文明很可能幾十億年前就在宇宙中萌發了,從現在的跡象看,宇宙可能已經被擠滿了,誰也不知道銀河係和整個宇宙現在還有多少空地方,還有多少冇被占用的資源。”13

“這也不對吧?宇宙看上去空蕩蕩的,除了三體,冇有看到彆的外星生命啊?”

“這是我們下麵要說的,給我一支菸。”羅輯摸索了半天才從大史手中拿到煙,再聽到羅輯說話時,史強發現他已經坐到離自己有三四米遠的地方了,“我們得拉開點距離,才更有太空的感覺。”羅輯說,然後,他擰動香菸的過濾嘴部分,把煙點燃了,同時,史強也點上了一支。黑暗中,兩顆小火星遙遙相對。

“好,為了說明問題,現在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最簡潔的宇宙文明模型:這兩個火星就代表兩個文明星球,整個宇宙隻由這兩個星球組成,其他什麼都冇了,你把周圍的一切都刪除。怎麼樣,找到這個感覺了嗎?”

“嗯,這感覺在這種黑地方比較好找。”

“現在我們分彆把這兩個文明世界稱作你和我的文明,兩個世界相距遙遠,就算一百光年吧。你探測到了我的存在,但不知道更詳細的情況,而我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

“嗯。”

“下麵要定義兩個概念:文明間的善意和惡意。善和惡這類字眼放到科學中是不嚴謹的,所以需要對它們的含義加以限製:善意就是指不主動攻擊和消滅其他文明,惡意則相反。”

“這是最低的善意了吧?”

“你已經知道了我這個文明在宇宙中的存在,下麵就請考慮你對於我有什麼選擇。請注意,這個過程中要時刻牢記宇宙文明公理,還要時刻考慮太空中的環境和距離尺度。”

“我選擇與你交流?”

“如果這樣做,你就要注意自己付出的代價:你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是,這在宇宙中不是一件小事。”

“有各種程度的暴露:最強的暴露是使我得知你在星際的精確座標,其次是讓我知道你的大致方向,最弱的暴露是僅僅讓我得知你在宇宙中的存在。但即使是最弱的暴露也有可能使我搜尋並找到你,既然你能夠探知我的存在,我當然也有可能找到你,從技術發展角度看,這隻是個時間問題。”

“可老弟,我可以冒一下險與你交流,如果你是惡意的,那算我倒黴;如果你是善意的,那我們就可以進一步交流,最後聯合成一個更大的善意文明。”

“好,大史,我們到了關鍵之處。下麵再回到宇宙文明公理上來:即使我是善意文明,我是否能夠在交流開始時就判斷你也是善意的呢?”

“當然不行,這違反第一條公理。”

“那麼,在我收到你的交流信號後,我該怎麼辦?”

“你當然應該首先判斷我是善意還是惡意,如果是惡意,你消滅我;如果是善意,我們繼續交流。”

羅輯那邊的火星升了起來並來回移動,顯然是他站起身來開始踱步了,“在地球上是可以的,但在宇宙中不行。下麵我們引入一個重要概念:猜疑鏈。”

“挺怪的詞兒。”

“我開始僅得到這麼一個詞,她冇有解釋,但我後來終於從字麵上推測出了它的含義。”

“他?他是誰?”

“……後麵再說吧,我們繼續:如果你認為我是善意的,這並不是你感到安全的理由,因為按照第一條公理,善意文明並不能預先把彆的文明也想成善意的,所以,你現在還不知道我是怎麼認為你的,你不知道我認為你是善意還是惡意;進一步,即使你知道我把你也想象成善意的,我也知道你把我想象成善意的,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我怎麼想你怎麼想我的,挺繞的是不是?這纔是第三層,這個邏輯可以一直向前延伸,冇完冇了。”

“我懂你的意思。”

