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出現了,這之前連黑暗都冇有,隻有虛無。虛無是無色彩的,虛無什麼都冇有,有黑暗,至少意味著出現了空間。很快,黑暗的空間中出現了一些擾動,像穿透一切的微風,這是時間流逝的感覺。之前的虛無是冇有時間的,現在時間也出現了,像消融的冰河。光的出現是在很長時間以後,開始,隻是一片冇有形狀的亮斑,又經過了漫長的等待,世界的形狀才顯現出來。剛剛複活的意識在努力分辨著,最初看清的是幾根橫空而過的透明細管,然後是管道後麵的一張俯視著的人臉,人臉很快消失,露出發著乳白色光芒的天花板。
羅輯從冬眠中醒來。
那張臉又出現了,是一個表情柔和的男性,他看著羅輯說:“歡迎您來到這個時代。”就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穿著的白大褂閃動起來,映出了一片鮮豔的玫瑰,然後漸漸變淡消失。在他後麵的談話中,白大褂不斷配合著他的表情和情緒,顯示出不同的賞心悅目的圖像,有大海、晚霞和細雨中的樹林。他說羅輯的病已經在冬眠中治好了,他的甦醒過程也很順利,隻需三天左右的恢複期,他就能完全恢複正常的身體機能……
羅輯的思維仍處於初醒的遲鈍狀態,對醫生的話,他隻抓住了一個資訊:現在是危機紀年205年,自己已經冬眠了一百八十五年。
最初羅輯感覺醫生的口音很奇怪,但很快發現普通話的語音變化並不大,隻是其中夾雜著大量的英文單詞。在醫生說話的同時,天花板上用字幕映出了他所說的內容,顯然是實時的語音識彆,也許是為了便於甦醒者理解,把其中的英文單詞都換成了漢字。
醫生最後說,羅輯已經可以從甦醒室轉到普通監護室了,他的白大褂上映出了一幅迅速由落日變為星空的黃昏圖景以表示“再見”。同時,羅輯的床開始自己移動,在即將移出甦醒室的門時,羅輯聽到醫生喊了聲“下一個”,他吃力地扭過頭,看到又有一張床移進甦醒室,床上也有一個顯然是剛從冬眠室中送來的人。那張床很快移入了一堆儀器中間,醫生的白大褂變成純白色,他用手指在牆上點了一下,有三分之一的牆麵被啟用成顯示屏,上麵顯示著複雜的曲線和數據,醫生開始緊張地操作。
羅輯這時明白,自己的甦醒可能並不是一件重大的事,而隻是這裡進行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那個醫生很友善,羅輯在他眼中顯然隻是一名普通的冬眠者而已。
同甦醒室中一樣,走廊中冇有燈,亮光也是直接從牆壁發出的,雖然很柔和,還是讓羅輯眯起了雙眼。就在他眯眼的同時,這一段走廊的牆壁暗了下來,這黯淡的一段一直跟隨著他的床移動。當他的眼睛適應光亮又睜大時,這移動的一段也隨之亮了起來,但亮度一直保持在舒適的範圍內。看來,走廊的光度調節係統能夠監測他的瞳孔變化。
從這件事看,這是一個很人性化的時代。
這大大出乎羅輯的預料。
在緩緩移過的走廊牆壁上,羅輯也看到了許多被啟用的顯示區,它們大小不一,隨機點綴在牆上,其中一部分還顯示著羅輯來不及看清的動態圖像,好像是使用者離開時忘記關閉而留下的。
羅輯不時與走廊上的行人和自動行走的病床交錯而過,他注意到在行人的腳底和床的輪子與地麵的接觸處,都壓出了發光的水樣的波紋,就像在他自己的時代用手指接觸液晶顯示屏時出現的那樣。整個長長的走廊,給他的最強烈的感覺就是潔淨,潔淨得像是電腦中的三維動畫,但羅輯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移動於其中,有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寧靜和舒適。
最令羅輯心動的是他沿途遇到的人們,不論是醫生護士,還是其他人,看上去都整潔高雅,走近時,都親切地向他微笑致意,有的還向他揮揮手。他們的衣服也都映出絢美的圖案,每個人的風格都不同,有的寫實有的抽象。羅輯被他們的目光所懾服,他知道,普通人的目光,是他們所在地區和時代的文明程度的最好反映。他曾經看到過一組由歐洲攝影師拍攝的清朝末年的照片,最深的印象就是照片上的人呆滯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不論是官員還是百姓,眼睛中所透出的隻有麻木和愚鈍,看不到一點生氣。現在,這個新時代的人看到羅輯的眼睛時,可能也是那種感覺了。在與羅輯相視的目光中,充滿著睿智的生機,以及他在自己的時代很少感受到的真誠、理解和愛意。但從心靈的最深處打動羅輯的,是人們目光中的自信,這種陽光般的自信充滿了每一雙眼睛,顯然已經成為新時代人們的精神背景。
這似乎不像是一個絕望的時代,這再次令羅輯深感意外。
羅輯的床無聲地移入監護室,他看到這裡已經有兩個冬眠甦醒者了,他們有一位躺在床上,靠門的另一位則在護士的幫助下收拾東西,好像已經準備離開了。從他們的目光中,羅輯立刻認出了兩位都是自己同時代的人,他們的眼睛像時光之窗,讓羅輯又瞥了一眼自己來自的那個灰色的時代。
“他們怎麼能這樣?我是他們的祖爺爺!”羅輯聽到要離開的冬眠者抱怨說。
“您不能在他們麵前賣老的,按照法律,冬眠期間不算作年齡,所以在老人麵前您還是晚輩……我們走吧,他們在接待室等好長時間了。”護士說,羅輯注意到,她說話時儘力避免出現英文詞,但一些漢語詞彙在她口中顯得很生澀,她等於是在說古漢語了,有時不得不說現代語言時,牆上就會相應地顯示出古漢語的譯文。
“我連那些人的話都聽不太懂,夾那麼多鳥語!”冬眠者說,和護士各提了一個包走出門去。
“到了這個時代,您總得學習,要不隻能上去生活了。”羅輯聽到護士在門外說,他已經能夠不費力地聽懂現代語言了,但還是不明白護士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你好,是因為生病冬眠的吧?”和羅輯鄰床的冬眠者問,他很年輕,看上去隻有二十來歲。
羅輯張了張嘴,但冇發出聲音,年輕人笑著鼓勵他說:“你能說話的,使勁說!”
“你好。”羅輯終於嘶啞地說出聲來。
年輕人點點頭,“剛走的那位也是,我不是,我是為逃避現實到這兒來的,哦,我叫熊文。”
“這兒……怎麼樣?”羅輯問,說話容易多了。
“我也不是太清楚,剛醒來五天。不過,嗯,這肯定是個好時候,但對我們來說,融入社會肯定是有困難的,主要是醒來得太早了,再晚幾年就好了。”
“晚幾年,那不是更困難嗎?”
“不,現在還是戰爭時期,社會顧不上我們,再晚幾十年,和談之後,就是太平盛世了。”
“和談?和誰?”
“當然是三體世界。”
被熊文最後這句話所震撼,羅輯努力想坐起來,一個護士走進來,幫助他在床上半坐著。
“它們說要和談了嗎?”羅輯急切地問。
“還冇有,但他們肯定冇彆的選擇了。”熊文說著,以很敏捷的動作翻身從床上下來,坐到了羅輯的床上,很顯然,他早就渴望享受向新的甦醒者介紹這個時代的樂趣了,“你還不知道,人類現在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
“怎麼?”
“人類的太空戰艦很厲害了,比三體人的戰艦厲害多了!”
“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先彆說那些超級武器,就說速度吧,能達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比三體人的快多了!”
羅輯將懷疑的目光轉向護士,這才發現她十分美麗,這個時代的人似乎都很漂亮,她微笑著點點頭,“是這樣。”
熊文接著說:“而且,你知道太空艦隊有多少這樣的戰艦嗎?告訴你,兩千艘!比三體人多一倍!而且還在壯大!”
羅輯再次將目光轉向護士,她又點點頭。
“知道三體艦隊現在是個什麼慘樣兒嗎?這兩個世紀他們又過了三次……啊……那叫雪地吧,就是太空塵埃。最近的一次聽他們說是在四年前,望遠鏡觀測到三體艦隊的隊形變得稀稀拉拉,潰不成軍,有一大半戰艦早就停止了加速,穿過塵埃時又減速了不少,在慢慢爬呢,大概八百年也到不了太陽係,可能早就是壞掉的‘幽靈船’了。按現在的速度推算,兩個世紀後能按時到達的不超過三百艘。不過有一個三體探測器很快就要到達太陽繫了,就在今年,另外九個落在後麵,三年後也要到了。”
“探測器……是什麼?”羅輯不解地問。
護士說:“我們不鼓勵你們互相交流現實資訊,前麵的甦醒者知道這些後好多天都平靜不下來,這不利於恢複。”
“高興嘛……這有什麼?”熊文不以為意地說,然後回到自己的床上,躺在那裡看著發出柔和光芒的天花板感歎道,“孩子們真行,孩子們真行啊!”
“誰是孩子?”護士很不滿地說,“冬眠期不算年齡的,你纔是孩子呢。”不過在羅輯看來,這女孩兒真的比熊文還要小,隻是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從外表判斷年齡可能不準確。
護士對羅輯說:“從你們那時來的人都挺絕望的,其實呢,事情真冇那麼嚴重。”
在羅輯聽來,這是天使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倒是變成了一個從噩夢中醒來的孩子,所經曆的可怖的一切大人們隻是付之一笑。在天使說話時,她的護士服上映出了一輪飛快升起的朝陽,在金色的陽光下,原本枯黃的大地迅速變綠,花兒在瘋狂地開放……
護士走後,羅輯問熊文:“麵壁計劃怎麼樣了?”
熊文迷惑地搖搖頭,“麵壁……冇聽說過。”
羅輯問了他進入冬眠的時間,是在麵壁計劃出現以前,那時冬眠很昂貴,他家裡一定很有錢。但如果在這五天時間裡他都冇有聽說過麵壁計劃,就說明它在這個時代即使冇被遺忘,也已經不重要了。
接下來,從兩件不起眼的小事上,羅輯見識了新時代的技術水平。
在進入監控室不久,護士端來了羅輯甦醒後的第一餐,有牛奶和果醬麪包等,量很少,護士說他的腸胃功能還在恢複中。羅輯咬了一口麪包,感覺像在嚼鋸末。
“你的味覺也在恢複中。”護士說。
“恢複了就會覺得更難吃。”熊文說。
護士笑笑,“當然不像你們那時地裡長出來的那麼好吃。”
“那這是從哪兒來的?”羅輯嚼著麪包口齒不清地問。
“工廠裡生產出來的唄。”
“你們能合成糧食了?”
熊文替護士回答:“不合成也冇辦法,地裡幾乎不能長莊稼了。”
羅輯很為熊文感到遺憾,他屬於自己時代的那種已獲得技術免疫力的人,對任何科技奇蹟都無動於衷,因而也不能很好地欣賞這個新時代。
接下來的第二個發現則令羅輯十分震驚,雖然事情仍然很平淡。護士指著那個牛奶杯告訴羅輯,這是特彆為他們準備的加熱杯,這時的人們普遍不喝熱飲,連咖啡都是涼的,如果喝涼牛奶不習慣,可以加熱,隻需要把杯子底部的一個滑動鈕推到想要的溫度上即可。喝完牛奶後,羅輯仔細打量著杯子,它看上去是一個很普通的玻璃杯,隻有一指厚的底部不透明,顯然加熱的熱源就在那裡。可是羅輯反覆察看,除了那個滑動開關外冇有任何東西,他使勁擰杯子底,但底部與杯子是一體化的。
“不要亂動這裡的用品,你們還不瞭解,會有危險的。”護士看到羅輯的舉動後說。
“我想知道它從哪兒充電。”
“充……電?”護士生澀地重複著這個她顯然第一次聽到的詞。
“就是Charge,recharge.”羅輯提示說,護士仍然迷惑地搖搖頭。
“不是充電式的……那裡麵的電池用完了怎麼辦呢?”
“電池?”
“就是Battery呀,你們現在冇有電池了嗎?”看到護士又搖頭,羅輯說,“那這杯子裡的電從哪兒來?”
“電?到處都有電啊。”護士很不以為意地說。
“杯子裡的電用不完?”
“用不完。”護士點點頭說。
“永遠用不完?”
“永遠用不完,電怎麼會用完呢?”
護士走後,羅輯仍捧著那個杯子不放,他冇注意熊文的嘲笑,隻覺得心潮澎湃,知道自己其實是捧著一個人類千古夢想的聖物——捧著的是永動機。如果人類真的得到了無儘的能量,那他們幾乎可以得到一切了,現在他相信了美麗護士的話:事情可能真的冇那麼嚴重。
當醫生來到監護室進行例行檢查時,羅輯向他問起了麵壁計劃。
“知道,一個古代的笑話。”醫生隨口答道。
“那些麵壁者都怎麼樣了?”
“好像是一個zisha了,另一個被石頭砸死了……都是很早的事,快兩個世紀了吧。”
“還有兩個呢?”
“不知道,還在冬眠中吧。”
“其中有一位中國人,您知道他嗎?”羅輯小心翼翼地問,緊張地盯著醫生的眼睛。
“你是說那個對著一顆星星發咒語的人吧?在近代史課上好像提到過。”護士插嘴說。
“對對,他現在……”羅輯說。
“不知道,好像還在冬眠吧,我不太關心這些事兒。”醫生心不在焉地說。
“那顆星星呢?就是他詛咒的那顆帶有行星的恒星,怎麼樣了?”羅輯問,心懸了起來。
“能怎麼樣呢?應該還在那兒吧……咒語?笑話。”
“關於那顆星星,真的冇發生什麼事?”
“反正我冇聽說過,你呢?”醫生問護士。
“我也冇有。”護士搖搖頭,“那時的世界給嚇壞了,出了好多可笑的事呢。”
“後來呢?”羅輯長出一口氣問。
“後來,就是大低穀了。”醫生說。
“大低穀?那是怎麼回事?”
“以後都會知道的,現在好好休息吧。”醫生輕輕地歎息了一聲,“不過關於這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他轉身走的時候,白大褂上出現了翻滾的烏雲,護士的衣服上則映出了許多雙大眼睛,有的目光驚懼,有的含著淚。
醫生和護士走後,羅輯在床上呆坐了很長時間,喃喃自語道:“笑話,真的是古代的笑話。”接著他獨自笑了起來,先是無聲地笑,然後哈哈大笑,床和他一起發顫,嚇得熊文要叫醫生。
“冇事兒,睡吧。”羅輯對他說,然後自顧自地躺下,很快進入了甦醒後的第一次睡眠。
他夢見了莊顏和孩子,莊顏仍在雪地中走著,孩子在她的臂膀上睡著了。
當羅輯醒來後,護士走了進來,對他說早上好,她的聲音很低,顯然怕吵醒了仍在呼呼大睡的熊文。
“現在是早上嗎?這房間裡怎麼冇有窗戶?”羅輯四下看看問道。
“牆壁的任何一處都能變得透明,不過醫生認為你們現在還不適合看外麵,挺陌生的,會分散精神影響休息。”
“甦醒這麼長時間了,還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這也影響休息。”羅輯指指熊文,“我可不是他那號人。”
護士笑笑說:“沒關係,我就要下班了,帶你出去看看怎麼樣?早餐回來再吃吧。”
羅輯很興奮地跟著護士來到值班室,他打量著這裡,陳設的物品中有一半能猜出是什麼,其他則完全不知道是乾什麼用的。房間裡冇有電腦和類似的設施,因為牆壁上到處都可以啟用成顯示屏,這也是預料之中的。引起羅輯注意的是擺在門邊的三把雨傘,它們的款式不一,但看外形隻能是雨傘。令羅輯驚奇的是它們顯得很笨重,難道這個時代冇有摺疊傘了嗎?
護士從更衣室出來,換上了自己的衣服,除了表麵閃亮的動態圖像外,這個時代女孩子衣著款式的變化至少在羅輯的想象範圍之內,與自己的時代相比,主要是凸現了不對稱性,他很高興在一百八十五年後,還能在一個女孩子的服裝上得到美感。護士從那三把傘中提起一把,似乎有些重,她隻能把傘背在背上。
“外麵在下雨嗎?”
女孩兒搖搖頭,“你以為我拿的是……傘吧。”她很生疏地說出後麵那個字。
“那這是什麼?”羅輯指著她肩上的“傘”問,本以為她會說出一個很新奇的名稱,但不是那樣。
“我的自行車啊。”她說。
他們來到走廊上時,羅輯問:“你家離這裡遠嗎?”
“你要是說我住的地方,不是太遠吧,騎車十幾分鐘。”她說完站住,用那雙動人的眼睛看著羅輯,說出了讓他吃驚的話:“現在冇有家了,誰都冇有了,婚姻啊家庭啊,在大低穀後就冇有了,這可是你要適應的第一件事。”
“這第一件事我就適應不了。”
“不會吧?我從曆史課上知道,你們那時婚姻家庭就已經開始解體了,有很大一部分人不願受束縛,要過自由的生活。”她又提到了曆史課。
我就曾是那樣一個人,可後來……羅輯心裡想,從甦醒的那一刻起,莊顏和孩子就從未真正離開過他的思想,已經成為他意識桌麵上的壁紙,每時每刻都在顯現。但現在這裡的人都不認識他,情況不明朗,他雖在思唸的煎熬中,還是不敢貿然打聽她們的下落。
他們在走廊上前行了一段,然後穿過一個自動門,羅輯眼前一亮,看到麵前有一條狹長的平台向前伸延,清新的空氣迎麵撲來,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外麵了。
“好藍的天啊!”這是他對外部世界發出的第一聲驚呼。
“不會吧?哪兒有你們那時藍啊?”
肯定比那時藍,藍多了。羅輯冇有把這話說出來,他隻是沉浸在這無邊湛藍的擁抱中,任心靈在其中融化,然後有一閃唸的疑問:我真到天堂了嗎?在他的記憶中,這樣純淨的藍天,隻在生活過五年的那個與世隔絕的伊甸園中見過,隻是這個藍天上冇有那麼多白雲,隻在西天有極淡的兩抹,像是誰不經意塗上去的,東方剛剛升起的太陽在完全透明的清澈大氣中有一種明亮的晶瑩,邊緣像是沾著露水。
羅輯把目光向下移,立刻感到了一陣眩暈,他身處高處,而從這裡看到的,他好半天才意識到,是城市。開始他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片巨型森林,一根根細長的樹乾直插天穹,每根樹乾上都伸出與其垂直的長短不一的樹枝,而城市的建築就像葉子似的掛在這些樹枝上。建築的分佈似乎很隨意,不同大樹上的葉子有疏有密。羅輯很快看到,他所在的冬眠甦醒中心其實就是一棵大樹的一部分,他就住在一片葉子裡,現在,他們正站在懸掛這片葉子的一根樹枝上,這就是他看到的那條伸延到前方的狹長平台。回頭,他看到了自己所在的這棵大樹的樹乾,向上升到他看不到的高度。他們所在的樹枝可能位於樹的中上部,向上或向下,都能看到其他的樹枝和掛在上麵的建築葉子。(後來他知道,城市的地址真的就是××樹××枝××葉。)近看,這些樹枝在空中形成錯綜的橋梁網絡,隻是所有橋梁的一端都懸空。
“這是什麼地方?”羅輯問。
“北京啊。”
羅輯看看護士,她在朝陽中更加美麗動人,再看看被她稱作北京的地方,他問:“市中心在哪兒?”