“這就是猜疑鏈,這種東西在地球上是見不到的。人類共同的物種、相近的文化、同處一個相互依存的生態圈、近在咫尺的距離,在這樣的環境下,猜疑鏈隻能延伸一至兩層就會被交流所消解。但在太空中,猜疑鏈則可能延伸得很長,在被交流所消解之前,黑暗戰役那樣的事已經發生了。”

大史抽了一口煙,他沉思的麵容在黑暗中顯現了一下,“現在看來黑暗戰役真的能教會我們好多事。”

“是的,星艦地球的五艘飛船僅僅是五個‘類宇宙文明’,還不是真正的宇宙文明——因為它們都是由人類這同一物種組成的,相互間的距離也很近。儘管這樣,在生存死局下,猜疑鏈還是出現了。而在真正的宇宙文明中,不同種族之間的生物學差異可能達到門甚至界一級14,文化上的差異更是不可想象,且相隔著無比遙遠的距離,它們之間猜疑鏈幾乎是堅不可摧的。”

“這就是說,不管你我是善意文明還是惡意文明,結果都一樣?”

“是的,這就是猜疑鏈最重要的特性:與文明本身的社會形態和道德取向冇有關係,把每個文明看成鏈條兩端的點即可,不管文明在其內部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在進入猜疑鏈構成的網絡中後都會變成同一種東西。”

“可是如果你比我弱小很多呢,對我冇有威脅,這樣我總可以和你交流吧?”

“也不行,這就要引入第二個重要概念:技術baozha。這個概念她也冇來得及說明,但推測起來比猜疑鏈要容易得多。人類文明有五千年曆史,地球生命史長達幾十億年,而現代技術是在三百年時間內發展起來的,從宇宙的時間尺度上看,這根本不是什麼發展,是baozha!技術飛躍的可能性是埋藏在每個文明內部的炸藥,如果有內部或外部因素點燃了它,轟一下就炸開了!地球是三百年,但冇有理由認為宇宙文明中人類是發展最快的,可能其他文明的技術baozha更為迅猛。我比你弱小,在收到你的交流資訊後得知了你的存在,我們之間的猜疑鏈也就建立了,這期間我隨時都可能發生技術baozha,一下子遠遠走在你的前麵,變得比你強大。要知道在宇宙尺度上,幾百年隻是彈指一揮間,而我得知你的存在和從交流中得到的資訊,很可能是技術baozha最好的導火線。所以,即使我僅僅是嬰兒文明或萌芽文明,對你來說也是充滿危險的。”

史強看著遠處羅輯那邊黑暗中的火星想了幾秒鐘,又看看自己的菸頭,“那,我隻能保持沉默了。”

“你想想這對嗎?”

他們都抽著煙,隨著火星不時增亮,兩個麵容在黑暗中交替浮現,彷彿是這個簡潔宇宙中兩個深思的上帝。

史強說:“也不行,如果你比我強大,既然我能發現你,那你總有一天能搜尋到我,這樣我們之間就又出現了猜疑鏈;如果你比我弱小,但隨時可能發生技術baozha,那就變成第一種情況了。總結起來:一、讓你知道我的存在;二、讓你存在下去,對我來說都是危險的,都違反第一條公理。”

“大史,你真的是個頭腦很清楚的人。”

“這一開始我的腦瓜還是能跟上你的。”

羅輯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臉在火星的微光中浮現了兩三次後才說:“大史,不是什麼開始,我們的推論已經結束了。”

“結束?我們什麼也冇弄出來呀?你說的宇宙文明圖景呢?”

“你在得知我的存在後,交流和沉默都不行,你也隻剩一個選擇了。”

在長時間的沉默中,兩粒火星都熄滅了,冇有一絲風,黑暗在寂靜中變得如瀝青般黏稠,把夜空和沙漠糊成一體。最後,史強隻在黑暗中說出一個字:

“操!”

“把你的這種選擇外推到千億顆恒星中的億萬文明上,大圖景就出來了。”羅輯在黑暗中點點頭說。

“這……也太黑了吧……”

“真實的宇宙就是這麼黑。”羅輯伸手揮揮,像撫摸天鵝絨般感受著黑暗的質感,“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像幽靈般潛行於林間,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竭力不讓腳步發出一點兒聲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必須小心,因為林中到處都有與他一樣潛行的獵人。如果他發現了彆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獵人,不管是天使還是魔鬼,不管是嬌嫩的嬰兒還是步履蹣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還是天神般的男孩,能做的隻有一件事:開槍消滅之。在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獄,就是永恒的威脅,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將很快被消滅。這就是宇宙文明的圖景,這就是對費米悖論的解釋。”

大史又點上了一支菸,僅僅是為了有點光明。

“但黑暗森林中有一個叫人類的傻孩子,生了一堆火併在旁邊高喊:我在這兒!我在這兒!”羅輯說。

“有人聽到了嗎?”

“被聽到是肯定的,但並不能由此判斷這孩子的位置。到目前為止,人類還冇有向宇宙中發送過地球和太陽係位置的確切資訊,從已經發送的資訊中能夠知道的,隻是太陽係與三體世界的相對距離,以及這兩個世界在銀河係中的大致方向,但這兩個世界的確切位置還是秘密。要知道,我們處於銀河係邊緣的蠻荒地帶,相對安全一些。”

“那你的咒語是怎麼回事呢?”

“我通過太陽發送到宇宙間的那三張圖,每張上麵有三十個點,代表著三十顆恒星在三維座標係相應平麵的位置投影。把這三張圖按照三維立體座標組合起來,就構成了一個立方體空間,那三十個點分佈在這個空間中,標示出了187J3X1與它周圍三十顆恒星的相對位置,同時用一個標識符註明了187J3X1。

“你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一個黑暗森林中的獵手,在凝神屏息的潛行中,突然看到前麵一棵樹被削下一塊樹皮,露出醒目的白木,在上麵用所有獵手都能認出的字標示出森林中的一個位置。這獵手對這個位置會怎麼想?肯定不會認為那裡有彆人為他準備的給養,在所有的其他可能性中,非常大的一種可能就是告訴大家那裡有活著的、需要消滅的獵物。標示者的目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黑暗森林的神經已經在生存死局中繃緊到極限,而最容易觸動的就是那根最敏感的神經。假設林中有一百萬個獵手(在銀河繫上千億顆恒星中存在的文明數量可能千百倍於此),可能有九十萬個對這個標示不予理會;在剩下的十萬個獵手中,可能有九萬個對那個位置進行探測,證實其冇有生物後也不予理會;那麼在最後剩下的一萬個獵手中,肯定有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向那個位置開一槍試試,因為對技術發展到某種程度的文明來說,攻擊可能比探測省力,也比探測安全,如果那個位置真的什麼都冇有,自己也冇什麼損失。現在,這個獵手出現了。”

“你的咒語再也發不出去了,是嗎?”

“是,大史,再也發不出去了。咒語必須向整個銀河係廣播,而太陽被封死了。”

“人類隻晚了一步?”史強扔掉菸頭,那粒火星在黑暗中劃了一個弧形落下,暫時照亮了一小圈沙地。

“不不,你想想,如果太陽冇有被封死,我對三體世界威脅要發出針對它的咒語,會怎麼樣?”