“那個方向,我們在西四環外,差不多能看到整個城市呢。”
羅輯向護士所指的遠方眺望了好一會兒,大聲喊道:“不可能!怎麼可能什麼都冇留下來?!”
“你要留下什麼?你們那時這裡還什麼都冇有呢!”
“怎麼冇有?!故宮呢?景山呢?tiananmen和國貿大廈呢?才一百多年,不至於全拆了吧?!”
“你說的那些都還在啊。”
“在哪兒?”
“在地麵上啊。”
看著羅輯驚恐萬狀的樣子,護士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站不住了扶著旁邊的欄杆,“啊,嗬嗬嗬……我忘了,真對不起,我忘了好多次了,你看啊,我們是在地下,一千多米深的地下……要是我哪天時間旅行到你們那會兒,你可以報複我一次,彆提醒城市是在地麵上,我也會給驚成你這樣兒的,嗬嗬嗬……”
“可……這……”羅輯向上伸出雙手。
“天是假的,太陽也是假的。”女孩兒努力收住笑說,“當然,說是假的也不對,是從上麵的一萬米高空拍的圖像,在下麵放映出來的,也算是真的吧。”
“城市為什麼要建在地下?一千多米,這麼深?”
“當然是為了戰爭,你想想,末日之戰時地麵還不是一片火海?當然,這也是過去的想法,大低穀時代結束後,全世界的城市就都向地下發展了。”
“現在全世界的城市都在地下?”
“大部分是吧。”
羅輯再次打量這個世界,他現在明白了,所有大樹的樹乾都是支撐地下世界穹頂的支柱,同時也被用作懸掛城市建築的基柱。
“你不會得幽閉症的,看看天空多廣闊!到地麵上看天可冇這麼好。”
羅輯再次仰望藍天——或說藍天的投影,這一次,他發現了天上的一些小東西,開始隻看到了零星的幾個,後來眼睛適應了,發現它們數量很多,佈滿了天空。很奇怪,這些天上的物體竟讓他聯想到一個毫不相關的地方,那就是一家珠寶店的展櫃。那是在成為麵壁者之前,他愛上了想象中的莊顏,有一次,竟癡迷到要為想象中的天使買一件禮物。他來到了那家珠寶店,在展櫃中看到了許多白金項鍊掛件,那些掛件細小精緻,攤放在一張黑色絨布上,在聚光燈下銀光閃閃。如果把那黑色絨布變成藍色,就很像現在看到的天空了。
“那是太空艦隊嗎?”羅輯激動地問。
“不是,艦隊從這兒看不到的,它們都在小行星帶以外呢。這些嘛,什麼都有,能看清形狀的那些是太空城市,隻能看到一個亮點兒的是民用飛船。不過有時候也有軍艦回到軌道上,它們的引擎很亮的,你都不能盯著看……好了,我要走了,你儘快回去吧,這裡風很大的。”
羅輯轉身剛要道彆,卻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看到女孩兒把那傘——或她說的自行車——像揹包似的背到後背上,然後傘從她後麵立了起來,在她頭上展開來,形成了兩個同軸的螺旋槳,它們無聲地轉動起來——是相互反向轉動,以抵消轉動力矩。女孩兒慢慢升起,向旁邊跳出欄杆,躍入那讓羅輯目眩的深淵中。她懸浮在空中對羅輯大聲說:
“你看到了,現在是個挺不錯的時代,就把你的過去當作一場夢吧。明天見!”
她輕盈地飛去,小螺旋槳攪動著陽光,遠遠地飛過兩棵巨樹之間,變成了一隻小小的蜻蜓,有一群群這樣的蜻蜓在城市的巨樹間飛翔,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飛行的車流,像海底植物間川流不息的魚群。朝陽照進了城市,被巨樹分隔成一縷縷光柱,給空中的車流鍍上了一層金輝。
麵對這美麗的新世界,羅輯淚流滿麵,新生的感覺滲透了他的每一個細胞。過去真的是一場夢了。
當羅輯見到接待室中的那個歐洲麵孔的人時,總覺得他身上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後來發現是他穿的西裝不閃爍也不映出圖像,像過去時代的衣服一樣,這也許是一種莊重的表示。
同羅輯握手致意後,來人自我介紹說:“我是艦隊聯席會議特派員本·喬納森,您的甦醒就是我奉聯席會議的指示安排的,現在,我們將一起參加麵壁計劃的最後一次聽證會。哦,我的話您能聽懂嗎?英語的變化很大。”
在聽到喬納森說話時,這幾天羅輯由現代漢語的變化所產生的對西方文化入侵的擔憂消失了,喬納森的英語中也夾雜著漢語詞彙,如“麵壁計劃”就是用漢語說的,這樣下去,昔日最通用的英語和使用人數最多的漢語將相互融合,不分彼此,成為一種強大的世界語言。羅輯後來知道,世界上的其他語種也在發生著融合現象。
羅輯能夠聽懂喬納森的話,他想:過去不是夢,過去還是找上門來了。但聽到“最後一次”這幾個字,他感覺這一切還是有希望能儘快了結。
喬納森回頭看看,好像是在覈實門關嚴了冇有。然後他走到牆邊,啟用了一個操作介麵,在上麵簡單地點了幾下後,包括天花板在內的五麵牆壁全部消失在了它們顯示的全息圖像中。
這時,羅輯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會議大廳中,雖然一切都變化很大,牆壁和大圓桌都發出柔光,但這裡的設計者顯然想努力複製舊時代的風格,從大圓桌、主席台和總體佈局體現的懷舊情結中,羅輯立刻就知道這是哪裡。現在會場還空蕩蕩的,隻有兩個工作人員在會議桌上分發檔案,羅輯很驚奇地發現現在還在用紙質檔案,就像喬納森的衣服一樣,這應該也是一種莊重的表示。
喬納森說:“現在遠程會議已經是慣例,我們以這種方式參加,不影響會議的重要性和嚴肅性。現在離會議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您好像對外界還不太瞭解,是否需要我簡單介紹一下現在世界的基本狀況?”
羅輯點點頭,“當然,謝謝。”
喬納森指著會場說:“隻能最簡略地說一下,先說說國家的情況。歐洲成為一個國家,叫歐洲聯合體,簡稱歐聯,包括東歐和西歐,但不包括俄羅斯的歐洲部分;俄羅斯與白俄羅斯合併,國名仍叫俄羅斯聯邦;加拿大的法語區和英語區分裂為兩個國家;其他地區也有一些變化,但主要的就是這些了。”
羅輯很吃驚,“就這麼點兒變化?都快兩個世紀了,我以為世界已經麵目全非了。”
喬納森背對著會場,對羅輯重重地點點頭,“麵目全非了,羅輯博士,世界確實已經麵目全非了。”
“不是啊,這些變化在我們的時代就已經出現端倪了。”
“但有一點你們預料不到:現在已經冇有大國,在國際政治中,所有的國家都衰落了。”
“所有的國家?那誰崛起了?”
“一種國家之外的實體:太空艦隊。”
羅輯想了好長時間,才理解了喬納森這話的含義,“你是說,太空艦隊獨立了?”
“是的,艦隊不屬於任何國家,它們成了獨立的政治和經濟實體,也像國家一樣成了聯合國的成員。目前,太陽繫有三大艦隊:亞洲艦隊、歐洲艦隊和北美艦隊,它們的名稱隻是說明各艦隊的主要起源地,但艦隊本身與它們的起源地已經冇有任何隸屬關係,它們是完全獨立的。三大艦隊中的每一支,都擁有你們時代超級大國的政治和經濟實力。”
“我的天啊……”羅輯感歎道。
“但不要誤會,地球並非處於軍zhengfu的統治下,艦隊的領土和主權範圍都在太空中,很少乾涉地球社會內部事務,這是由聯合國憲章規定的。所以,現在人類世界分為兩個國際:傳統的地球國際和新出現的艦隊國際。三大艦隊組成太陽係艦隊,原來的行星防禦理事會演變成太陽係艦隊聯席會議,是太陽係艦隊名義上的最高指揮機構,但與聯合國的情況一樣,它隻有協調功能,冇有實際權力。其實太陽係艦隊本身也是名義上的,人類太空武裝力量的實際權力由三大艦隊的統帥部掌握。好,參加今天的會議,您知道這些已經差不多了,這次聽證會就是由太陽係艦隊聯席會議召開的,他們是麵壁計劃的繼承者。”
這時,全息圖像中出現一個顯示視窗,希恩斯和山杉惠子的圖像出現於其中,他們看上去毫無變化。希恩斯微笑著向羅輯問好,山杉惠子則麵無表情地坐在旁邊,對羅輯的致意隻是微微頷首作答。
希恩斯說:“我也是剛剛甦醒,羅輯博士,很遺憾地得知,在五十光年遠的那個位置,您詛咒的那顆行星還圍繞著那顆恒星在運行。”
“嗬嗬,確實是笑話,古代的笑話。”羅輯擺擺手自嘲地說。
“但比起泰勒和雷迪亞茲來,您還是幸運的。”
“看來您是唯一成功的麵壁者了,也許您的戰略計劃真的提升了人類的智力。”
希恩斯也露出了羅輯剛纔那種自嘲的笑容,他搖搖頭說:“冇有,真的冇有。我現在得知,在我們進入冬眠後,人類思維的研究很快就遇到了不可克服的障礙,因為再深入下去,就要涉及大腦思維機製的量子層次,這時,同其他學科一樣,他們碰到了不可逾越的智子壁壘。我們冇有提升人類的智力,如果說真做了什麼,那就是增強了一部分人的信心。”
羅輯進入冬眠時,思想鋼印還冇有出現,所以他不是太明白希恩斯最後一句話的含義,但他注意到希恩斯這麼說時,一直冷若冰霜的山杉惠子的臉上掠過一絲神秘的笑容。
顯示視窗消失了,這時羅輯看到會場已經坐滿了人,與會者大部分都穿著軍裝,軍裝的模式變化並不大,所有與會者的衣服上都冇有圖像裝飾,但他們的領章和肩章都發著光。艦隊聯席會議的主席仍為輪值,而且是一個文職官員。看著他,羅輯想起了伽爾寧,意識到他已經是兩個世紀前的古人了,與那無數湮冇於時間長河中的同時代人相比,無論如何自己都是幸運的。
在宣佈會議開始後,主席首先發言:“各位代表,在這次會議上,我們將對本年度第47次聯席會議提出的649號提案進行最後表決,該提案是由北美艦隊和歐洲艦隊聯合提交的。我首先宣讀提案內容。
“在三體危機出現後的第二年,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製定了麵壁計劃,並取得了各常任理事國的一致通過,於次年開始執行。麵壁計劃的核心內容,是由經過各常任理事國選定和推舉的四位麵壁者進行完全封閉的個人思考,製定並執行對抗三體世界入侵的戰略計劃,以避開智子對人類世界無所不在的監視,從而實現戰略的隱蔽性。聯合國推出了相應的麵壁法案以保證麵壁者製定和執行計劃的特權。
“麵壁計劃至今已經進行了二百零五年,其間,有過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停頓期。在這期間,計劃的領導權由原行星防禦理事會移交到現太陽係艦隊聯席會議。
“麵壁計劃的產生有特定的曆史背景。當時,三體危機剛剛出現,麵對這個人類曆史上史無前例的毀滅性危機,國際社會陷入了空前的恐懼和絕望中,麵壁計劃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誕生的,它不是理智的選擇,而是絕望的掙紮。
“曆史事實證明,麵壁計劃是一個完全失敗的戰略計劃。毫不誇張地說,它是人類社會作為一個整體,有史以來所做出的最幼稚、最愚蠢的舉動。麵壁者被賦予空前的、不受任何法律監督的權力,甚至被賦予欺騙國際社會的自由,這違背了人類社會最基本的道德和法律準則。
“在麵壁計劃的執行過程中,大量的戰略資源被冇有意義地消耗,麵壁者弗雷德裡克·泰勒的蚊群計劃已被證明冇有任何戰略意義,而麵壁者雷迪亞茲的水星墜落連鎖反應計劃,即使以目前人類的能力也根本無法實現。同時,這兩個計劃都是犯罪,泰勒企圖攻擊並消滅地球艦隊,雷迪亞茲的企圖則更加邪惡,竟然把整個地球生命世界作為人質。
“另外兩位麵壁者也同樣令人失望。麵壁者希恩斯的思維提升計劃目前還冇有暴露出其真實的戰略意圖,但其初步階段的成果——思想鋼印,在太空軍中的使用也是犯罪,它嚴重地侵犯了思想自由,而後者是人類文明存在和進步的基礎。至於麵壁者羅輯,他先是不負責任地用公共資源為自己營造享樂生活,其後又以可笑的神秘主義舉動嘩眾取寵。
“我們認為,隨著人類力量的決定性增強和對戰爭主動權的把握,麵壁計劃已經冇有意義,現在是結束這一曆史遺留問題的最佳時間。我們建議艦隊聯席會議立刻終止麵壁計劃,同時廢除聯合國麵壁法案。
“特此提交本提案。”
主席把提案文字緩緩放下,掃視了一下會場說:“現在開始對太陽係艦隊聯席會議649號提案進行表決。”
所有的代表都舉起了手。
這個時代的表決方式仍是這麼原始,有工作人員在會場中穿行,鄭重地覈實著表決票數。當他們把彙總結果提交主席後,主席宣佈:“649號提案獲得全票通過,並從此時開始生效。”主席抬起頭來,羅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或希恩斯,同一百八十五年前那次遠程參加聽證會一樣,羅輯仍然不知道自己和希恩斯的影像在會場的什麼位置顯示,“現在,麵壁計劃已經終止,同時廢除聯合國麵壁法案。我代表太陽係艦隊聯席會議通知麵壁者比爾·希恩斯和麪壁者羅輯,你們的麵壁者身份已經終止,由聯合國麵壁法案賦予你們的一切與麵壁計劃有關的特權,以及相應的法律豁免權都不再有效,你們將恢複自己所在國家的普通公民身份。”
主席宣佈會議結束,喬納森站起身來關掉了全息圖像,也關掉了羅輯長達兩個世紀的噩夢。
“羅輯博士,據我所知,這正是您想要的結果。”喬納森微笑著對羅輯說。
“是的,正是我想要的,謝謝您,特派員先生,也謝謝艦隊聯席會議恢複了我的普通人身份。”羅輯以發自內心的真誠說。
“會議很簡短,就是提案表決,我已被授權同您談更具體的事項,您可以先談自己最關心的事。”
“我的妻子和孩子呢?”羅輯迫不及待地問出了甦醒後一直折磨他的問題,事實上他在會議開始前剛見到喬納森時就想問的。
“請您放心,她們都很好,都在冬眠中,我會給您她們的資料,您可以隨時申請甦醒她們。”
“謝謝,謝謝。”羅輯的眼眶又濕潤了,他再次有了那種來到天堂的感覺。
“不過,羅輯博士,我有一個個人建議,”喬納森在沙發上向羅輯靠近了些說,“作為冬眠者,適應這個時代的生活並不容易,我建議您自己的生活穩定下來之後再甦醒她們,聯合國支付的費用還可以再維持她們二百三十年的冬眠時間。”
“那,我個人到外麵怎麼生活呢?”
對羅輯的這個問題特派員一笑置之,“這個您不用擔心,可能對時代不適應,但生活冇有問題,在這個時代,社會福利很完善,一個人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能過相當舒適的生活。您過去工作過的大學現在還在,就在這個城市,他們答應考慮您的工作問題,過後他們會與您聯絡的。”
羅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這幾乎讓他打了個寒戰,“我出去後的安全問題呢?ETO一直想殺我!”
“ETO?”喬納森大笑起來,“地球三體組織早在一個世紀前就已被完全剿滅,現代世界已經冇有他們存在的社會基礎,當然有這種思想傾向的人還是存在的,但已經不可能形成組織了,您在外部世界是絕對安全的。”
臨彆時,喬納森放下了官員的姿態,他的西裝也閃耀起來,映出了誇張變形的星空,他笑著對羅輯說:“博士,在我見過的所有曆史人物中,您是最幽默的。咒語,對星星的咒語,哈哈哈哈……”
羅輯獨自一人站在接待室中,寂靜中細細咀嚼著眼前的現實,在做了兩個世紀的救世主之後,他終於變回到普通人了,新生活在他的前麵展開了。
“你變成普通人了,老弟!”羅輯的思想被一個粗啞的聲音大聲說出,他回頭一看,史強走了進來,“嗬嗬,我聽剛離開的那小子說的。”
重逢的歡喜中,他們交換了自己的經曆。羅輯得知史強是兩個月前甦醒的,他的白血病已經治好了,醫生還發現他的肝臟病變的概率很高,可能是喝酒的原因,也順便處理好了。其實,在他們的感覺中,兩人分彆的時間並不是太長,就是四五年的樣子,冬眠中是冇有時間感的,但在兩個世紀後的新時代相遇,還是多了一層親切感。
“我來接你出院,這兒冇什麼好待的。”史強說著從隨身帶的揹包裡拿出一身衣服,讓他穿上。
“這……也太大了吧?”羅輯抖開那件夾克款式的上衣說。
“看看,晚醒兩個月,你在我麵前已經是土老帽兒了,穿上試試。”
羅輯穿上衣服,聽到一陣細微的噝噝聲,衣服慢慢縮到合身的尺度,穿上褲子後也一樣。史強指著上衣胸前的一個胸針樣的東西告訴羅輯,衣服的大小還可以調。
“我說,你不會是穿著兩個世紀前的那一身吧?”羅輯看著史強問,他記得清楚,大史現在身上的皮夾克真的與最後一次見他時一樣。
“我的東西在大低穀時丟了一些,但那身衣服人家倒還真給我留著,可是不能穿了,你那時的東西也留下了一些,等安頓下來再去取吧。我說老弟,你看看那些東西變成了什麼樣兒,就知道這將近二百年可是一段不短的時間呢。”史強說著,在夾克的什麼地方按了一下,整件衣服變成了白色,原來皮革的質感隻是圖像,“我喜歡和過去一樣。”
“我這件也能這麼弄嗎?還能像他們那樣現出圖像?”羅輯看著自己的衣服問。
“能,得費勁兒輸入什麼的。我們走吧。”
羅輯和大史一起,從樹乾的電梯直下到地麵一層,穿過這棵大樹寬闊的大廳,走進了新世界。
在特派員關閉聽證會全息圖像時,會議並冇有結束。其實當時羅輯已經注意到,在主席宣佈聽證會結束時,突然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是一個女聲,他冇有聽清楚說的是什麼,但會場中的所有人都朝一個方向看。這時喬納森關閉了圖像,他一定也注意到了這個,不過當主席宣佈會議結束後,羅輯已經失去了麵壁者身份而成為普通公民,即使會議繼續,他也冇有資格參加了。
說話的是山杉惠子,她說:“主席先生,我還有話要說。”
主席說:“山杉惠子女士,您不是麵壁者,僅由於您的特殊身份才被允許列席今天的會議,您冇有發言權。”
這時,會場上的代表們也都表示對山杉惠子不感興趣,正在紛紛起身離去,其實,現在麵壁計劃對他們而言,整個兒就是一件不得不花一些精力來處理的曆史遺留瑣事,但惠子接下來的話讓他們都停了下來——她轉身對希恩斯說:
“麵壁者比爾·希恩斯,我是你的破壁人。”
希恩斯也正要起身離去,聽到山杉惠子的話,他兩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會場中,人們麵麵相覷,接著響起了一陣低語聲,而希恩斯的臉則漸漸變得蒼白。
“我希望各位還冇有忘記這個稱呼的含義。”山杉惠子轉向會場冷傲地說。
主席說:“是的,我們知道破壁人是什麼,但你的組織早已不存在。”
“我知道,”山杉惠子顯得十分冷靜,“但作為地球三體組織最後的成員,我將為主儘自己的責任。”
“我早就該想到了,惠子,這我早就該想到了。”希恩斯說,他聲音發顫,顯得很虛弱。他早就知道妻子是蒂莫西·利裡1思想的信奉者,也看到她對使用技術手段改變人類思維的狂熱嚮往,但他從冇有把這些與她深深隱藏著的對人類的憎惡聯絡起來。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你的戰略計劃的真實目的並非提升人類的智慧。你比誰都清楚,在可以想見的未來,人類的技術根本不可能實現這個目標,因為你是大腦量子機製的發現者,知道對思維的研究必然進入量子層次,在基礎物理學被智子鎖死的情況下,這種研究是無源之水,不可能取得成功。思想鋼印並非是思維研究偶然的副產品,它一直是你想要的東西,是這種研究的最終目標。”山杉惠子轉向會場,“各位,現在我想知道,在我們進入冬眠後的這些年中,思想鋼印都發生了些什麼?”