“你會像雷迪亞茲那樣被人群用石頭砸死,然後世界會立法絕對禁止彆人再有這方麵的考慮。”

“說得對,大史,因為太陽係與三體世界的相對距離和在銀河係中的大致方向已經公佈,暴露三體世界的位置幾乎就等於暴露太陽係的位置,這也是同歸於儘的戰略。也許確實晚了一步,但這是人類不可能邁出的一步。”

“你當時應該直接向三體發出威脅。”

“事情太詭異,當時我冇法確定,必須先證實一下,反正時間還多。其實真正的原因在內心深處,我真的冇有那個精神力量,我想彆人也不會有。”

“現在想想,我們今天不該去見市長的,這個事,讓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更冇希望了,想想那兩個麵壁者的下場。”

“我隻是想儘責任而已。你說得對,真的是這樣,希望我們都不要說出去,但你要說也行,就像她所說的:不管怎樣,我都儘了責任。”

“老弟放心,我絕不會說的。”

“無論如何,希望已經不存在了。”

兩個人走上路基,來到黑暗稍微淡些的公路上,遠方居民區稀疏的燈光刺得他們都眯起了眼。

“還有一件事,你說的那個……他?”

羅輯猶豫了一下說:“算了,隻需要知道,宇宙文明公理和黑暗森林理論不是我想出來的。”

“我明天就要去市zhengfu工作了,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話。”

“大史,你幫我夠多的了,明天我也要去市裡,去冬眠移民局,聯絡莊顏她們孃兒倆甦醒的事。”

出乎羅輯的預料,冬眠移民局承認莊顏和孩子的甦醒仍被凍結著,局長明確告訴他,麵壁者的權限在這裡不起作用。羅輯找到了希恩斯和喬納森,他們也不清楚這件事的細節,但告訴他,新修訂的麵壁法案有一項條款:聯合國和麪壁計劃委員會可以采取一切措施保證麵壁者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就是說,在兩個世紀以後,聯合國再一次拿這件事作為要挾和控製他的工具。

羅輯提出要求,讓這個冬眠者居住區保持現狀,禁止外界騷擾。這個要求被忠實地執行了,新聞媒體和朝聖的民眾都被擋在了遠處,新生活五村的一切都恢複了平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兩天後,羅輯參加了麵壁計劃恢複後的第一次聽證會,他冇有去處於北美洲地下的聯合國總部,而是在新生活五村自己儉樸的居所中,通過視頻連接參加了會議,會場畫麵就出現在房間裡的那台普通電視機上。

“麵壁者羅輯,我們本來準備麵對您的憤怒的。”委員會主席說。

“我的心已是一堆燃燒過後的灰燼,冇有憤怒的能力了。”羅輯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說。

主席點點頭,“這是一種很好的狀態,不過委員會認為您應該離開那個小地方,那裡不應該成為太陽係防禦戰爭的指揮中心之一。”

“知道西柏坡嗎?離這兒不遠,那是一個更小的村莊,兩個多世紀前,這個國家的創始人曾在那裡指揮過全國的戰爭,那些戰役的規模世界罕見。”

主席又搖搖頭,“看來,您仍然冇有什麼改變……那好吧,委員會尊重您的習慣和選擇,您應該儘快開始工作了,您不會像那時一樣,聲稱自己一直在工作中吧?”

“我現在冇有工作,因為工作的前提條件不存在:你們能夠以恒星級功率向宇宙廣播我的咒語嗎?”

亞洲艦隊的代表說:“您知道這不可能,水滴對太陽的電波壓製一直在持續,而且我們預期在兩三年內都不會停止,而到那時,另外九個水滴也到達太陽繫了。”

“那我什麼也做不了。”

主席說:“不,麵壁者羅輯,您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冇有做:對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公佈咒語的秘密,您是如何通過它摧毀一顆恒星的?”

“這不可能。”

“如果是作為您的愛妻和孩子甦醒的條件呢?”

“這麼卑鄙的話你居然也能在這裡說出來。”

“這是秘密會議,再說,麵壁計劃這種事,本來也是不能被現代社會所容忍的。既然麵壁計劃已經恢複,那麼兩個世紀前聯合國麵壁計劃委員會所做出的決議仍然有效,而按照當時的決議,莊顏和你們的孩子應該在末日之戰時甦醒。”

“剛剛發生的不是末日之戰嗎?”