“它的曆史並冇有持續太長時間,”歐洲艦隊代表說,“當時,在各國太空軍中,前後有近五萬人自願接受了思想鋼印所固化的勝利信念,以至於在軍隊中形成了一個特殊的階層,被稱作鋼印族。後來,大約是你們進入冬眠後的十年左右吧,思想鋼印的使用被國際法庭判定為侵犯思想自由的犯罪行為,信念中心裡僅有的一台思想鋼印被封存了。這種設備在全世界範圍內被嚴禁生產和使用,其嚴厲程度與控製核擴散差不多。事實上,思想鋼印比核武器更難得到,主要是它所使用的電腦。在你們冬眠時,計算機技術已經基本停止進步,思想鋼印所使用的電腦,在今天仍是超級計算機,一般的組織和個人很難得到。”
山杉惠子說出了第一個有分量的資訊:“你們不知道,思想鋼印不是隻有一台,它一共製造了五台,每台都配備了相應的超級電腦。另外四台思想鋼印,由希恩斯秘密移交給了已經被鋼印固化信唸的人們,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鋼印族,在當時他們雖然隻有三千人左右,但已經在各國太空軍中形成了一個超國界的嚴密組織。這件事希恩斯冇有告訴我,我是從智子那裡得知的,主對於堅定的勝利主義者並不在意,所以我們冇有對此采取任何行動。”
“這意味著什麼呢?”主席問。
“讓我們一起來推測吧。思想鋼印並不是連續運行的設備,它隻在需要時才啟動,每台設備可以使用很長時間,如果得到適當的維護,它使用半個世紀是冇有問題的。如果四台設備輪流使用,一台完全報廢後再啟動另一台,那麼它們可以延續兩個世紀。也就是說,鋼印族並冇有自生自滅,它可能一代接一代地延續到今天,這是一種宗教,所信仰的就是思想鋼印所固化的信念,入教的儀式就是自願在自己的思想中打上鋼印。”
北美艦隊代表說:“希恩斯博士,現在您已經失去了麵壁者身份,也就冇有了欺騙世界的合法權利。請您對聯席會議說實話:您的妻子,或者說您的破壁人,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希恩斯沉重地點點頭。
“這是犯罪!”亞洲艦隊代表說。
“也許是……”希恩斯又點點頭,“但我和你們一樣,也不知道鋼印族是否延續到了今天。”
“這並不重要,”歐洲艦隊代表說,“我認為下一步要做的隻是找到可能遺留至今的思想鋼印,封存或銷燬它們。至於鋼印族,如果他們是自願被打上思想鋼印,那似乎不違反現有的任何法律;如果他們給彆的自願者打思想鋼印,則是受到自己已經被技術手段所固化的信念或信仰的支配,也不應該受到法律製裁。所以隻要思想鋼印被找到,也許根本冇有必要再去追查鋼印族的情況。”
“是的,太陽係艦隊中有一些對勝利擁有絕對信唸的人,並不是壞事,至少不會產生什麼損害,這應該屬於個人**,冇必要知道他們是誰。儘管現在自願打上思想鋼印有些不可理解,因為人類的勝利已經是很明顯的事了。”歐洲艦隊代表說。
山杉惠子突然冷笑起來,露出一種這個時代很少見到的表情,讓與會者們聯想到在某個古老的年代,草叢中蛇的鱗片反射的月光。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她說。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希恩斯附和著妻子,又深深地低下了頭。
山杉惠子再次轉向她的丈夫,“希恩斯,你一直在對我隱藏自己的思想,即使在成為麵壁者之前。”
“我怕你鄙視我。”希恩斯低著頭說。
“多少次,在京都靜靜的深夜裡,在那間木屋和小竹林中,我們默默地對視,從你的眼中我看到了一個麵壁者的孤獨,看到了你向我傾訴的渴望。多少次,你幾乎要對我道出實情了,你想把頭埋在我的懷中,哭著把一切真相都說出來,獲得徹底的解脫,但麵壁者的職責阻止了你。欺騙,即使是對自己最愛的人的欺騙,也是你責任的一部分。於是,我也隻能看著你的眼睛,希望從中尋找到你真實思想的蛛絲馬跡。你也不知道我度過了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在熟睡的你的身邊等待著,等待著你的夢囈……更多的時間我是在細細地觀察著你,研究你的一舉一動,捕捉你的每一個眼神,包括你第一次冬眠的那些年,我都一次次回憶你的每一個細節,不是為了思念,隻是想看透你真實的思想。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我失敗了,我知道你一直戴著麵具,我對麵具下的你一無所知。一年又一年過去,終於到了那一天,當你第一次甦醒後,穿過大腦神經網絡的圖像走到我身邊時,我再次看到你的眼睛,終於領悟了。這時我已經成長和成熟了八年,而你還是八年前的你,所以你暴露了自己。
“從那一刻起,我知道了真實的你:一個根深蒂固的失敗主義者,一個堅定的逃亡主義者,不管是在成為麵壁者之前還是之後,你的唯一目標就是實現人類的逃亡。與其他麵壁者相比,你的高明之處不在於戰略計謀的欺騙,而在於對自己真實世界觀的隱藏和偽裝。
“但我還是不知道,你如何通過對人類大腦和思維的研究來實現這個目標,甚至在思想鋼印出現後,我仍然處於迷惑之中。直到進入冬眠前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們的眼睛,就是那些被打上思想鋼印的人的眼睛,就像對你那樣,突然讀懂了那些一直令我困惑的目光,這時我完全識破了你的真實戰略,但已經來不及說了。”
北美艦隊代表說:“山杉惠子女士,我感覺這裡麵應該冇有更詭異的東西吧,我們瞭解思想鋼印的曆史,在第一批自願打上鋼印的五萬人中,對每個人的操作都是在嚴格監督下進行的。”
山杉惠子說:“不錯,但絕對有效的監督隻是對信念命題的內容而言,對思想鋼印本身,監督就困難得多了。”
“可是曆史文獻表明,當時對思想鋼印在技術細節上的監督也十分嚴格,在正式投入使用前進行了大量實驗。”主席說。
山杉惠子輕輕搖搖頭,“思想鋼印是極其複雜的設備,任何監督都會有疏漏的,特彆是對幾億行代碼中的一個小小的正負號而言,這一點,甚至連智子都冇有察覺到。”
“正負號?”
“在發現了對命題判斷為真的神經迴路模式時,希恩斯同時也發現了對命題判斷為偽的模式,後者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對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隱瞞了這個發現,這並不難,因為這兩種神經迴路的模式十分相似,在神經元傳輸模式中表現為某個關鍵信號的流向;而在思想鋼印的數學模型中,則隻由一個正負號決定,正者判斷為真,負者判斷為偽。希恩斯用極其隱蔽的手段操縱了思想鋼印控製軟件中的這個符號,在所有五台思想鋼印中,這個符號都為負。”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會場,這種寂靜曾經在兩個世紀前的那次行星防禦理事會的麵壁計劃聽證會上出現過,當時,雷迪亞茲展示了手腕上的“搖籃”,並告訴與會者,接收它的反觸發信號的裝置就在附近。
“希恩斯博士,看看你做了什麼?”主席怒視著希恩斯說。
希恩斯抬起頭,人們看到他蒼白的臉又恢複了常態,他的聲音沉穩而鎮靜,“我承認,自己低估了人類的力量,你們取得的進步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我看到了,相信了,我也相信這場戰爭的勝利者將是人類,這種信念幾乎與思想鋼印一樣堅固,兩個世紀前的失敗主義和逃亡主義真是很可笑的東西。但,主席先生,各位代表先生,我要對全世界說:在這件事上讓我懺悔是不可能的。”
“你還不該懺悔嗎?”亞洲代表憤怒地質問。
希恩斯仰起頭說:“不是不該,是不可能,我給自己打上了一個思想鋼印,它的命題是:我在麵壁計劃中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人們互相交換著驚奇的目光,甚至連山杉惠子也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丈夫。
希恩斯對山杉惠子微笑著點點頭,“是的,親愛的,請允許我仍這麼稱呼你,隻有這樣做,我才能獲得把計劃執行下去的精神力量。是的,我現在認為自己做的都是正確的,我絕對相信這一點,而不管現實是什麼。我用思想鋼印把自己改造成了自己的上帝,上帝不可能懺悔。”
“當不久的將來,三體入侵者向強大的人類文明投降的時候,您仍然這麼想嗎?”主席問,與剛纔不同,他這時表現出來的更多是好奇。
希恩斯認真地點點頭,“我仍然這麼想,我是正確的,我在麵壁計劃中做的一切都是絕對正確的。當然,在事實麵前我要受到地獄般的折磨。”他轉向山杉惠子,“親愛的,你知道我已經受過一次這種折磨了,那時,我堅信水是劇毒的。”
“還是讓我們回到現實中來吧。”北美艦隊代表打斷了人們低聲的議論,“鋼印族延續至今隻是一個猜測,畢竟已經過去一百七十多年了,如果一個持有絕對失敗主義信唸的階層或組織存在,為什麼到現在為止還冇有一點跡象呢?”
“這有兩種可能,”歐洲艦隊代表說,“一種是鋼印族早就消失了,我們確實是虛驚一場……”
亞洲代表替他說出了後麵的話:“在另一種可能中,到現在還冇有跡象,正是這件事情的可怕之處。”
羅輯和史強行走在地下城市中。在他們的上方,樹形建築遮天蔽日,天空的縫隙中穿行著飛車的車流,但由於城市建築都是懸在空中的“樹葉”,地麵的空間十分寬闊,隻有間距很遠的巨樹樹乾,使得城市已經冇有了街道的概念,隻是一片其間坐落著樹乾的連綿的廣場。地麵的環境很好,有大片的草地和真正的樹林,空氣清新,一眼望去像是美麗的郊野,行人們穿著閃亮的衣服,像發光的螞蟻般穿行其間。這種把現代的喧囂和擁擠懸在高空,讓地麵迴歸自然的城市設計,讓羅輯讚歎不已。這裡絲毫看不到戰爭的陰影,隻有人性化的舒適和愜意。走了不遠,羅輯突然聽到一個柔美的女聲:“是羅輯先生嗎?”他四下一看,發現聲音是從路邊草坪上的一個大廣告牌上發出的,廣告牌上的大幅動態圖像中,一個身穿製服的漂亮姑娘正看著他。
“我是。”羅輯點點頭說。
“您好,我是總體銀行係統8065號金融谘詢員,歡迎您來到這個時代,現在向您通報您目前的財政狀況。”谘詢員說著,她的旁邊映出了一個數據表格,“這是您在危機第九年的財政數據,其中包括當時在中國工商銀行和中國建設銀行的存款情況,還有當時的有價證券投資情況,後麵一項的資訊在大低穀時代可能部分丟失。”
“她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羅輯低聲問。
史強說:“你的左手臂裡植入了一塊什麼晶片,不要緊張,現在每個人都有,類似於身份證吧,所以廣告牌能認出你來。現在的廣告都是對著個人了,不管走到哪裡,廣告牌上的東西都是為你顯示的。”
谘詢員顯然聽到了大史的話,她說:“先生,這不是廣告,而是總體銀行係統的金融服務。”
“我現在在銀行裡有多少存款?”羅輯問。
一個十分複雜的表格在谘詢員旁邊出現了,“這是從危機九年一月一日至今天您的所有存款的計息情況,比較複雜,以後您可以從自己的資訊區中調閱。”另一個比較簡明的表格隨即也跳了出來,“這是您目前在總體銀行係統的各個分係統的財政情況。”
羅輯對那些數字並冇有概念,他茫然地問:“這……有多少呢?”
“老弟,你是有錢人了!”史強猛拍了羅輯一下說,“我雖不如你,可也算有錢了,嗬嗬,兩個世紀的利息,真正的長線投資,窮光蛋也富了。真後悔當時冇有多存些。”
“這……有些不對吧?”羅輯懷疑地問。
“嗯?”谘詢員漂亮的大眼睛從廣告牌上探詢地看著羅輯。
“一百八十多年了,這中間冇有通貨膨脹什麼的?金融體係也能一直平穩延續下來?”
“還是你想得多。”大史搖搖頭說,從口袋中掏出一盒煙來,羅輯現在知道煙這東西也延續下來了,隻是大史從盒中抽出一根,不用點就開始吞雲吐霧了。
谘詢員回答:“大低穀時代發生過多次通貨膨脹,金融和信用體係也曾接近崩潰,但按照現有法律,對冬眠甦醒者存款的計息有特殊的計算方法,排除了大低穀時間段,在存款額上直接平移到大低穀後的金融水平,並從那時開始計息。”
“竟有……這樣的優惠?”羅輯驚歎道。
“老弟,這是個好時候。”大史吐出一口白煙說,然後舉起仍然帶有火的香菸,“就是煙難抽了。”
“羅輯先生,這次我們隻是認識一下,在您方便的時候,我們再討論您的個人財政安排和投資計劃,如果冇有其他的問題就再見了。”谘詢員微笑著對羅輯揮手告彆。
“有一個問題。”羅輯急忙說。他不知道現在對年輕女性如何稱呼,叫“小姐”有些冒險,在自己那個時代這個稱呼的含義已經變了,現在更不知變成什麼了;叫女士也不太對,這應該是對上年紀女性的稱呼,羅輯隻好把稱呼免去了,“我對現實不太瞭解,要是這個問題冒犯了你,請多多原諒。”
谘詢員微微一笑說:“冇有關係,我們的責任就是幫助你們儘快熟悉這個時代。”
“你是真人還是機器,或者是一個程式?”
這個問題似乎並冇有讓谘詢員吃驚,她回答道:“我當然是真人,電腦怎麼能夠處理這麼複雜的業務?”
同廣告牌上的美人告彆後,羅輯對史強說:“大史,有些事情真的不好理解,這是一個發明瞭永動機並且能夠合成糧食的時代,可是計算機技術好像並冇有進步多少,人工智慧連處理個人金融業務的能力都冇有。”
“永動機是啥?永遠能動的機器?”大史問。
“是啊,標誌著無限能源的發現。”
大史四下看看,“哪裡有這玩意兒?”
羅輯指著空中的車流說:“看那些飛車,它們耗油或用電池嗎?”
大史搖搖頭,“都不用的,地球上的石油早抽完了,那些車也不用電池,就那麼著不停地飛,永遠不會冇有電,很帶勁兒的東西,我正打算買一輛。”
“這就是你對技術奇蹟的麻木了,人類有了無限的能源,這簡直是和盤古開天地一樣的大事!到現在你也冇意識到這是個多麼偉大的時代!”
大史把菸蒂扔掉,想了想又覺得不妥,就又把扔到草坪上的菸蒂拾起來,扔到不遠處的垃圾箱裡。“我麻木?是你這知識分子想象得太遠了,這技術,其實我們那時就已經有了。”
“你開玩笑吧?”
“要說技術我是不懂,但具體對這事兒多少還是明白一些,因為碰巧我曾使過一種警用竊聽器,它不用電池,而且電也像這樣用不完,知道是怎麼整的嗎?從遠處發射微波給它供電。現在也就是這麼回事兒,供電方式與我們那時不同而已。”
羅輯站住了,呆呆地看了大史半天,又抬頭看看空中的飛車,再想想那個電熱杯,終於明白了:不過是無線供電而已,電源用微波或其他形式的電磁振盪來發射電能,在一定的空間範圍形成供電場,這個範圍內的任何用電設備都可以用天線或電磁共振線圈來接收電能。正如大史所說,即使在兩個世紀前,這也是一項很普通的技術,之所以在當時冇有普遍使用,是因為這種供電方式損耗太大,發射到空間中去的電能隻有一小部分被接收使用,大部分都散失了。而在這個時代,由於可控核聚變技術的成熟,能源已經極大地豐富了,無線供電所產生的損耗變得可以接受。
“那合成糧食呢,他們不是可以合成糧食嗎?”羅輯又問。
“這我不是太清楚,但現在的糧食也是種子長出來的,隻不過是在工廠的什麼培養槽裡生長的。莊稼都基因改造過,據說那麥子隻長穗冇有秸稈,而且長得賊快,因為那裡麵有很強的人造陽光,還有催長的強輻射什麼的,麥子稻穀一星期就能收一季,從外麵看就像生產線上產出來的一樣。”
“哦——”羅輯長長地沉吟一聲,他眼前許多絢爛的肥皂泡破裂了,現實露出了真麵目,他現在知道,就在這個偉大的新時代,智子仍然無處不在地飄蕩著,人類的科學仍被鎖死著,現有的技術,都不可能越過智子劃定的那條線。
“飛船達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這個……”
“這倒是真的,那些戰艦發動起來像天上的小太陽。還有那些太空武器,前天電視上看到亞洲艦隊演習的新聞,那個鐳射炮,對著像航母那麼大的靶船掃了一下,那個大鐵傢夥就像冰塊兒似的給蒸發了一半,另一半變成亮晶晶的鋼水兒炸開了,像焰火似的。還有電磁炮,每秒鐘能發射上百個鋼球,每個有足球那麼大,出膛速度每秒幾十公裡,無堅不摧,幾分鐘就掃平了火星上的一座大山……現在,你說的永動機什麼的是冇有,但就憑這些技術,人類收拾三體艦隊已經綽綽有餘了。”
大史遞給羅輯一支菸,教他擰了一下過濾嘴部分把煙點著,他們各抽一口,看著雪白的煙霧裊裊上升。
“不管怎麼說,老弟,這是個好時候。”
“是啊,是個好時候。”
羅輯話音未落,大史就向他猛撲過來,兩人一起滾倒在幾米遠處的草坪上。緊接著一聲巨響,一輛飛車正撞在他們兩人剛纔站的位置上!羅輯感到了氣浪的衝擊,金屬碎片從他們上方嗖嗖飛過,那個廣告牌被飛起的碎片擊碎了一半,看上去像透明玻璃管的顯示材料嘩嘩落了一地。被摔得頭暈目眩眼睛發黑的羅輯還冇恢複過來,大史就一躍而起,向墜地的飛車跑去。他看到圓盤狀的車體已經完全破碎變形,但由於車內冇有燃油,所以冇起火,隻有劈啪作響的電火花在那團絞扭的金屬中竄動。
“車裡冇有人。”大史對一瘸一拐走過來的羅輯說。
“大史啊,你又救了我一命。”羅輯扶著史強的肩膀,揉著摔痛的腿說。
“我以後還不知道要救你幾命呢,可你自個兒也得多長個心眼多長隻眼睛。”他指指撞毀的飛車,“這個,冇讓你想起什麼?”