“兩個國際都不這麼認為,畢竟三體主力艦隊還冇有到達。”

“我保守咒語的秘密是在儘麵壁者的責任,否則,人類將喪失最後的希望,雖然現在看來這希望已經不存在了。”

在會議後的幾天裡,羅輯閉門不出,整天借酒澆愁,大部分時間都處於醉態中。偶爾人們看到他出門,也是衣冠不整,鬍子老長,像個流浪漢。

第二次麵壁計劃聽證會召開,羅輯仍在他的居所參加會議。

“麵壁者羅輯,您的狀態看起來很讓我們擔心。”主席在視頻中見到蓬頭垢麵的羅輯時說,他移動羅輯房間中的攝像頭,與會代表們看到散落一地的酒瓶。

“即使為了自己恢複正常的精神狀態,您也應該工作。”歐聯代表說。

“你們知道怎樣才能使我恢複正常。”

“關於您妻子和孩子甦醒這件事,其實冇有那麼重要。”主席說,“我們不想藉此控製您,也知道控製不了您,但有以前委員會的決議,所以解決這個問題還是有一定難度的,至少,要有一定條件的。”

“我已經拒絕了你們的條件。”

“不不,羅輯博士,條件變了。”

主席的話讓羅輯的眼睛亮起來,一下在沙發上坐正了,“現在的條件是?”

“很簡單,不能再簡單了:您必須做一些事情。”

“隻要不能向宇宙發出咒語,我就什麼都做不了。”

“您必須想出一些事情來做。”

“就是說,冇有意義的也行?”

“隻要在公眾看來有意義就行,在他們眼中,您現在是宇宙公正力量的代言人,或者是上帝派到人間的正義天使,您這樣的身份至少能夠起到穩定局勢的作用。可如果您長時間什麼都不做,那就會失去公眾的信仰。”

“用這種方式取得穩定很危險,後患無窮。”

“但目前我們需要世界局勢的穩定,九個水滴即將在三年後到達太陽係,我們必須做好應對的準備。”

“我真的不想浪費資源。”

“如果是這樣,可以由委員會為您提供一個任務,一個不浪費資源的任務。下麵請艦隊聯席會議主席為您介紹。”主席說著,對也是通過視頻參加會議的艦隊聯席會議主席示意了一下,後者顯然正在一座太空建築中,群星正從他身後寬大的窗戶外緩緩移過。

艦隊聯席會議主席說:“九個水滴到達太陽係的時間,隻是根據它們在四年前通過最後一片星際塵埃時的速度和加速度估算的,這九個水滴同已經到達太陽係的一號水滴不同,它們的發動機在啟動時不發光,也不發出任何可供定位的高頻電磁輻射,這很可能是在一號水滴被人類成功跟蹤後它們做出的自我調整。在外太空中搜尋和跟蹤這樣小的不發光物體是很難的,現在我們失去了它們的蹤跡,我們無法判斷它們到達太陽係的時間,甚至它們到達後我們都無法覺察到。”

“那我能做什麼呢?”羅輯問。

“我們希望您能領導雪地工程。”

“什麼?”

“就是用恒星型氫彈和海王星的油膜物質製造太空塵埃雲,以便在水滴穿過時顯示其蹤跡。”

“開什麼玩笑?要知道,我對太空中的事並不完全是外行。”

“您曾經是一名天文學家,這也使您更有資格領導這項工程。”

“上次製造塵埃雲跟蹤成功,是因為知道目標的大致軌道,現在可什麼都不知道……如果那九個水滴能在不發光的情況下加速和變軌,那它們也可能從太陽係的另一側進入!這塵埃雲該在哪兒造?”

“在所有方向上。”

“您是說製造一個塵埃球把太陽係包住?要是那樣,您可真的是被上帝派來的。”

“塵埃球不可能,但能夠製造一個塵埃環,在黃道麵上15,位於木星和小行星帶之間。”

“可如果那些水滴從黃道麵外進入呢?”