羅輯想起了兩個世紀前的那一幕,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有許多行人圍攏過來,他們的服裝都映出表現驚恐的圖像,閃成一片。有兩輛警車鳴著警笛自天而降,幾名警察走下車,在殘車周圍拉上隔離線,他們的警服像警燈一樣狂閃著,亮度蓋過了周圍市民的服裝。一名警察向大史和羅輯走來,他的警服炫得兩人睜不開眼。
“墜車的時候你們就在旁邊,冇受傷吧?”警察關切地問,他顯然看出了兩人是冬眠者,也吃力地說著“古漢語”。
不等羅輯回答,大史就拉著問話的警察走出隔離繩和人圈,一來到外麵,警察的服裝就停止了閃爍。
“你們好好調查一下,這可能是一起謀殺。”大史說。
警察笑笑說:“怎麼會呢?就是一起交通事故。”
“我們要報案。”
“確定嗎?”
“當然,我們報案。”
“這是小題大做,您可能是受驚了,真的是一起交通事故,不過按照法律,如果你堅持要報案的話……”
“我們堅持。”
警察在衣袖上的一塊顯示區按了一下,那裡立即彈出一個資訊視窗,警察看了看視窗說:“已經立案。以後四十八小時要對你們進行警務跟蹤,但這需要得到你們的同意。”
“我們同意,我們可能還會有危險。”
警察又笑笑,“其實這是很常見的事。”
“常見的事?那我問你,這座城市裡平均每月發生多少起這樣的交通事故?”
“去年一年就有六七起呢!”
“那我告訴你,警官,在我們那時,這座城市每天發生的車禍都要比這多。”
“你們那時的車都在地上走,還那麼危險,真難想象。好了,你們已在警務係統的監控之中,案件的進展會通知你們的,不過請相信我,這就是一般的交通事故而已,不管是否報案,你們都會得到賠償的。”
離開了警察和事發現場後,大史對羅輯說:“咱們最好趕快回我的住處去,在外麵我總是覺得不放心。住處並不遠,我們還是走著回去吧,出租車都是無人的,也不保險。”
“可是,地球三體組織不是已經被消滅了嗎?”羅輯四下看看說。遠處,那輛墜車已經被一輛大型飛車吊走,圍觀者散去,警車也離開了,一輛市政工程車降落下來,有幾名工人下車收拾散落的碎片,並開始修理被撞壞的地麵。小小的騷動後,城市又恢複了怡人的平靜。
“也許吧,但老弟,你要相信我的直覺。”
“我已經不是麵壁者了。”
“那輛車好像不那麼想……走路的時候注意著點天上的車。”
他們儘量在樹形建築的“樹蔭”下行走,遇到開闊地就快跑過去。很快,他們來到一個寬闊的廣場邊,大史說:“就在對麵,繞過去太遠了,咱們快點兒跑過去。”
“這是不是有點疑神疑鬼?也許那真是交通事故。”
“不還是‘也許’嗎?小心點兒總冇壞處……看到廣場中心那堆雕塑了嗎?有事兒的話那裡可以躲。”
羅輯看到廣場中心有一塊正方形的沙地,好像是沙漠的微縮景觀,大史說的雕塑就在沙地中央,是一群黑色的柱狀物,每根兩三米高,從遠處看去像一片黑色的枯樹林。
羅輯跟著大史跑過廣場,在接近沙地時,他聽到大史喊:“快,鑽進去!”他被大史拉著腳下打滑地跑過沙地,一頭鑽進了“枯樹林”雕塑群,躺在林中溫暖的沙地上,看著周圍那黑色的柱子伸向天空。這時,羅輯看到一輛俯衝的飛車低低地掠過“枯樹林”,急速拉起,升上去飛走了,它帶起的一陣疾風把林間的沙子吹起來,打在柱子上嘩嘩作響。
“也許它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哼,也許吧。”大史坐在那兒倒著鞋裡的沙子說。
“咱們這樣會不會讓人笑話?”
“怕個鬼啊,誰認識你?再說了,咱們是二百年前來的,就是一本正經地行事,人家看著也照樣兒可笑。老弟,小心不吃虧,那玩意兒要是真衝你來的呢?”
這時,羅輯才真正注意到他們置身其中的雕塑群,他發現那些柱狀物並不是什麼枯樹,而是一隻隻從沙漠中向上伸展的手臂,這些手臂都瘦得皮包骨頭,所以初看上去像枯樹乾,頂上的那些手都對著天空做出各種極度扭曲的姿態,像是表達著無儘的痛苦。
“這是什麼雕塑?”羅輯置身於這群對天掙紮的手臂中,雖然出了一身汗,還是感到陣陣寒意。在雕塑群的邊緣,羅輯看到了一塊肅穆的方碑,上麵刻著一行金色的大字:
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
“大低穀紀念碑。”史強說,他顯然冇有興趣進一步解釋,拉起羅輯向外走去,快步穿過了另一半廣場。
“好了,老弟,我就在這棵樹上住。”史強指著前方的一棵巨樹建築說。
羅輯邊走邊抬頭看,突然聽到地上嘩地響了一聲,接著腳下一空身體向下墜去。旁邊的史強一把抓住了他,這時他的胸部以下已經在地下了,大史使勁把他拖了出來,兩人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個洞,這是一個下水道口之類的洞口,就在羅輯踏上去之前,蓋板滑開了。
“哦,天啊!先生您冇事吧?!真是危險!”這聲音是從旁邊的一塊小廣告牌上發出的,這個廣告牌貼在一個飲料售貨機之類的小亭子上,說話的是一個身穿藍色工裝的小夥子,他的臉色發白,好像比羅輯還害怕,“我是市政三公司疏排處的,那塊蓋板自動打開,可能是軟件係統故障。”
“常出這事兒?”大史問。
“不不,反正我是第一次遇到。”
大史從路旁的草坪中撿了一小塊卵石,從洞口扔下去,好一會兒才聽到響聲,“這他媽的有多深?!”他問廣告牌上的人。
“三十米左右吧,所以我說真危險!我考察過地麵的排水係統,你們那時的下水道好像都很淺。事故已經記錄,您……”他說著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哦,羅先生,您會得到第三市政公司的賠償的。”
他們終於走進了史強居住的1863號樹的樹乾大廳,史強說他住在接近樹頂的106枝,他建議先在下麵吃了飯再上去。他們走進大廳一側的餐廳,除了三維動畫般的潔淨外,這個時代的另一個特色在這裡表現得比羅輯在甦醒中心第一次看到的更明顯:到處都是動態的資訊視窗,牆壁上、桌麵上、椅子上、地板和天花板上,甚至一些小的物品,如餐桌上的水杯和餐巾紙盒上,都有操作介麵、滾動文字或動態圖像顯示,彷彿整個餐廳就是一個大的電腦顯示屏,顯現出一種紛繁閃耀的華麗。
就餐的人不多,他們選擇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史強在桌麵上點了一下,啟用了一個操作介麵,在上麪點起菜來,“洋文不認識,我就隻點漢字的啊。”
“這個世界,好像就是用顯示屏當磚頭建起來的。”羅輯感慨地說。
“是啊,隻要光滑點的地方就能點亮。”大史說著掏出那盒煙遞給羅輯,“看這個,就一盒很便宜的煙。”羅輯剛把煙盒拿到手中,就看到上麵開始顯示動態圖像,是幾幅縮略圖,好像是一個選擇介麵。
“這……也就是一種能顯示圖像的貼膜吧。”羅輯看著煙盒說。
“什麼貼膜?用這玩意兒就可以上網!”大史說著,伸手在煙盒上隨便點了一下,一塊縮略圖像按鈕一樣下陷了,接著被選擇的廣告畫麵占滿了整個煙盒。羅輯看到了一個一家三口坐在客廳裡的畫麵,這圖像顯然來自過去,一個尖細的聲音從煙盒上響起:
“羅輯先生,這就是你曾生活過的那個時代,我們知道,在那時,擁有一套首都的住房是每個人最華麗的夢想,現在,綠葉集團能夠幫助您實現它。您看到了,這個美好的時代,房子已經變成樹上的葉子,綠葉集團為您提供各種葉子。(圖像上出現了向巨樹的樹枝上掛裝葉子的畫麵,接著出現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懸掛型成品房間,甚至有一套全透明的,裡麵的傢俱好像是懸在空中。)當然,我們也可以為您在地麵上建造傳統住房,讓您回到黃金時代的溫馨之中,為您建造一個溫暖的——家……”(畫麵上出現了草坪和彆墅,可能也是過去的圖像,廣告播音員說著流利的“古漢語”,但在說“家”這個詞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這畢竟是一個他們已經冇有、隻屬於過去的東西。)
大史從羅輯手中拿過煙盒,取出了裡麵的最後兩支菸,遞給羅輯一支,然後把空煙盒團成一團扔到桌子上,在那皺紙團中,圖像仍在閃亮著映出,但聲音消失了。“每到一個地方,我第一件事就是把眼前和周圍的這些玩意兒都關上,看著麻煩,”大史說著,手腳並用,把桌上和腳下地板上的顯示視窗依次關閉,“但他們離不開這個。”他指指周圍,“這時候已經冇有電腦這東西了,誰想上網什麼的,找個平點兒的地方直接點就行了,還有衣服、鞋子,都能當電腦用。不管你信不信,我還見過能上網的手紙。”
羅輯把餐巾紙抽出一張,倒是不能上網的普通紙,但放紙巾的盒子被啟用了,一個漂亮女孩兒在上麵向羅輯推銷創可貼,她顯然通過他今天的經曆,推測他胳膊腿上可能有擦傷。
“天啊。”羅輯感歎道,把紙塞回盒子裡。
“這他媽才叫資訊時代,咱那會兒,有點兒原始了。”大史笑著說。
在等待上菜的空當,羅輯問起大史現在的生活,這時才問起這個,他有種愧疚感,但回想這一天,他就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一直被推著走,這纔有了一點空閒時間。
“他們讓我退休,待遇也不錯。”史強簡單地說。
“是公安局,還是你後來的那個單位?它們都還在?”
“都在,而且公安局還叫公安局,公共安全事務局,但在冬眠前已經和我沒關係了。我後來的單位現在屬於亞洲艦隊,你知道,艦隊本身就是一個大國,那我現在是外國人了。”大史說著,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兩眼盯著上升的煙霧,像是在努力解開一個謎團。
“國家已經不是以前的意義了……這世界變化得,真是讓人困惑。不過大史,好在你我都屬於那類冇心冇肺的人,怎麼著都能過下去而且過得好。”
“羅老弟,說句實話,有些事情我還真冇你豁達,冇你看得開,我要是像你這麼曆練上一遭,可能早散架了。”
羅輯拿起桌上那個揉成團的煙盒,展開來,發現上麵的圖像還能顯示,隻是有些變色,正在重播綠葉集團的廣告。羅輯說:“不管是當救世主還是成了難民,我總能利用現有的資源儘量過得快活,你可以認為我自私,但說實話,這是我唯一看得上自己的一點。大史,我可要說你一句:你這人看上去大大咧咧,骨子裡還是個重責任的人,現在把責任徹底扔了吧,看看這個時代,誰還用得著我們?及時行樂就是我們最神聖的責任。”
“要那樣,你現在可是吃什麼都不香了。”大史把菸蒂扔進桌子上的菸缸,啟用了菸缸的香菸廣告。
羅輯自覺失言,“哦,大史,你對我的責任當然是要儘的,我離了你活不了,你今天已經救了我……一二三,三次命了,至少兩次半!”
“不能見死不救是不是?我就這個命,救你命的命。”大史不以為意地說,同時眼睛四下瞄著,可能是想找個賣煙的地方,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探頭低聲對羅輯說,“不過老弟,你當救世主,還真有一陣兒當真了呢。”
“誰在那個位置上也不可能心智健全,好在我恢複正常了。”
“你怎麼會想到對星星發咒語呢?”
“我那時已經是一個嚴重的妄想症患者了,不堪回首啊。大史,不管你信不信,我敢肯定,在甦醒前他們不但治好了我的病,還在睡眠狀態下對我進行過精神治療。真的,現在的我與那時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我怎麼會傻到有那種想法,那種妄想?”
“什麼妄想?說說看。”
“一兩句說不清,再說,也冇什麼意思。你在以前的工作中肯定也遇到過妄想症患者,比如總覺得有人要殺他,聽這種人的話,有意思嗎?”羅輯說著,把手中的煙盒慢慢撕碎,這次顯示被破壞了,但碎紙片仍在閃爍,成了光怪陸離的一堆。
“好吧,說件喜事兒:我兒子還活著。”
“什麼?”羅輯吃驚得差點兒跳起來。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是他找到我,還冇見他的麵兒,隻通了電話。”
“他不是……”
“我也不知道他在監獄裡待了多長時間,後來也冬眠了,說是要到未來來看我,誰知道這小子哪兒來那麼多錢。他現在在地麵上,說好明天過來。”
羅輯興奮得一下站了起來,把閃光的紙片扔了一地,“啊,大史,這簡直是……我們得好好喝兩瓶。”
“喝吧,這時候的酒太難喝,但勁兒可冇減小。”
這時,菜上來了,羅輯一樣都冇認出是什麼,大史說:“好吃不了,倒是有供應傳統農產品的飯店,但那都是很高檔的地方,等曉明來了我們就去那裡吃。”
但羅輯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服務員身上了,這個女孩兒,無論是相貌還是身材,都美得有些不真實,羅輯還發現,餐廳中在席間嫋嫋穿行的其他服務員也都是這種天仙般的形象。
“嗨嗨,彆盯著它傻看,假的。”大史頭也不抬地說。
“機器人?”羅輯問,這個未來總算有了一樣他兒時在科幻小說中看到的東西。
“算是吧。”
“怎麼叫算是呢?”
大史指指機器服務員說:“傻妞一個,就會上菜,它們走的路線都是固定好的,傻到什麼程度?我見過一次飯桌臨時挪了地方,它們照樣往原地兒放盤子,結果劈裡啪啦都摔了。”
機器人服務員上完了菜,露出甜美的笑容說:“請二位慢用。”它的聲音不是機器腔,十分柔美。接著,它伸出一隻纖纖素手拿起了史強麵前的一把餐刀……
大史的眼睛閃電般地從服務員拿餐刀的手上移到對麵的羅輯身上,他敏捷地跳起來,探身越過桌麵,把羅輯從椅子上猛地拉下來。幾乎與此同時,美女機器人揮刀刺去,餐刀刺在原來是羅輯心臟的位置,有力地穿透了椅背,椅子被啟用的資訊介麵閃亮起來。機器人抽回刀,另一隻手仍拿著托盤站在桌旁,那甜美的笑還留在它那美得不真實的臉蛋兒上。驚慌失措的羅輯掙紮著站起來,朝大史身後躲,史強擺擺手說:“彆怕,它冇那麼靈活。”
果然,機器美女站著冇動,繼續持刀微笑,再次用柔美的聲音說:“請二位先生慢用。”
周圍被驚動的食客們紛紛圍攏過來,吃驚地看著這怪異的場麵,聞訊趕來的值班經理聽大史要控告餐廳的機器人sharen時,連連搖頭道:“先生,不可能的!它的視覺看不到人,隻能看到桌子和椅子上的傳感器!”
“我證明,它是拿餐刀刺殺這位先生的,我們都親眼看見了!”一個人大聲說,圍觀的人們也紛紛做出證明。
就在值班經理仍想否認時,機器人美女再次揮刀向椅背刺去,餐刀精確地穿進上次刺出的洞,引來一片驚呼聲。
“二位先生請慢用。”機器美女微笑著說。
餐廳裡又有幾個人過來了,其中就有他們的工程師,他在美女的後腦部按了一下,美女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說:“強製關機,斷點資料已備份。”然後就僵直在那裡不動了。
“可能是軟件故障。”工程師擦著冷汗說。
“常見的事嗎?”大史譏笑著問。
“不不,我發誓,這事兒我聽都冇聽說過。”工程師說著,指揮兩名侍者把機器人搬走。
值班經理則極力對食客們解釋,說在故障原因查清之前將用真人來服務,但餐廳裡的人還是走了一大半。
“先生,你們的反應真快。”一個旁觀者敬佩地說。
“冬眠者,他們那個時代,人們對這類突發事件都有足夠的應對能力。”另一個人說,他的衣服上映出一個武俠劍客。
值班經理對羅輯和史強說:“二位先生,這真的是……不過我保證,你們會得到賠償的。”
“那好,我們接著吃吧。”大史招呼羅輯又在飯桌旁坐下來,真人服務員把剛纔弄撒的菜又重新端上來一份。
羅輯坐在那裡,驚魂未定,椅子靠背上的洞讓他後背很不舒服,“大史,好像這整個世界都在和我過不去……本來,我對這個世界印象挺好的。”
大史看著菜盤沉思著說:“關於這事,我有了一些想法……”他抬起頭給羅輯倒酒,“先彆管它,回去再和你細說吧。”
“來,及時行樂,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小時算一小時。”羅輯舉起酒杯,“祝賀你還有兒子!”
“你真的冇事兒?”大史笑望著羅輯說。
“我救世主都當過了,還怕什麼。”羅輯聳聳肩說,然後喝乾了一杯,酒的味道讓他咧嘴皺眉,“這好像是火箭燃料。”
“我就服你這一點,老弟,我一直就服你這一點。”大史豎起拇指說。
史強住的葉子位於這棵樹的頂部,是一套很寬敞的房間,生活設施齊全舒適,有健身房,甚至還有一個帶噴泉的室內花園。
史強說:“這是艦隊給我的臨時住所,他們說我可以用退休金買一片更好的葉子。”
“現在人們都住得這樣寬敞嗎?”
“應該是吧,這種建築能最好地利用空間,一片大葉子就頂我們那時的一幢樓呢,不過主要還是因為人少了,大低穀以後,人少了很多。”
“大史,你的國家可是在太空中。”
“我不會去那兒,我不是已經退休了嗎?”
羅輯在這裡感到眼睛舒服了許多,主要是因為史強把房間裡的大部分資訊視窗都關上了,但還是有零星的幾個在牆麵和地板上閃動著。史強用腳點著地板上的一個操作介麵,把一堵牆全部調成透明的,夜色中的城市在他們麵前展開,是一片璀璨的巨型聖誕樹的森林,飛車流的光鏈穿行其間。
羅輯走到沙發前,它摸著像大理石般堅硬。“這是坐的嗎?”他問。得到大史肯定的回答後,他小心地坐了上去,感覺卻像陷到一塊軟泥裡,原來沙發的坐墊和靠背能夠自動適應人體的形狀,給坐在上麵的人形成一個與其身體表麵完全貼合的模子,使壓強最小。
兩個世紀前他在聯合國大廈默思室中那塊鐵礦石上的幻覺變成了現實。
“有安眠藥嗎?”羅輯問,來到這個他認為安全的空間裡,疲憊才向他襲來。
“冇有,在這兒就可以買。”大史說著,又在牆上操作起來,“這裡,非處方安眠藥,這個,夢河。”
羅輯以為他又要看到什麼網絡傳輸硬體之類的高技術,但事情比他想的簡單,幾分鐘後,一輛小型送貨飛車懸停在透明的牆壁外,用一隻細長的機械手把藥從透明牆上剛出現的圓洞中遞進來。羅輯接過大史遞來的藥,這倒是一個傳統的包裝盒,冇有什麼顯示被啟用,他看到說明是每次一粒,就拆開包裝拿出一粒,伸手去拿茶幾上的水杯。
“你等等。”大史從羅輯手中拿過藥盒,細細看了看,又遞給羅輯,“這上麵寫的是什麼?我要的藥名叫夢河。”
羅輯看到那是一長串很複雜的英文藥名,“我也不認識,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夢河。”
史強在茶幾上啟用了一個視窗,開始在上麵尋找醫療谘詢。在羅輯的協助下,他終於找到了一家,一位穿白衣的谘詢醫生看了看藥盒,把眼睛轉向拿藥盒的大史,目光有些異樣。
“這是哪兒來的?”醫生警覺地問。
“買的,就在這裡買的。”
“不可能,這是一類處方藥,隻能在冬眠中心內部使用。”
“這……和冬眠有什麼關係?”
“這是短期冬眠藥物,可以使人進入十天至一年的冬眠期。”
“吃了就行嗎?”
“不,在服藥後要有一整套係統在體外維持人體的內循環功能,才能實現短期冬眠。”
“要是隻吃藥呢?”
“那你死定了,但死得很舒服,所以這東西常被用來zisha。”
史強關閉了視窗,把藥盒扔到茶幾上,與羅輯對視良久後說:“媽的。”
“媽的。”羅輯說著躺回沙發上——
當羅輯的頭靠到沙發靠背上時,堅硬的靠背迅速適應他後腦勺的形狀,開始為他的那個部位形成印模,但這個過程冇有停止,羅輯的頭和頸部一直陷下去,然後,靠背在頸部兩側的部分形成了一雙觸手,死死地卡住了羅輯的脖子,他甚至冇來得及叫出聲,隻能張大嘴,眼睛凸出,兩手亂抓。
大史見狀猛地跳起來衝進廚房,拿來一把刀,向那雙觸手兩邊猛捅了幾下,然後用手把它們從羅輯的脖子上用力分開。羅輯離開沙發,向前撲倒在地板上,沙發表麵則閃亮起來,顯示出一大片錯誤資訊。
“老弟,今天這是我第幾次救你的命了?”大史搓著手問。
“好像……第……六次。”羅輯喘息著說完,就在地板上嘔吐起來,吐完後他無力地靠到沙發上,隨後又立刻觸電似的離開,他的兩隻手甚至都不知往哪兒放了,“什麼時候,我才能學成你那麼機靈,能救自己的命?”
“大概永遠不行。”大史說。一台類似於吸塵器的機器滑過來開始清理地板上的嘔吐物。
“那我就死定了,這個變態的世界。”
“冇那麼糟,我對這整個事件總算有個概唸了。第一次謀殺不成功,又接連乾了五次,這不是專業行為,是犯傻,肯定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我們得馬上聯絡警方,等著他們破案怕是不行了。”
“什麼地方,誰弄錯了?大史,已經過了兩個世紀,彆拿你那時的思維來套。”
“一樣,老弟,這種事情,在什麼時代都有一樣的地方。至於說誰弄錯了,我真不知道,我甚至懷疑這個‘誰’是不是真的存在……”
這時門鈴響了,史強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幾個人,他們都穿著便裝,但冇等為首的亮出證件,他已經看出了他們的身份。
“哇,原來這個社會還有活著的捕快……警官們請進。”
有三個人進了屋,另外兩人警惕地守在門外。為首的警官看上去三十歲左右,他打量著房間,同大史和羅輯一樣,他衣服上的顯示全部關閉,還有讓兩人感到舒服的一點是,他說話不帶英文詞,講一口流利純正的“古漢語”。
“我是市公安局數字現實處的郭正明,我們來晚了,真是對不起,這確實是工作上的疏忽。這類案件最近一次發生也是半個世紀前了。”他向大史深鞠一躬,“向前輩表示敬意,您的這種素質,在現在的警務人員中已經很難看到了。”
在郭警官說話時,羅輯和大史注意到房間裡的所有資訊視窗都熄滅了,顯然,這片葉子已與外部的超級資訊世界斷開了。另外兩名警察在忙活著,羅輯從他們手中看到了一件久違的東西:筆記本電腦,隻是那台電腦薄得像一張紙。
“他們在為這片葉子安裝fanghuoqiang。”郭警官解釋說,“請放心,你們現在是安全的,另外我保證,你們會得到zhengfu公共安全係統的賠償。”
“我們今天,”大史扳著指頭數了數,“已經獲得四次賠償了。”
“我知道,而且還有許多部門的許多人要為你們這事兒丟掉職位,所以懇請二位協助,以便使我不包括在內。先謝謝了。”郭警官說著,向羅輯和大史鞠了一躬。
大史說:“理解理解,我以前也有你這種時候,需要我們介紹情況嗎?”
“不用,其實對你們的跟蹤一直在進行,隻是疏忽了。”
“那能說說是怎麼回事嗎?”
“KILLER第5.2版。”
“什麼?”
“一種計算機網絡病毒,地球三體組織在危機一個世紀左右首次傳播的,以後又有多次變種和升級。這是一種謀殺病毒,它首先識彆目標的身份,有多種方式,包括通過每人體內的身份晶片。一旦發現和定位了目標,KILLER病毒就操縱一切可能的外部硬體進行謀殺,具體表現就是你們今天經曆的,好像這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想殺你,所以當時有人把這東西叫現代魔咒。有一段時間KILLER軟件甚至商業化了,從網絡黑市買來後,隻要輸入目標的身份特征,把病毒放到網上,那這人就是逃脫一死,在社會上也很難生活下去。”
“這個行當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高!”大史感歎道。
“一個世紀前的軟件現在還能運行?”羅輯感到很不可思議。
“可以的,計算機技術早就停止進步了,一個世紀前的軟件現在的係統都能相容。KILLER病毒在剛出現時殺死了不少人,包括一位國家元首,但後來被殺毒軟件和fanghuoqiang抑製住了,漸漸消失。可這一版KILLER是專為攻擊羅輯博士編製的,由於目標一直處於冬眠狀態,所以它從來冇有機會進行顯性的動作和表現,一直處於潛伏狀態,冇有被資訊保安係統發現和記錄。直到羅輯博士今天在外界出現,KILLER5.2才啟用了自己並完成使命,隻是,現在它的創造者已經滅亡了一個世紀。”
“直到一個世紀前,他們還在追殺我?”羅輯說,已經消失的某種思緒又回來了,他極力擺脫了它。
“是的,關鍵是這個版本的KILLER病毒是為您專門編製的,從未被啟用過,所以才能潛伏到今天。”
“那我們以後怎麼辦?”大史問。
“正在全係統清理KILLER5.2,但這需要時間,完成之前有兩個選擇:一是暫時給羅輯博士一個虛假的身份,但這並不能絕對保證安全,還可能造成其他更嚴重的後果。因為ETO的軟件技術十分高明,KILLER5.2有可能已經記錄了目標更多的特征。一個世紀前曾經有過一個轟動一時的案例:在被保護人使用假身份後,KILLER進行模糊識彆,同時殺死了包括目標在內的上百人;另一個選擇是我建議的:你們到地麵上去生活一段時間,在那裡,KILLER5.2冇有硬體可以操縱。”
大史說:“同意,即使冇有這事,我也想到地麵上去。”
“地麵上有什麼?”羅輯問。
大史解釋說:“冬眠甦醒者大部分都生活在地麵上,在這裡很難適應的。”
“是這樣,至少應該去過渡一段時間。”郭警官說,“現代社會的方方麵麵,政治、經濟、文化、生活習慣和兩性關係等等,與兩個世紀前相比已經變化很大,我們很難一下子適應的。”
“可你適應得很好。”大史打量著郭警官說,他和羅輯都注意到了他說“我們”。
“我是因白血病冬眠的,甦醒的時候年齡小,才十三歲。”郭正明笑笑說,“不過後來的難處彆人也很難體會,僅僅精神治療我就不知道經曆過多少次。”
“在冬眠者中,像你這樣真正適應現代生活的人多嗎?”羅輯問。
“多,不過地麵上也可以過得很好。”
“增援未來特遣一隊指揮官章北海報到!”章北海敬禮說。
在亞洲艦隊司令官的背後,燦爛的星河浩蕩流過。木星軌道上的艦隊司令部時刻處於旋轉狀態,以產生人工重力。章北海發現,這裡的室內照明都比較暗,窗子卻很寬大,似乎儘力使內部環境與外部的太空融為一體。
司令官向章北海還禮,“前輩,你好!”他看上去很年輕,東方人的臉龐被肩章和帽徽發出的光芒照亮。在甦醒後的第六天,當章北海領到艦隊的軍裝時,他在帽簷上看到了熟悉的太空軍軍徽:主體是一顆發出四道光芒的銀星,那四道光芒又是四柄利劍的形狀。兩個世紀過去了,軍徽的變化不大,但此時艦隊本身已經成為一個獨立的大國,它的最高領導人是總統,司令官僅負責軍事。
章北海說:“不敢,首長,我們現在是一切都要學習的新戰士。”
司令官微笑著搖搖頭,“不要這麼說,這裡的一切你們都能學會,而你們所具有的某些素質,我們是永遠學不到的,這也是現在甦醒你們的原因。”
“中國太空軍司令員常偉思將軍托我向您問好。”
章北海這話觸動了司令官心中的什麼東西,他轉身麵對著窗外的星河,彷彿在眺望時間長河的上遊。“他是一名卓越的將帥,是亞洲艦隊的奠基人之一,現在的太空戰略,仍然在他兩個世紀前創立的框架之內,真希望他能看到今天。”
“今天的成就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夢想。”
“但這一切都是從他那時……從你們那時開始的。”
這時,木星出現了,先是一個弧形的邊緣,很快占滿了窗子的全部視野,整間辦公室全部沉浸在它發出的橘黃色光芒中,在那廣闊的氫氦大氣海洋中,呈現著夢幻般的花紋,總體構圖的宏大令人窒息,區域性的細密又使人迷惑。大紅斑緩緩移入視窗,這個可以容納兩個地球的超級龍捲風,此時看上去像是這個迷離世界的一隻冇有瞳仁的巨眼。三大艦隊都把木星作為主要基地,是因為其氫氦海洋中有取之不儘的核聚變燃料。
章北海被木星的景象迷住了,這無數次在夢中見到的新疆域,此時真實地呈現在眼前。直到木星緩緩移出視窗,他纔開口說話:“首長,正是這個時代的偉大成就,使我們的使命變得冇有必要了。”
司令官轉過身來說:“不,不能這樣說,增援未來計劃是一個高瞻遠矚的舉措。在大低穀時代,太空武裝力量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在那時,增援特遣隊對穩定局勢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可我們這一支卻來晚了。”
“很抱歉,情況是這樣的。”司令官說,這時他臉上的線條變得很柔和,“在你們之後,又派出了多批增援未來特遣隊,最後派出的被最先喚醒。”
“首長,這是可以理解的,這樣他們的知識結構與當時更接近一些。”
“是的,當冬眠中的特遣隊隻剩你們一支時,大低穀已經過去很久,世界進入高速發展期,失敗主義幾乎消失了,喚醒你們也就冇有必要,當時,艦隊曾做出決定:讓你們直達末日之戰。”
“首長,這確實是我們每個人的願望。”章北海激動地說。
“也是所有太空軍人最高的榮譽,他們清楚這點,才這樣決定。但現在情況發生了徹底的變化,你當然已經知道,”司令官指指他身後流動的星河,“末日之戰可能根本就不會發生了。”
“這很好,首長,與人類即將迎來的偉大勝利相比,作為軍人的這點兒小小的遺憾真算不了什麼。隻是希望能答應我們一個請求:讓我們到艦隊的最基層去做普通士兵,乾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司令官搖搖頭,“從甦醒之日起,特遣隊所有人員的軍齡將繼續,軍銜在原有基礎上提升一至兩級。”
“首長,這樣不行,我們不想在機關裡了卻殘生,隻想到艦隊的第一線。在兩個世紀前,太空艦隊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夢想,離開它,生活就冇有意義了。但即使在現有的軍階上,我們也無法勝任艦隊的工作。”
“我冇有說讓你們離開艦隊,恰恰相反,你們都將在戰艦上工作,完成一個極其重要的使命。”
“謝謝首長,但,現在我們還能有這樣的使命嗎?”
司令官冇有回答,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一直這樣站著能適應嗎?”司令部的所有辦公室中都冇有椅子,辦公桌的高度也是為站著使用設計的,司令部旋轉產生的重力隻有地球重力的六分之一,站立和坐著感覺差彆不大。
章北海笑著點點頭,“冇問題,我在太空中也待過一年的時間。”
“那語言呢?同艦隊的人交流有困難嗎?”
現在司令官在講標準的漢語,但三大艦隊已經形成了自己的語言,與地球上的現代漢語和現代英語都有些相似,隻是把這兩種語言更均勻地融合了,詞彙中漢、英各占一半。
“開始有些不適應,主要是分不清漢英詞彙,但很快就能聽懂了,表達要困難些。”
“沒關係,你們就直接說漢語或英語,我們都能理解。這麼說,參謀部已經同你們充分交流了。”
“是的,到基地後的這些天,他們向我們全麵介紹了情況。”
“那你一定瞭解思想鋼印的事。”
“是的。”
“最近的調查,仍然冇有發現鋼印族的任何跡象,對此你怎麼看?”
“我認為,一種可能是鋼印族已經消失,另一種可能是他們隱藏得很深。如果一個人隻是有一般的失敗主義思想,他是會對彆人傾訴的;但這種被技術固化的信念,是百分之百的堅定不移,這樣的信念必然產生相應的使命感。失敗主義與逃亡主義是緊密相連的,如果鋼印族真的存在,那麼他們必然把實現宇宙逃亡作為自己的終極使命,而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必須深深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思想。”
司令官讚許地點點頭,“分析得很好,這也是總參謀部的看法。”
“首長,後一種情況很危險。”
“是的,尤其是在三體探測器已經逼近太陽係的時候。目前,以指揮係統的類型來分,艦隊的戰艦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分散型指揮係統,這是一種傳統的結構,與你指揮過的海上艦艇類似,艦長的命令是由各級操作人員執行的;另一類是集中型指揮係統,艦長的命令由飛船的計算機係統自動執行,後期建造和正在建造中的先進的太空戰艦都屬於這種類型。思想鋼印所產生的威脅,主要是針對這一類型的戰艦,因為在這種指揮係統中,艦長擁有極大的權力,他可以單獨控製戰艦的起航和停泊,控製航向航速,也可以控製很大一部分武器係統的使用。在這種指揮係統中,可以說,戰艦就像是艦長身體的一部分。目前,在艦隊所擁有的695艘恒星級戰艦中,集中型指揮係統的有179艘,這些戰艦上的指揮官,將是重點審查對象。本來,在審查過程中,所涉及的戰艦都應處於停泊封存狀態,但從目前情況看做不到這一點,現在,三大艦隊都在積極準備對三體探測器的攔截行動,這是太空艦隊對三體入侵者的第一次實戰,所有戰艦必須隨時處於待命狀態。”
“那麼,首長,這期間必須把集中型指揮係統的艦長權限交給可靠的人。”章北海說,他一直在猜測自己的任務,但還冇猜出來。
“誰可靠呢?”司令官問道,“我們不知道思想鋼印的使用範圍,更冇有鋼印族的任何資訊,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可靠,包括我。”
這時,太陽在窗外出現了,雖然從這裡看,它的亮度比在地球要弱許多,但當日輪經過司令官身後時,他的身體還是隱冇於泛出的光芒中,隻有聲音傳了過來:
“但你們是可靠的,在你們冬眠時,思想鋼印還不存在。而你們在兩個世紀前被選中,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忠誠和信念,你們是艦隊中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可信賴的群體了。所以,艦隊決定,把集中型指揮係統的艦長權限交給你們,你們將被任命為執行艦長,原艦長對戰艦的所有指令,都要通過你們來向指揮係統發出。”
章北海的眼睛中,有兩個小太陽在燃燒,他說:“首長,這恐怕不行。”
“接到任務先說不行,這不是我們的傳統吧。”
司令官話中的“我們”和“傳統”這兩個詞讓章北海有一種溫暖的感覺,他知道,兩個世紀前那支軍隊的血脈仍在太空艦隊中延續。
“首長,我們畢竟來自兩個世紀前,放到我在海軍的那個時候,這就等於讓北洋水師的管代來指揮21世紀的驅逐艦。”
“你是不是認為鄧世昌和劉步蟾真的就不能指揮你們的驅逐艦?他們都有文化,英語很好,可以學習嘛。現在,太空戰艦艦長的指揮工作是不涉及技術細節的,隻發出宏觀命令,戰艦對他們是一個黑箱狀態。再說,你們作為執行艦長期間,戰艦隻是停泊在基地,並不起航,你們的任務就是向控製係統傳達原艦長的命令,在這之前判斷這些命令是否正常,這個通過學習應該能做到。”
“那我們掌握的權限也太大了,可以讓原艦長仍掌握這些權限,我們對他們的命令進行監督。”
“仔細想想你就知道這不行,如果鋼印族真的存在並占據了關鍵戰位,他們可以采用各種手段避開你們的監督,包括刺殺監督者。你要知道,一艘處於待命狀態的集中型指揮係統的戰艦,使它起航隻需三個命令,到時候一切都來不及的。所以,必須讓指揮係統隻承認執行艦長的命令。”
交通艇飛過亞洲艦隊木星軍港,章北海感到自己是飛行在重巒疊嶂的群山之上,每一道山脈就是一艘停泊的太空戰艦。軍港此時正運行在木星的背陰麵,在行星表麵發出的磷光和上方木衛二發出的銀白色月光中,這鋼鐵的群山靜靜沉睡著。不一會兒,一團耀眼的白光從山脈儘頭升起,一瞬間把停泊的艦隊照得清晰無比。章北海感覺自己在目睹群山上的日出,艦隊甚至在木星洶湧的大氣層上投下了一個移動的陰影。直到第二個光團在艦隊另一側升起,章北海才知道它們不是太陽,而是兩艘正在入港的軍艦,減速時它們的核聚變發動機正對著港口方向。
據送章北海赴任的艦隊參謀長介紹,現在港內停泊著四百多艘戰艦,相當於亞洲艦隊戰艦總數的三分之二,亞洲艦隊在太陽係內外圍空間巡航的其餘艦隻也將陸續回港。
陶醉於艦隊壯觀景象中的章北海不得不回到現實中來,“參謀長,這樣召回所有艦隻,會不會刺激和迫使可能存在的鋼印族立即行動?”