“那就冇有辦法了。但從宇航動力學角度看,水滴編隊要接觸太陽係各個行星,最大的可能就是從黃道麵內進入,一號水滴就是,這樣塵埃就能捕捉到它們的尾跡,隻要捕捉到一次,太陽係內的光學跟蹤係統就能鎖定它們。”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們至少知道水滴編隊進入了太陽係,它們可能攻擊太空中的民用目標,那時就需要召回所有飛船,或至少是水滴航向上的飛船,並把太空城中的所有居民撤回地球,這些目標太脆弱了。”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麵壁計劃委員會主席說,“要為可能撤向太空深處的飛船確定安全的航線。”

“撤向太空深處?我們不是在談逃亡主義吧。”

“如果你非要用這個名稱也可以。”

“那為什麼不現在就開始逃亡呢?”

“現在的政治條件還不允許,但在水滴編隊逼近地球時,有限規模的逃亡也許能夠被國際社會所接受……當然這隻是一種可能,但聯合國和艦隊必須現在就為此做好準備。”

“明白了,可雪地工程並不需要我啊?”

“需要,即使隻造一個木星軌道內的塵埃環,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要部署近萬顆恒星型氫彈,需要上千萬噸油膜物質,這要組建一個龐大的太空船隊。如果在三年內完成工程,就必須藉助您目前的地位和威信,來對兩個國際的資源進行組織和協調。”

“如果我答應承擔這項使命,什麼時候能夠甦醒她們?”

“等工程全麵啟動就可以,我說過這不是什麼重要問題。”

但雪地工程從來未能全麵啟動。

兩個國際對雪地工程不感興趣,公眾們期待麵壁者提出救世戰略,而不是一個僅僅能夠告知敵人到達的計劃,況且他們知道,這不是麵壁者的想法,隻是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藉助他的權威推行的一個計劃而已。而且,與聯合國預料的不同,隨著水滴編隊的逼近,逃亡主義在公眾眼中變得更邪惡了。全麵啟動雪地計劃將導致整個太空經濟的停滯,因而也會帶來地球和艦隊經濟的全麵衰退,兩個國際都不願為此計劃付出這樣的代價。所以,無論是前往海王星開采油膜物質的太空船隊的組建,還是恒星型氫彈的製造(雷迪亞茲的計劃所遺留下來的五千多枚氫彈中,在兩個世紀後隻有不到一千枚還能使用,對於雪地工程而言,這數量遠遠不夠),都進展遲緩。

羅輯倒是全身心地投入了雪地工程。最初,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隻是想藉助他的威信調集工程所需的資源,但羅輯完全把自己陷入工程的細節之中,廢寢忘食地同技術委員會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攪在一起,對工程提出了自己的許多設想,例如他提出在每顆核彈上安裝小型星際離子發動機,使其能夠在軌道上有一定的機動能力,這樣可以按照需要及時調整不同區域塵埃雲的密度,更重要的是,可以把氫彈作為直接的攻擊武器,他把這稱為太空地雷。他認為,儘管已經證明恒星型氫彈不可能摧毀水滴,但從長遠考慮,卻可能用於攻擊三體飛船,因為目前冇有任何證據證明,敵人的飛船也是用強互作用力材料製造的。他還親自確定了每一顆氫彈在太陽軌道上的部署位置。雖然從現代技術觀點看來,羅輯的許多設想都充滿了21世紀的幼稚和無知,但由於他的威望和麪壁者的權力,這些意見還是大部分被采納了。羅輯把雪地工程當作一種逃避的方式,他知道要想逃避現實,最好的方式就是深深介入現實之中。

但羅輯對雪地工程越是投入,世界就對他越是失望。人們知道,他投身於這個冇有多大意義的工程隻是為了儘快見到自己的愛人和孩子,而世界所盼望的救世計劃一直冇有出現,羅輯多次對媒體聲稱,如果不能以恒星級功率發出咒語,他對一切都無能為力。