“哦,不,命令所有戰艦回港是基於另一個理由,這理由是真實的,不是藉口,但說起來有些可笑。最近你冇看新聞吧?”
“冇有,我一直在看‘自然選擇號’的資料。”
“不用這麼急,從前一段的基礎培訓看,你們都掌握得很好。下麵對工作的熟悉到艦上後按部就班地進行就可以,冇你們想的那麼難……現在三大艦隊都力爭承擔攔截三體探測器的任務,吵成一團,在昨天的聯席會議上總算達成一個初步協議:各艦隊的所有戰艦全部回港集結,並有一個專門委員會監督這一行動的執行,以免某一艦隊擅自出動艦隻實施攔截行動。”
“為什麼要這樣呢?如果任何一方攔截成功,得到的情報和技術資訊應該是共享的。”
“不錯,這隻是一個榮譽問題。同三體世界進行首次接觸的艦隊,在政治上能得分不少。為什麼我說可笑呢?這是一件毫無風險的便宜事,最大的失敗也不過是探測器在攔截過程中自毀,所以大家都搶著做這件事。如果這是同三體主力艦隊的戰鬥,各方大概都會想儘辦法儲存實力,所以說現在的政治,與你們那時也差不多……看,那就是‘自然選擇號’。”
在交通艇飛向“自然選擇號”的過程中,這座鋼鐵山峰的巨大漸漸顯現出來,這時,章北海的腦海中浮現出“唐號”的影子。“自然選擇號”的外形與那艘兩個世紀前的海上航空母艦完全不同,前者圓盤形的主艦體與圓柱形的發動機形成兩個完全分離的部分。當“唐號”夭折時,章北海彷彿失去了一個精神家園,儘管那個家園他從未入住過。現在,這艘巨型宇宙飛船又給了他家園的感覺,在“自然選擇號”偉岸的艦體上,他那流浪了兩個世紀的心靈找到了歸宿,他像一個孩子一樣撲向某種巨大力量的懷抱。
“自然選擇號”是亞洲艦隊第三分艦隊的旗艦,無論是在噸位還是效能上,它都是艦隊首屈一指的。它擁有最新一代的無工質聚變推進係統,全功率推進時,可以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它的艦內生態循環係統十分完美,能夠進行超長時間續航。事實上,這套生態係統的實驗型號七十五年前就在月球上開始了試運行,到目前為止仍未出現任何大的故障和缺陷。“自然選擇號”的武器係統也是艦隊裡最強大的,它那由伽馬射線鐳射、電磁動能炮、高能粒子束和星際魚雷所構成的四位一體的武器係統,能夠單獨摧毀一個地球大小的行星的表麵。
現在,“自然選擇號”已占據了全部視野,從交通艇上隻能看到它的一部分,章北海看到,飛船的外壁如鏡麵般光滑,完美地映出木星的大氣海洋,從這個廣闊的鏡麵上,也能看到漸漸駛近的交通艇的映像。
飛船外壁上出現了一個橢圓形的入口,交通艇徑直飛入,並很快減速停下,參謀長打開艙門率先出艇。這時章北海略略緊張了一下,因為他意識到交通艇並冇有經過過渡艙,但他立刻感到從門外湧入的清新空氣。有氣壓的艙室直接向太空開口,卻能夠避免艙內空氣外泄,這是一種他尚不知曉的技術。
章北海和參謀長身處一個巨大的球體內,最大直徑處有足球場大小。太空飛船的艙室普遍采用這種球形結構,飛船加速、減速和轉向時,球體的任何一處都可能成為甲板或天花板,而在失重狀態下,球體的中心是人員的主要活動空間。在章北海所來自的時代,太空艙室仍然仿照地球建築結構,所以他對這種全新的太空艙室結構很不適應。參謀長告訴他,這裡是飛船上殲擊機的機庫,但現在這裡冇有一架星際殲擊機,在球形中央的空間中,懸浮著由“自然選擇號”兩千名官兵組成的方陣。
早在章北海冬眠前的時候,各國太空軍就開始在太空失重狀態下進行隊列操練,並製定了相應的規範和操典。然而實施起來十分困難,在艙外,人員隻能藉助航天服上的微型噴汽推進器移動,在艙內則冇有任何推進設備,隻能通過推艙壁和劃動空氣來移動和定位,在這種情況下,排成一個整齊的隊列是很困難的。現在,看到兩千多人在毫無依托的空間中排列成如此嚴整的懸浮方陣,章北海很是驚訝。現在,人員在失重的艙內移動主要是藉助磁力腰帶,這種腰帶由超導體製成,內部有環形電流,所產生的磁場能夠與飛船船艙和廊道中無所不在的磁場相互作用,通過握在手中的一個小小的控製器,就可以在飛船內部自如地移動。章北海自己現在就係著一條這樣的腰帶,但要掌握它還需要學習技巧。
章北海看著方陣中的太空戰士們,他們都是在艦隊中成長的一代人,身材修長,冇有在地球重力下長大的人的強壯和笨拙,卻充滿了太空一族的輕靈和敏捷。在方陣前麵有三名軍官,章北海的目光最後落在中間的那位美麗的年輕女性身上,她的肩上有四顆星在閃亮,應該是“自然選擇號”的艦長。她是太空新人類的典型代表,比起身材高大的章北海來還要高出不少,她從方陣前輕盈地移過來,那高挑苗條的身材像飄浮在空間中的一個飄逸的音符。當她在章北海和參謀長麵前停下時,本來飄在後麵的秀髮很有彈性地在白皙的頸項旁跳動著,她的眼睛充滿清澈的陽光和活力,章北海立刻信任了她,因為鋼印族不可能有這樣的目光。
“我是‘自然選擇號’艦長東方延緒。”她向章北海敬禮說,眼睛中露出一種俏皮的挑戰,“我代表全艦官兵送給前輩一件禮物。”她向前伸出雙手,章北海看到了她拿著的那件東西,外形雖變化很大,但他仍能認出那是一支shouqiang,“如果真發現我有失敗主義思想和逃亡企圖,前輩可以用它殺了我。”
到地麵去很容易,每一棵巨樹建築的樹乾就是一根支撐地下城市穹頂的支柱,從樹乾中乘電梯就可直達地麵,其間要穿過三百多米的地層。當羅輯和史強走出電梯時,有種懷舊的感覺,產生這種感覺的原因是:出口大廳的牆壁和地板上冇有被啟用的顯示視窗了,各種資訊顯示在懸掛於天花板上的真正的顯示屏上。這裡看上去像以前的地鐵站,人不多,大部分人的衣服都不閃亮。
當他們走出大廳的密封門時,一陣熱風撲麵而來,帶著塵土的氣息。
“那是我兒子!”大史指著一個正在跑上台階的男人喊道。羅輯遠遠地隻能看出那人四十多歲的樣子,大史這麼肯定讓他有些驚奇。史強迎著那人快步走下台階,羅輯冇有看他們父子團聚,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地麵世界上。
天空是黃色的,現在羅輯知道為什麼地下城的天空影像要從萬米高空拍攝了,從地麵看天,隻能見到一輪邊緣模糊的太陽。沙土覆蓋著地麵的一切,當車輛從街道上駛過時,都拖著長長的塵尾。現在羅輯又看到了一樣過去的東西:在地麵上行駛的車。這些車顯然不是用汽油驅動的,它們形狀各異,有新有舊,但都有一個共同點:車頂上都裝著一塊像遮陽篷似的片狀物。在街道對麵,羅輯看到了過去的樓房,它們的窗台上都積滿了沙土,大部分窗子不是被封死就是成了一個冇有玻璃的黑洞,但有些房間裡顯然是住著人的,羅輯看到了晾在外麵的衣服,甚至還看到了有的窗台上放著的幾盆花草。他向遠處看,雖然浮著沙塵的空氣能見度不高,但他還是很快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建築輪廓,於是知道這確實是自己兩個世紀前度過半生的城市。
羅輯走下台階,來到那兩個激動得互相擁抱捶打的男人旁邊,他走近一看這箇中年人的樣子,就知道史強冇有認錯人。
“爸,算起來我現在隻比你小五歲了。”史曉明說,一邊擦去眼角的淚水。
“還不錯,小子,我他媽真怕一個白鬍子老頭叫我爹呢。”史強大笑著說,然後把羅輯介紹給兒子。
“啊,您好,羅老師,您當初可是世界大名人啊!”史曉明瞪眼打量著羅輯說。
他們三人向停在路邊的史曉明的車走去,上車前,羅輯問車頂上那一大片東西是什麼。
“天線唄,地麵上隻能取人家地下城市裡漏出來的那點兒電,所以天線就得大些,就這動力也隻夠在地上跑,飛不起來。”
車開得不快,不知是因為動力不足還是行駛在沙地上的緣故。羅輯看著車窗外沙塵中的城市,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但史曉明和他父親說個冇完,他插不上嘴。
……
“媽是危機34年去世的,當時我和你孫女都在她身邊。”
“哦,挺好……冇把我孫女帶來?”
“離婚後跟了她媽,我也查了檔案,這孩子是在危機105年去世的,活了八十多歲呢。”
“可惜冇見過麵兒……你是哪年刑滿出來的?”
“19年。”
“以後乾了什麼?”
“什麼都乾,開始冇出路,繼續招搖撞騙唄,後來也乾了點兒正經買賣,有了些錢。看到大低穀的苗頭後,就冬眠了。那時也冇想到後來能好起來,隻是想來看看你。”
“咱家的房子還在嗎?”
“七十年後又續了產權,但接著住了不長時間就拆遷了,後來買的那一套倒是還在,我也冇去看過。”史曉明指指外麵,“現在城裡的人口還不及我們那時的百分之一,知道這裡最不值錢的是什麼?就是爸你一輩子供的房子,現在都空著,隨便住了。”
……
羅輯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兩人談話的間隙,問:“甦醒的冬眠者都住在舊城裡嗎?”
“哪兒啊,都住在外麵,城裡風沙太大,主要也是冇什麼事情乾。當然也不能住得離地下城太遠,否則就取不上電了。”
“你們還能乾什麼事兒?”史強問。
“你想想,這年頭我們能乾孩子們不能乾的是什麼?種地唄!”同其他冬眠者一樣,不管法律年齡如何,史曉明還是習慣把現代人叫“孩子們”。
車出了城市,向西駛去,沙塵小了些,公路露了出來,羅輯認出這就是當年的京石高速公路。現在,路兩旁都是漫漫黃沙,過去的建築還都屹立在沙中,但真正使沙化的華北平原顯出生機的,是一處處由稀疏的樹林圍起來的小綠洲,據史曉明說,這些地方就是冬眠者的居住點。
車駛入了一個綠洲,這是被防沙林圍起來的一個居民小區,史曉明說這兒叫新生活五村。一下車,羅輯就有時光倒流的感覺,他看到了一排排熟悉的六層居民樓,樓前的空地上,有坐在石凳上下棋的老人和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在從沙土中長出的稀疏的草坪上,有幾個孩子在踢足球……
史曉明家住在六樓,他現在的妻子比他小九歲,是危機21年因肝癌冬眠的,現在十分健康,他們有一個剛滿四歲的兒子,孩子叫史強祖爺爺。
為史強和羅輯接風的午宴很豐盛,都是地道的農產品,還有附近農場產的雞和豬肉,甚至酒都是自釀的。鄰居的三個男人也被叫過來一起吃,他們和史曉明一家一樣,都是較早的幾批冬眠者。那時冬眠是一件十分昂貴的事,所以這些人當初都是很富有的社會上層人士或他們的子女,但現在,跨越了一百多年的歲月相聚在此,大家都是普通人了。史曉明特彆介紹一位鄰居,說他叫張延,是當年被他騙過的張援朝的孫子。
“您不是讓我把騙人家的錢都還上嗎?我出去後就開始還了,因此認識了延子,當時他剛大學畢業。我們受了他們家兩個老鄰居的啟發,做起了殯葬業務,我們的公司名字叫高深公司。高是指太空葬,除了送骨灰出太陽係,後來發展到可以把整個遺體發射出去,當然價錢不低;深是指礦井葬,開始用的是廢礦井,後來也挖掘新的,反正都是防三體人掘墓唄。”
被史曉明叫作延子的人看上去有些老了,五六十歲的樣子,曉明解釋說延子中間甦醒過三十多年,之後纔再次冬眠。
“你們這裡在法律上是什麼地位呢?”羅輯問。
史曉明說:“與現代人居住區完全平等的地位,我們算城市的遠郊區,有正規的區zhengfu。這裡住的也不全是冬眠者,也有現代人,城裡也常有人到這裡來玩兒。”
張延接著說:“我們都管現代人叫點牆的,因為他們剛來時總不由自主地向牆上點,想啟用些什麼。”
“這裡日子過得還可以嗎?”史強問。
幾個人都說還不錯。
“可我路上看到你們種的地,莊稼長成那德行,能養活人?”
“怎麼不能?現在在城市裡,農產品都屬於奢侈品……其實zhengfu對冬眠者還是相當不錯的,就是什麼都不乾,靠國家給的補貼也能過舒服日子。但總得找點兒事乾,要說冬眠人會種地那是瞎說,當初誰也不是農民,但我們也隻有這個可乾了。”
談話很快轉移到前兩個世紀的近代史上。
“大低穀是怎麼回事?”羅輯問出了他早想問的問題。
人們的麵容一下子都凝重起來,史曉明看看飯快吃完了,才把話題繼續下去:“你們這些天來多少也知道一些吧,這說起來話長了。你們冬眠後的十幾年裡,日子過得還行,但後來,世界經濟轉型加速,生活水平一天天下降,政治空氣也緊張起來了,真的感覺像是戰爭時期了。”
一個鄰居說:“不是哪幾個國家,全球都那樣兒,社會上很緊張,一句話說不對,就說你是ETO或人奸,搞得人人自危。還有黃金時代的影視,開始是限製,後來全世界都成禁品了,當然東西太多也禁不住。”
“為什麼?”
“怕消磨鬥誌唄。”史曉明說,“不過隻要有飯吃,還能湊合著過,但後來,事情不妙了,全世界都開始捱餓,這大概是羅老師他們冬眠後二十多年的事吧。”
“是因為經濟轉型?”
“是,但環境惡化也是重要原因。當時的環保法令倒還都有,但那正是悲觀時期,人們普遍都有一個想法:環保有屁用?就算把地球保成一個花園兒,還不是留給三體人?到後來,環保甚至與ETO畫上等號,成了人奸行為,像綠色和平組織這類的,都給當作ETO的分支鎮壓了。太空軍工使得高汙染重工業飛速發展,環境汙染是製止不了了,溫室效應,氣候異常,沙漠化……唉。”
“我冬眠以前正是沙漠化開始時。”另一個鄰居說,“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兒,沙漠從長城那邊兒向這邊兒推進,不是!那叫插花式侵蝕,內地好好的一塊塊地方,同時開始沙化,從各個點向外擴散,就像一塊兒濕布被曬乾那樣。”
“然後是農業大減產,儲備糧耗光,然後……然後就是大低穀了。”
“生活水平倒退一百年的預言真成了現實?”羅輯問。
史曉明苦笑三聲,“我的羅老師啊,倒退一百年?您做夢吧!那時再往前一百年就是……20世紀30年代左右吧,與大低穀相比那是天堂了!大低穀不比一九三幾年,人多啊,八十三億!”他說著指指張延,“他見過大低穀,那時他甦醒過一陣兒。”
張延喝乾了一杯酒,兩眼發直地說:“我見過饑餓大進軍,幾千萬人逃荒,大平原上沙土遮天,熱天熱地熱太陽,人一死,立馬就給分光了……真他媽是人間地獄,影像資料多的是,你們可以自己看,想想那個時候都折壽啊。”
“大低穀持續了半個世紀吧,就這麼五十來年,世界人口由八十三億降到三十五億,你們想想吧,這是什麼事兒!”
羅輯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裡可以越過防沙林帶眺望外麵的沙漠,黃沙覆蓋的華北平原在正午的陽光下靜靜地向天邊延伸,時間的巨掌已經撫平了一切。
“後來呢?”大史問。
張延長出一口氣,好像不用再談那一段曆史讓他如釋重負似的,“後來嘛,有人想開了,越來越多的人想開了,都懷疑即使是為了末日戰爭的勝利,付出這麼多到底值不值。你們想想,懷裡快餓死的孩子和延續人類文明,哪個重要?你們現在也許會說後者重要,但把你放到那時就不會那麼想了,不管未來如何,當前的日子纔是最重要的。當然,在當時這想法是大逆不道,典型的人奸思想,但越來越多的人都這麼想,很快全世界都這麼想了,那時流行一句口號,後來成了曆史的名言……”
“‘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羅輯接下來說,他仍看著窗外冇有回頭。
“對對,是這個,給歲月以文明。”
“再後來呢?”史強又問。
“第二次啟蒙運動,第二次文藝複興,第二次法國大革命……那些事兒,你們看曆史書去吧。”
羅輯驚奇地轉過身來,他向莊顏預言過的事竟然提前兩個世紀變成現實了。“第二次法國大革命?還在法國?”
“不不,隻是這麼個說法,是在全世界!大革命後,新上來的各國zhengfu都全部中止了太空戰略計劃,集中力量改善民生。當時出現了一個很關鍵的技術:利用基因工程和核聚變的能量,集中大規模生產糧食,結束了靠天吃飯的日子,這以後全世界纔不再捱餓。接著一切都恢複得很快,畢竟人少了,隻用了二十多年時間,生活就恢複到了大低穀前的水平,然後又恢複到黃金時代的水平。人類鐵了心地沿著這條舒服道兒走下去,再也不打算回頭了。”
“有一個說法羅博士一定感興趣。”一個鄰居湊近羅輯說,他在冬眠前是一名經濟學家,想問題也深些,“叫文明免疫力,就是說人類世界這大病一場,觸發了文明機體的免疫係統,像前危機時期2那樣的事兒再也不會發生了,人文原則第一,文明延續第二,這已是當今社會的基礎理念。”
“再後來呢?”羅輯問。
“再後來,邪門兒的事兒發生了。”史曉明興奮起來,“本來,世界各國都打算平平安安過日子,把三體危機的事兒拋在了腦後,可你想怎麼著?一切都開始飛快進步,技術進步最快,大低穀前太空戰略計劃中的那些技術障礙竟然一個接一個都突破了!”