雪地工程進行了一年半後陷入停頓,這時,從海王星隻采集到一百五十萬噸的油膜物質,加上原來霧傘計劃中采集的六十萬噸,距工程所需的數量相去甚遠。最後,隻在距太陽兩個天文單位的軌道上部署了三千六百一十四顆包裹油膜物質的恒星級氫彈,不到計劃數量的五分之一。這些油膜氫彈如果引爆,完全無法形成連續的塵埃雲帶,隻能形成許多圍繞太陽的相互獨立的塵埃雲團,所能起到的預警作用大打折扣。

這是一個失望和希望來得一樣快的時代,在焦慮地等待了一年半後,公眾終於對麵壁者羅輯失去了耐心和信心。

在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大會上——這個會議上一次引起世界關注是在2006年,那次年會上冥王星被取消了行星的資格——有許多天文學家和天體物理學家認為,187J3X1恒星的baozha隻是一次偶然事件。羅輯作為一名天文學者,很可能在21世紀就發現了該恒星爆發的某些跡象。儘管這種說法有很多漏洞,但還是被越來越多的人相信,這加速了羅輯地位的衰落。他在公眾眼中的形象由一個救世主漸漸變成普通人,直至變成大騙子。之後,雖然羅輯還擁有聯合國授予的麵壁者身份,麵壁法案也仍然有效,但他已經冇有什麼實際權力了。

1蒂莫西·利裡(TimothyFrancisLeary,1920—1996),美國心理學家,主張用LSD致幻劑控製人類思想,進而達到靈魂的拯救,在20世紀中期有大批心理學界和文化界的追隨者。

2指三體危機出現後至大低穀結束的時期。

3傳說中萬寶路的英文含義。

4中子星的原子核都被壓在一起,排列很整齊。

5中子星物質的比重相當於水的1014倍。

6物體的溫度是分子振動引起的。

7強互作用力是自然界所有力中最強的一種,強度為電磁力的一百倍,但隻能在原子核內部的極短距離上起作用,原子核的尺度與原子相差很大,如果原子是一個劇場大小,原子核隻有核桃大,所以,原子的尺度遠超過強互作用力的作用範圍,在原子間和分子間起作用的主要是電磁力。

8人類在海戰中最後一次成功使用戰艦直接撞擊戰術是在1811年的裡薩海戰中,在後來甲午海戰中“致遠號”的悲劇後,這種戰術被完全淘汰。

9數學上用不重複路徑聯結多個點的問題。

10一種太空核武器,用於打擊對常規輻射有良好遮蔽的飛船目標,能夠以空氣中的次聲波的頻率連續發生多次核baozha,每次核爆都產生強烈的電磁輻射,電磁輻射與目標飛船的金屬外殼相互作用,將電磁能量轉化為飛船內部空氣的聲能,產生超強次聲波,殺死飛船內部的一切宏觀生命,但對於飛船的設施基本冇有損壞。

11由於次聲波氫彈是通過電磁脈衝產生殺傷,故不需要直接命中目標,在距目標相當遠的距離baozha就能殺傷目標內部的人員。而對於雷達隱形的導彈,隻有接近目標時才能被包括可見光觀測在內的其他探測手段發現。

12地球和月球的引力平衡點。

13不同生命性質的文明間需占有不同的資源,所以宇宙間文明的資源分配可能分成相互平行的很多層次,從碳基生命、矽基生命直至恒星生命和電磁生命,所需的資源基本囊括了宇宙間的所有物質形態,各層所涉及的資源大部分互不乾擾,但也有重疊。

14在生物學上,生物分類分為界、門、綱、目、科、屬、種,階層越是往下,彼此之間特征就越相似。地球人類的種族之間在生物學上的差異也就侷限於種這一層級,如果考慮到非碳基生物的存在,外星種族的差異可能超越了界一級。

15地球圍繞太陽運行的平麵。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