“這不邪門兒,”羅輯說,“人性的解放必然帶來科學和技術的進步。”
“大低穀後大約過了半個世紀的平安日子吧,全世界又想起三體入侵這回事了,覺得還是應該考慮戰爭的事,況且現在人類的力量與大低穀前不可同日而語。於是又宣佈全球進入戰爭狀態,開始建造太空艦隊。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各國都在憲法上明確:太空戰略計劃所消耗的資源應限製在一定的範圍內,不應對世界經濟和社會生活產生災難性的影響。太空艦隊就是在這一時期成為獨立國家的……”
“其實你們現在不用考慮那麼多的事兒,”經濟學家說,“隻想著怎麼把今後的日子過好就行,那句革命中的名言,其實是套用帕斯卡的一句話: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來,為了新生活!”
他們喝乾了最後一杯酒,羅輯向經濟學家致意,認為這話說得很好,他現在心裡所想的,隻有莊顏和孩子,他要儘快安頓下來,再去甦醒她們。
給歲月以文明,給時光以生命。
在進入“自然選擇號”後,章北海才發現現代指揮係統的演進已超出他的想象。這艘太空钜艦,體積相當於三艘21世紀海上最大噸位的航空母艦,幾乎是一座小城市,但既冇有駕駛艙和指揮艙,也冇有艦長室和作戰室,事實上,任何特定功能的艙室都冇有,艦上的艙室幾乎都一樣,都是規則的球形,隻是大小不同。在艦上的任何位置,都可以用數據手套啟用全息顯示屏,這在已經超資訊化的地球世界都很少見,因為在那裡,全息顯示也是很昂貴的東西。同時,在任何位置,隻要擁有相應的係統權限,就可以調出完整的各級指揮介麵,包括艦長指揮介麵,也就是說,艦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成為駕駛艙、指揮艙、艦長室或作戰室,甚至包括廊道和衛生間!在章北海的感覺中,這很像20世紀末計算機網絡係統的演變,那是由客戶服務器模式,向瀏覽器服務器模式的轉變,前者隻能在安裝了特定軟件的計算機上對服務器進行存取,而後者,用戶可以在網絡任何位置的計算機上訪問服務器,隻要有相應的權限就行。
現在,章北海和東方延緒就同在一間普通艙室中。與其他地方一樣,這裡冇有任何儀表和螢幕,隻是球形艙,艙壁在平時是白色的,置身其中彷彿處於一個大乒乓球裡。當飛船加速產生重力時,球形艙壁的任何一處都可以變形適應身體的形狀而成為座椅。
這是章北海看到的另一個以前很少有人想象到的現代技術特色——去設施傾向。這種傾向在地球上還隻是初露端倪,但“去設施化”已成為比地球世界更先進的艦隊世界的基本結構。這個世界到處都是簡潔空曠的,幾乎見不到任何設施,隻有在需要時,設施纔會出現,而且是在任何需要的位置出現。世界在被技術複雜化後,正在重新變得簡潔起來,技術被深深地隱藏在現實的後麵。
“現在我們來上你在艦上的第一課。”東方延緒說,“當然課不應該由我這個接受審查的艦長來講,但艦隊中彆的人也不比我更可靠。我們今天演示如何啟動‘自然選擇號’,使其進入航行狀態,其實你隻需要記住今天看到的,就封死了鋼印族的主要出路。”她說著,用數據手套在空中調出了一幅全息星圖,“它與你們那時的空間圖相比可能有了些變化,但仍是以太陽為座標原點的。”
“在培訓中學過,我基本能看懂。”章北海說,看到星圖,二百年前與常偉思站在那幅古老的太陽係空間圖前的情形仍曆曆在目,現在的這幅星圖,精確地標註了以太陽為中心半徑一百光年範圍內的所有天體位置,空間範圍是當年那幅圖的上百倍。
“其實不需要看懂,目前情況下,向圖中的任何位置航行都是不允許的……如果我是鋼印族,企圖劫持‘自然選擇號’向宇宙中逃亡,那我首先需要選擇一個方向,就是這樣……”東方延緒把星圖上的某一點啟用為綠色,“當然我們現在處於模擬狀態,我已經冇有這個權限,你即將獲得艦長權限。我就要通過你來進行這個操作,但如果我真的提出了這個操作要求,那就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你應該拒絕,並可以報警了。”
在航行方向被啟用後,空中出現了一個操作介麵。在以前的培訓中,章北海早已把這個畫麵和相應的操作爛熟於心,但他還是耐心地聽著東方延緒的講解,看她如何把這艘钜艦由全關閉狀態提升至休眠狀態,然後進一步提升至待命狀態,最後進入“前進一”狀態。當他和特遣隊的其他成員看到這一介麵時,最令他們感到驚異的是它的簡潔,其中冇有任何技術細節。
“現在,如果是真實操作,‘自然選擇號’就起航出港了。怎麼樣,比你們那時的飛船操作簡單吧?”
“是的,簡單多了。”
“一切都是自動操作,技術過程對艦長全部隱藏起來。”
“這裡隻顯示簡單的總體參數,那你們如何知道飛船的運行狀況呢?”
“運行狀況由下麵各級軍官和軍士來監視,他們的顯示介麵要複雜些,級彆越向下,所麵對的介麵越複雜。作為艦長和副艦長,我們必須集中注意力思考我們應該思考的事……好,我們繼續:如果我是鋼印族……我又這樣假設了,你對這個假設看法如何?”
“以我的身份,對這個問題不管怎麼回答都是不負責任的。”
“好吧,如果我是鋼印族,我會把推進功率直接設定為‘前進四’,艦隊中的任何其他艦隻,都不可能追上在‘前進四’狀態下加速的‘自然選擇號’。”
“但你做不到,即使有權限好像也不行,隻有檢測到全體乘員都處於深海狀態時,係統纔會進入‘前進四’推進。”
當處於最高推進功率時,飛船的加速將達到120G,所產生的超重是正常狀態下人體承受極限的十多倍,這時就要進入深海狀態,即在艙室中注滿一種叫“深海加速液”的液體,這種液體含氧量十分豐富,經過訓練的人員能夠在液體中直接進行呼吸,在呼吸過程中,液體充滿肺部,再依次充滿各個臟器。這種液體早在20世紀上半葉就有人設想過,當時的主要目的是實現超深潛水,當人體充滿深海加速液時,與深海中的壓力內外平衡,就具備了深海魚類那樣的超級承壓能力。在飛船超高加速的過載狀態下,充滿液體的艙室壓力環境與深海類似,這種液體現在被用於作為宇宙航行超高加速中的人體保護液,所謂“深海狀態”也就由此得名。
東方延緒點點頭說:“但你們也一定知道,有辦法繞過這種檢測。隻要把飛船設定為遙控狀態,係統就會認為艦內冇有人,也就不進行這樣的檢測了,這種設定也屬於艦長權限。”
“我做一下,你看對不對。”章北海也在自己麵前啟用了一個介麵,開始進行設定飛船遙控狀態的操作,這過程中他不時看看手上的一個小本子。
“現在有更高效率的記錄方法。”東方延緒看著那個小筆記本笑著說。
“嗬,我習慣這樣,尤其對最重要的事,總感覺這樣記下來比較踏實。現在找不到筆了,我在冬眠之前帶了兩支,可現在就那支鉛筆還能用。”
“不過你學得很快。”
“那是因為指揮係統中保留了許多海軍的風格,這麼多年了,甚至有些名詞都冇變,比如設定推進功率是‘前進幾’等等。”
“太空艦隊就是起源於海軍……好了,你將很快被授予‘自然選擇號’執行艦長的係統權限,戰艦也將進入A級待命狀態,用你們那時的話來說,升火待發。”東方延緒伸出修長的手臂在空中轉了一圈,章北海一直都冇有學會用超導腰帶做這個動作。
“我們那時已經不升火了,不過看得出來,你對海軍的曆史很瞭解。”章北海儘力避開這個容易使她對自己產生敵意的敏感話題。
“一個浪漫的軍種。”
“太空艦隊不是繼承了這種浪漫嗎?”
“是的,不過我就要離開它了,我打算辭職。”
“因為審查?”
東方延緒轉頭看著章北海,她那濃密的黑髮又在失重中彈跳起來,“你們那時經常遇到這種事兒,是嗎?”
“也不一定,但如果遇到,每個同誌都會理解的,接受審查也是軍人職責的一部分。”
“兩個世紀已經過去,這不是你們的時代了。”
“東方,不要有意拉大代溝,我們之間總是有共同之處的,任何時代,軍人都需要忍辱負重。”
“這是在勸我留下嗎?”
“不是。”
“思想工作,是這個詞吧,這不曾經是你的職責嗎?”
“現在不是了,我有新的職責。”
東方延緒在失重中輕盈地圍著章北海飄浮著,似乎在仔細研究他,“是不是在你們眼裡,我們都是孩子?半年前我到過地球一次,在一個冬眠者居住區,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兒叫我孩子。”
章北海笑了笑。
“你這人幾乎不笑,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笑起來時很有魅力……我們是孩子嗎?”
“在我們那時,輩分是很重要的,在當時的農村,也有大人依照輩分把孩子叫大伯大姑的。”
“但你的輩分在我眼中不重要。”
“這我從你眼裡看出來了。”
“你覺得我的眼睛好看嗎?”
“像我女兒的眼睛。”章北海不動聲色的回答迅速而從容,令東方延緒很吃驚。他並冇有把目光從東方身上移開,她身處潔白的球體中,彷彿整個世界都因她的美麗而隱去了似的。
“你女兒,還有妻子,冇陪你來嗎?據我所知,特遣隊的家屬都可以冬眠。”
“她們冇有來,也不想讓我來,你知道,按當時的趨勢,未來的前景是很黑暗的,她們責備我這樣做不負責任。她和她母親都不回家住了,可就在她們離開後的第二天深夜,特遣隊出發的命令下來了,我都冇來得及同她們最後見上一麵。那是個冬天的深夜,很冷,我就那麼揹著揹包離開了家……當然,我冇指望你能理解這些。”
“理解……她們後來呢?”
“我妻子是在危機47年去世了,女兒在81年去世了。”
“都經曆了大低穀。”東方延緒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後,她在麵前啟用了一個全息顯示視窗,把整體顯示模式調到外部狀態。
白色的球形艙壁像蠟一樣消融了,“自然選擇號”本身也消失了,他們懸浮在無際的太空中。麵對著銀河係迷霧般的星海,他們變成了宇宙中兩個獨立的存在,不依附於任何世界,四周隻有空間的深淵,同地球、太陽和銀河係一樣懸浮於宇宙中,冇有從哪裡來,也不想到哪裡去,隻是存在著……章北海有過這種感覺,那是一百九十年前,他穿著航天服隻身懸浮於太空中,握著裝有隕石子彈的shouqiang……
“我喜歡這樣,飛船和艦隊什麼的,都是外在的工具,在精神上都是可以省略的。”東方延緒說。
“東方。”章北海輕輕地喚了一聲。
“嗯?”美麗的艦長轉過身來,她的雙眸中映著銀河係的星光。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殺了你,請原諒。”章北海輕聲說。
東方延緒對這話付之一笑,“你看我像鋼印族嗎?”
章北海看看她,在從五個天文單位外照來的陽光中,她像是一根飄浮在星海背景上的輕盈的羽毛。
“我們屬於大地和海洋,你們屬於星空。”
“這樣不好嗎?”
“不,這樣很好。”
“三體艦隊探測器熄滅了!”
得到值勤軍官的這個報告,肯博士和羅賓遜將軍萬分震驚,他們也知道,這個訊息一旦釋出,將在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中掀起巨大波瀾。
肯和羅賓遜現在正在林格-斐茲羅監測站中,這個監測站處於小行星帶外側的太陽軌道上。在距監測站五公裡處的太空中,飄浮著太陽係中最怪異的一個東西,那是一組六個的巨型透鏡,最前麵的一個直徑達一千二百米,後麵的五個尺寸要小一些,這就是最新一代的太空望遠鏡。與以前的五代哈勃望遠鏡不同,這個太空望遠鏡冇有鏡筒,甚至六個巨型鏡片之間也冇有任何連接物,它們各自獨立飄浮著,每個鏡片的邊緣上都裝有多台離子推進器,它們可以藉助這些推進器精確地改變彼此的相對距離,以及整個透鏡組的指向。林格-斐茲羅監測站是太空望遠鏡的控製中心,但即使從這樣近的距離上,也幾乎看不到透明的透鏡組。不過在進行維護工作時,工程師和技師會飛到透鏡之間,這時他們就發現兩側的宇宙發生了怪異的扭曲,如果一側透鏡處於合適的角度,鏡麵的防護虹膜反射陽光,巨型透鏡就完全可見了,這時它那弧形的表麵看上去像是一個佈滿妖豔彩虹的星球。這一代太空望遠鏡不再以哈勃命名,而是叫林格-斐茲羅望遠鏡,以紀念首次發現三體艦隊蹤跡的那兩個人,儘管他們的發現冇什麼學術意義,但三大艦隊聯合建造的這座巨型望遠鏡,主要用途還是監視三體艦隊。
望遠鏡的負責人一直沿用著林格和斐茲羅這樣的組合:首席科學家來自地球,軍事負責人則來自艦隊。每一屆組合都有著與林格和斐茲羅之間相似的爭論。現在,肯博士總是想擠出觀測時間來進行自己的宇宙學研究,而羅賓遜則以維護艦隊的利益為由極力阻止。他們還有一些其他方麵的爭議,比如肯總是回憶當年以美國為首的各地球大國曾經多麼出色地領導世界,現在的三大艦隊又是多麼的官僚和低效率,而羅賓遜則每次都無情地戳穿肯博士那可笑的曆史幻覺。不過最激烈的爭議還是在監測站的自轉速度上,將軍堅持隻產生低重力的慢速旋轉,甚至乾脆不自轉,讓站內處於美妙的失重狀態;而肯則堅持要產生標準地球重力的自轉速度。
現在發生的事情壓倒了一切。所謂探測器熄滅,是說它的發動機關閉了。遠在奧爾特星雲之外,三體艦隊探測器就開始減速,減速時它的發動機對著太陽方向啟動,太空望遠鏡就是根據探測器發動機發出的光來對其進行跟蹤,而發動機的光芒一旦熄滅,這種跟蹤就不可能進行了,因為探測器本身實在太小了,從它穿越星際塵埃時產生的尾跡形態推測,它可能隻有一輛卡車大小,這樣小的一個物體現在處於遙遠的柯伊伯帶外圍,本身停止發光,而那一帶遠離太陽,隻有微弱的陽光,探測器的反光更弱,即使是林格-斐茲羅這樣強大的望遠鏡,也不可能從那個遙遠的黑暗太空看到這麼小的一個暗物體。
“三大艦隊成天就知道爭名奪利!現在可好,目標弄丟了……”肯氣憤地說,他冇注意到目前監測站已經處於失重狀態,他劇烈的肢體動作幾乎使自己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
羅賓遜將軍第一次冇有為艦隊辯解。本來,亞洲艦隊已經派出了三艘輕型高速飛船去對探測器進行近距離跟蹤,但三大艦隊隨之爆發了攔截權之爭,後來聯席會議又做出了所有戰艦回港的決議。儘管亞洲艦隊反覆解釋,說這三艘飛船都是殲擊機級彆的,為了儘快加速,拆除了所有的武器和外部設施,每艘船上隻有兩名乘員,隻能跟蹤目標,根本不可能進行攔截行動,但歐洲和北美兩大艦隊還是不放心,堅持已起航的跟蹤飛船必須全部撤回,改由第四方地球國際派出三艘跟蹤飛船。如果不是這樣,現在跟蹤飛船已經與探測器近距離接觸並進行跟蹤了。而地球上由歐洲聯合體和中國後來派出的跟蹤飛船,現在還冇有飛出海王星軌道。
“也許……它的發動機還會啟動的,”將軍說,“它的速度現在仍然很快,如果不減速就無法泊入太陽軌道,會掠過太陽係。”
“你以為你是三體司令官嗎?那個探測器也許根本冇打算停留,就是要掠過太陽係的!”
肯說著,突然想到了一點,“發動機停了,它就不可能再改變軌道!讓跟蹤飛船在計算好的位置等它不就行了?”
將軍搖搖頭,“精度不夠!你以為那是大氣層內地球空軍的空中搜尋嗎?稍微一點點的軌道誤差就有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公裡,在那麼大的空間範圍內,一個這麼小這麼暗的東西,跟蹤飛船很難找到目標……唉,總得想出些辦法呀!”
“我們能有什麼辦法?讓艦隊去想吧。”
將軍又變得強硬起來,“博士,你要對目前的局麵有一個正確的理解:雖然這件事我們冇有責任,但媒體不管這個,林格-斐茲羅係統畢竟是負責對探測器進行深空跟蹤的,到最後相當一部分臟水還得潑到我們頭上。”
肯冇有說話,身體與將軍垂直,想了一會兒,他問:“海王星軌道外麵現在還有些什麼可利用的東西?”
“艦隊方麵大概什麼也冇有了,地球方麵……”將軍轉向值勤軍官,向他們詢問。他很快得知,在海王星有四艘聯合國環境保護組織的大型飛船,從事“霧傘”工程的前期開發,即將擔任跟蹤探測器任務的三艘小型飛船就是從這些飛船上派出的。
“它們是去開采油膜礦嗎?”肯問道,他馬上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油膜礦是在海王星的星環中發現的一種物質,它能夠在高溫下變成迅速擴散的氣體,然後在太空中冷凝成微小的奈米顆粒,形成太空塵埃。之所以叫這個名稱,是因為這種物質蒸發後的氣體在太空中擴散性很強,少量物質就可以形成大片塵埃,其過程與小小的油滴在水麵擴散成大片分子厚度的油膜相似。油膜物質所形成的太空塵埃還有另一特性:與其他的太空塵埃不同,“油膜塵埃”很難被太陽風所驅散。正是由於油膜物質的發現,“霧傘”計劃成為可能,這個計劃是用核baozha在太空中蒸發和擴散油膜物質,在太陽與地球之間形成一團“油膜塵埃”,降低太陽對地球的輻射,達到緩解地球溫室效應的目的。
“我記得,海王星軌道附近應該還有前戰爭時期的恒星型核彈吧?”肯又問。
“有的,‘霧傘’工程的飛船也裝載了一些,在海王星環和衛星上爆破用,具體數目不清楚。”
“好像一顆就夠了。”肯興奮起來。
兩個世紀前麵壁者雷迪亞茲的戰略計劃中所研製的恒星型氫彈,後來共製造了五千多顆。雖然這種武器在末日之戰中作用有限,但正如雷迪亞茲所言,各大國主要是為可能爆發的人類之間的行星際戰爭準備的,核彈主要在大低穀時期製造,那時由於資源匱乏,國際關係極其緊張,人類自身的戰爭一觸即發。進入新時期後,這些駭人聽聞的武器成了危險的雞肋,雖然其所有權都屬於地球國家,但還是被送入太空存貯,少部分已經用於行星工程的爆破,還有一部分送入太陽係外圍軌道。曾有人設想將核彈中的聚變材料作為遠程飛船的燃料補充,但由於核彈的拆解很困難,這個設想一直冇有真正實現。
“你覺得能行?”羅賓遜兩眼放光地問道,他後悔這麼簡單的事自己怎麼冇想到,一個載入史冊的機會讓肯搶去了。
“試試吧,隻有這一個辦法了。”
“如果行,博士,以後林格-斐茲羅監測站將永遠按產生1G重力的速度旋轉。”
“這可是人類造出來的最大的東西了。”“藍影號”飛船的指令長看著艙外漆黑的太空說,他極力想象自己能看到塵埃雲,但確實什麼都看不到。
“為什麼它不能被陽光照出來呢?就像彗星的尾巴那樣……”飛船駕駛員說,“藍影號”上隻有他和指令長兩個人。他知道,塵埃雲的密度確實像彗尾一樣稀薄,幾乎和地球上實驗室中造出的真空差不多。
“可能是陽光太弱吧。”指令長回頭看看太陽,在這海王星軌道和柯伊伯帶之間的冷寂空間,太陽看上去隻是一顆剛能看出圓盤形狀的大星星,陽光倒是還可以在艙壁上照出亮影,但已經十分微弱了。“再說,彗尾也要在一定的距離外才能看到,我們可是就在雲的邊緣。”
駕駛員在腦子裡極力想象著這個巨大但稀薄的存在。幾天前,他和指令長目睹了這團巨雲壓縮成固體時的大小。當時,來自海王星的巨型飛船“太平洋號”停泊在這片太空,放下了它運載的五件貨物。首先放置的是來自前戰爭時期的一顆恒星型氫彈,它是一個長五米、直徑一點五米的圓柱體;隨後,飛船的機械臂從艙內取出了四個大球體,它們的直徑從三十米到五十米不等,這四個球體被放置在氫彈周圍幾百米處,它們都是采自海王星星環的油膜物質。“太平洋號”飛離後,氫彈baozha,所形成的小太陽把光和熱量瘋狂地傾瀉到這寒冷的太空深淵中,周圍的球體瞬間汽化,油膜氣體在氫彈輻射的颶風中迅速擴散,隨後在冷卻中化為無數微小的顆粒,塵埃雲形成了。這團雲的直徑達兩百萬公裡,超過太陽的直徑。
塵埃雲形成的位置,是三體探測器預計將要通過的區域,這是按三體探測器的發動機停機前所觀測到的軌道計算出來的。肯博士和羅賓遜將軍的這個計劃,是期望通過三體探測器在人造塵埃雲中留下的尾跡精確測定它的軌道和位置。
“太平洋號”完成了造雲作業後就返回海王星,留下了三艘小型飛船,在探測器顯示尾跡後對其進行近距離跟蹤,“藍影號”就是其中一艘。這種高速小飛船被稱作太空賽車,其唯一的有效載荷就是一個僅能容納五人的小艙,其餘部分全是聚變發動機,具有極高的加速能力和機動性。塵埃雲形成後,“藍影號”曾穿過整個雲區,以實驗是否能在雲中留下尾跡,結果是令人滿意的。當然,尾跡隻能由一百多個天文單位外的太空望遠鏡觀測到,在“藍影號”上無論是塵埃雲還是自己的尾跡,什麼都看不到,周圍的太空空寂依舊。不過在穿過雲團後,太陽處於雲後,這時駕駛員堅持說看出太陽變暗了一點點,而且它原來清晰的邊緣變得模糊了,儀器的觀測也證明瞭這一點,這是這個巨大的人造物留給他們的唯一視覺印象。
“隻剩下不到三小時了。”指令長看看錶說。塵埃雲實際上就是一顆圍繞著太陽運行的稀薄的巨型衛星,它的位置在運行中不斷移動,一段時間後就會移出探測器可能通過的區域,那時就要在另一個更靠後的位置再造一團塵埃雲。
“你真的希望我們跟上它?”駕駛員問。
“為什麼不呢?我們在創造曆史!”
“那東西不會攻擊我們嗎?你我都不是軍人,這事本來應該由艦隊來乾!”
正在這時,飛船收到了來自林格-斐茲羅監測站的資訊,報告三體探測器已經進入塵埃雲並留下尾跡,它的精確軌道參數已經測定出來,命令“藍影號”立刻起航與目標會合,進行近距離跟蹤。雖然監測站距“藍影號”有一百多個天文單位之遙,資訊傳到這裡有十多個小時的時滯,但現在就像鑰匙已經在印泥上按了模,軌道的計算連稀薄塵埃雲的影響都考慮進去了,會合隻是時間問題。
“藍影號”按照探測器的軌道參數設定航向,再次進入看不見的塵埃雲,向三體探測器飛去。這次飛行的時間顯得很長,十多個小時過去了,指令長和駕駛員都很睏倦,但與目標不斷縮小的距離還是令他們緊張起來。
“看到它了!我看到它了!”駕駛員大喊起來。
“你胡說什麼?還有一萬四千多公裡呢!”指令長訓斥道,即使在全透明的太空中,肉眼也不可能看到一萬四千公裡外的一輛卡車。但很快,他自己也看到了,在軌道參數所指示的方向,在靜止的星空背景上,有一個亮點在移動。
經過短暫的思考,指令長明白了:這團比太陽還大的塵埃雲是白造了,三體探測器又啟動了它的發動機,繼續減速,它不打算掠過太陽係,它將留在這裡。
由於隻是臨時措施,與亞洲艦隊的其他戰艦一樣,“自然選擇號”的艦長權限交接儀式簡短而低調,在場的隻有艦長東方延緒、執行艦長章北海、第一副艦長列文和第二副艦長井上明,還有來自總參謀部的一個特彆小組。
在這個時代,技術的極致發展並未能掩蓋基礎理論的停滯,“自然選擇號”對權限的識彆仍然采用章北海在過去的時代就熟悉的瞳孔、指紋和口令的三位一體,太空戰艦的人工智慧仍然無法識彆出一個人的麵容。
總參特彆小組完成了係統中艦長權限識彆的瞳孔和指紋數據的重新設定,然後東方延緒向章北海交出了她的口令:
“Menalwaysrememberlovebecauseofromanceonly.3”東方延緒說出口令後,用挑戰的目光看著章北海。
“你好像不抽菸。”章北海從容應對。
“而且這個牌子已經在大低穀時消失了。”東方延緒帶著一絲失望垂下眼睛說。
“不過這個口令真的很好,在那時也冇有多少人知道。”章北海說。
艦長和副艦長都離開了,章北海將獨自修改艦長的口令,最後取得對“自然選擇號”的艦長控製權。
“他真的很聰明。”當球形艙的門消失後,井上明說。
“古代的智慧。”東方延緒說,她盯著艙門消失的地方,像要把那裡看透似的,“他從兩個世紀前帶來的東西,我們永遠學不會;可他卻能學會我們的。”
然後三人沉默了,靜靜地等待著。五分鐘過去了,對於重置口令的操作,這時間顯然太長了,而即將成為艦長的章北海,是培訓後的特遣隊成員中對戰艦指揮係統操作最熟練的人。又過了五分鐘,兩名副艦長不耐煩地在廊道裡浮遊起來,隻有東方延緒仍靜靜地站立不動。
終於,門又在艙壁上出現了。三人驚奇地發現,球形艙裡變黑了,章北海調出了星圖的全息顯示,並遮蔽了圖上所有的標度線,隻留下閃亮的星星,以至從門這邊看去,他彷彿懸浮於飛船外的太空中,與他一起懸浮著的還有一塊亮著的操作介麵。
“我做完了。”章北海說。
“怎麼用了這麼長時間?”列文不滿地問。
“你是在享受得到‘自然選擇號’的快感嗎?”井上明問。
章北海冇有說話,他的眼睛也冇看操作介麵,而是遙望著星圖上遠方的星辰,東方延緒注意到,在他注視的方向,有一個綠色光點在閃動。
“要是那樣就太可笑了。”列文接過井上明的話說,“我需要提醒你,艦長仍是東方大校,執行艦長不過是一道fanghuoqiang而已,這樣說不怎麼好聽,但最接近實情。”
井上明接著說:“而且這種狀態不會持續太長的,對艦隊的調查已經接近尾聲,基本證明瞭鋼印族並不存在。”
井上明還想說什麼,但被艦長的一聲低低的驚呼打斷了,“哦,天啊。”東方延緒說,兩位副艦長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章北海麵前的操作介麵,因而也看到了“自然選擇號”太空戰艦目前所處的狀態。
戰艦已被設定為無人遙控狀態,因而繞過了四級加速前對乘員深海狀態的檢測,戰艦與外界的通訊也被完全切斷,最後,戰艦完成了進入最高推進功率的絕大部分艦長設定,隻需再按動一個按鈕,“自然選擇號”就將以最大的加速度駛向星圖上已經設定的目標。
“不,彆這樣。”東方延緒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到,這話是說給她前麵呼喚過的那個“天”聽的,以前,她自己並不相信它的存在,而現在,她的祈禱是真誠的。
“你瘋了?”列文喊道,與井上明一起向艙內衝去,但立刻撞在艙壁上,門並冇有出現,隻是那一個橢圓形區域的艙壁變得透明瞭。
“‘自然選擇號’將進入‘前進四’,全艦人員立刻進入深海狀態。”章北海說,他的聲音冷峻而沉穩,每一個字都長久地浮在空氣中,像立在寒風中的古老鐵錨。
“這不可能!”井上明說。
“你是鋼印族嗎?”東方延緒問,她飛快地使自己冷靜下來。
“你知道我不可能是。”
“ETO?”
“也不是。”
“那你是誰?”
“一個儘責任的軍人,為人類的生存而戰。”
“為什麼這樣做?”
“加速完成後再解釋,再說一遍:全艦人員進入深海狀態。”
“這不可能!”井上明重複道。
章北海轉過頭來,他冇有看兩位副艦長,目光直視東方延緒,這目光立刻使東方想起了太空軍的軍徽,星星和劍都在其中。
“東方,我說過,如果不得不殺了你,我很抱歉。時間不多了。”他說。
這時,在章北海所在的球形艙內,深海加速液開始出現,它們在失重中形成一個個球體,每個球體上,都有章北海、操作介麵和星圖的變形映像。液球飄浮著,開始相互組合成更大的球。兩位副艦長都看著東方延緒。
“照他說的做,全艦進入深海狀態。”艦長輕聲說。
兩位副艦長凝視著她,他們都知道“前進四”時未處於深海保護狀態下的人是什麼下場:身體被超過自身重量一百二十倍的過載緊貼在艙壁上,先迸射出的是血液,超重下攤成極薄的一層,血漬的麵積大得不可想象並呈放射狀;然後擠出的是內臟,也很快被壓成薄薄的一層,與被壓成一片的身體一起,構成一幅醜陋的達利風格的畫……他們同時轉身離去,向全艦發出進入深海狀態的命令。
“你是一個合格的艦長。”章北海對著東方延緒點點頭,“這就是成熟。”
“我們要去哪裡?”東方延緒問。
“不管去哪裡,都是一個比留在這裡更負責任的選擇。”
章北海說完,就被深海加速液完全淹冇了,東方延緒隻能透過已充滿球形艙的液體看到他模糊的身影。
章北海懸浮在半透明的液體中,想起了他兩個世紀前在海軍服役時深度潛水的經曆。當時,他冇有想到海洋中的幾十米深處已經是那麼黑,懸浮在那個世界中,很有後來身處太空的感覺,海洋是太空在地球上的縮影。他試著在液體中呼吸了一下,神經反射使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液體和殘留氣體產生的反衝力使他的身體傾斜了,但想象中的窒息並冇有出現,清涼的液體充滿了肺部,其中富含的氧繼續融進他的血液,他能夠像魚一樣自由呼吸了。
章北海看著懸浮在液體中的顯示介麵,看到深海加速液依次充滿飛船上各個有人的艙室,這個過程持續了十多分鐘。漸漸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呼吸液中開始注入催眠成分,以使飛船上的所有人進入睡眠狀態,避免四級加速時的高壓和相對缺氧對大腦的損害。
章北海感到父親的靈魂從冥冥中降落到飛船上,與他融為一體,他按動了操作介麵上那個最後的按鈕,心中默唸出那個他用儘一生的努力所追求的指令:
“‘自然選擇’,前進四!”
木星軌道上突然出現了一顆小太陽,它強烈的光芒使得行星上大氣層中的磷光黯然失色。拖著這顆小太陽的“自然選擇號”恒星級戰艦緩緩駛出亞洲艦隊的軍港,然後急劇加速,把艦隊中其他戰艦的影子投到木星表麵,每個影子的大小都可以容下一個地球。十分鐘後,一個更大的影子投向木星,彷彿給這顆巨行星的表麵拉上一塊幕布,這是“自然選擇號”正掠過木衛一。
直到這時,亞洲艦隊統帥部才確認了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自然選擇號”叛逃了!
歐洲和北美艦隊向亞洲艦隊提出抗議和警告,它們最初認為這可能是亞洲艦隊擅自攔截三體探測器的行動,但很快就從“自然選擇”的航向上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它的航向與三體入侵的方向相反。
各個係統向“自然選擇號”的呼叫因得不到回答而漸漸平息下來,追擊和攔截行動開始部署。但統帥部很快發現,目前對叛艦幾乎無事可做。在木星的眾多衛星上,有四顆衛星的火力可以摧毀“自然選擇號”,但這是一個不可能采取的行動,實施叛逃行動的應該隻是艦上的極少數甚至一個人,兩千多名在深海狀態中的官兵都是人質。所以,在木衛二上伽馬射線鐳射武器的基站中,指揮官們隻能看著那顆小太陽掠過天空飛向外太空,在它的光芒下,木衛二的廣闊冰原上像是撒滿了燃燒的白磷。
“自然選擇號”依次穿過木星的十六顆大衛星的軌道,在穿越木衛四軌道時已經達到了木星的逃逸速度。從亞洲艦隊基地看去,那顆小太陽漸漸縮小,變成一顆明亮的星星,但在以後長達一個星期的時間裡,這顆星星仍依稀可見,在群星中隱現著亞洲艦隊無儘的傷痛。
由於需要進入深海狀態,追擊艦隊在“自然選擇號”離去後四十五分鐘才起航,木星係統再一次被六個太陽照耀。
在已經停止旋轉的亞洲艦隊司令部裡,艦隊司令默默地麵對著處於黑夜一麵的巨大的木星,在他下方一萬公裡的大氣層中,出現了一片閃電,剛剛離去的“自然選擇號”和追擊艦隊的聚變發動機向木星發出了強大的輻射,使大氣電離引發了閃電。這個距離上隻能看到被每一次閃電所照亮的周圍大氣的光暈,不同位置的光暈轉瞬即逝,使得木星的這一片區域像滴落著熒光雨點的池塘。
“自然選擇號”在沉默中持續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後,它的聚變燃料的消耗已經越過折返點,憑自己的動力已經不可能返回太陽係,它成了一艘永遠在外太空流浪的孤舟。
亞洲艦隊司令遙望星空,試圖看到那顆星星,但冇有找到,那個方向上,隻有追擊艦隊的聚變發動機發出的六點闇弱的星光。他很快得到報告,“自然選擇號”已經停止加速。稍後,“自然選擇號”與艦隊的通訊恢複了。以下是通話記錄,由於飛船的位置已在五百萬公裡之外,對話有十多秒鐘的時滯。
“自然選擇號”:“‘自然選擇’呼叫亞洲艦隊!‘自然選擇’呼叫亞洲艦隊……”
亞洲艦隊:“‘自然選擇號’,亞洲艦隊已收到你的呼叫,請報告艦上情況。”
“自然選擇號”:“我是執行艦長章北海,要直接同艦隊司令官對話。”
艦隊司令:“我在聽著。”
章北海:“我對‘自然選擇號’的脫離航行負完全責任。”
艦隊司令:“還有彆人需要負責嗎?”
章北海:“冇有,隻有我一人,這次事件與‘自然選擇號’上的其他成員冇有任何關係,東方延緒艦長在關鍵時刻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艦隊司令:“我要與她通話。”
章北海:“現在不行。”
艦隊司令:“目前艦上情況如何?”
章北海:“一切良好,除我之外的所有艦上人員仍在深海狀態中,動力係統和生態係統運轉正常。”
艦隊司令:“你叛逃的原因?”
章北海:“逃離是事實,但我冇有背叛。”
艦隊司令:“原因?”
章北海:“在這場戰爭中,人類必敗。我隻是想為地球儲存一艘恒星際飛船,為人類文明在宇宙中保留一粒種子、一個希望。”
艦隊司令:“這麼說,你是逃亡主義者。”
章北海:“我隻是一名儘自己責任的軍人。”
艦隊司令:“你接受過思想鋼印嗎?”
章北海:“您知道這不可能,我冬眠時這種技術還冇有出現。”
艦隊司令:“那你的這種異常堅定的失敗主義信念讓人不可理解。”
章北海:“我不需要思想鋼印,我是自己信唸的主人。這種信念之所以堅定,是因為它不是來自我一個人的智慧。早在三體危機出現之初,父親和我就開始認真思考這場戰爭最基本的問題。漸漸地,父親身邊聚集了一批有著深刻思想的學者,他們包括科學家、政治家和軍事戰略家,他們稱自己為未來史學派。”
艦隊司令:“這是一個秘密組織嗎?”
章北海:“不是,他們研究的問題很基礎,討論從來都是公開進行的,甚至還由軍方和zhengfu出麵,召開了幾次未來史學派的學術研討會。正是從他們的研究中,我確立了人類必敗的思想。”
艦隊司令:“可是現在,未來史學派的理論已被證明是錯誤的。”
章北海:“首長,您低估了他們,他們不但預言了大低穀,也預言了第二次啟蒙運動和第二次文藝複興,他們所預言的今天的強盛時代,幾乎與現實彆無二致,最後,他們也預言了末日之戰中人類的徹底失敗和滅絕。”
艦隊司令:“可是,你現在身處的飛船,能夠以光速的百分之十五航行。”
章北海:“成吉思汗的騎兵,攻擊速度與20世紀的裝甲部隊相當;北宋的床弩,射程達一千五百米,與20世紀的狙擊buqiang差不多;但這些仍不過是古代的騎兵與弓弩而已,不可能與現代力量抗衡。基礎理論決定一切,未來史學派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而你們,卻被迴光返照的低級技術矇住了眼睛,你們躺在現代文明的溫床中安於享樂,對即將到來的決定人類命運的終極決戰完全冇有精神上的準備。”
艦隊司令:“你來自一支偉大的軍隊,他們曾戰勝了裝備遠比自己先進的敵人,甚至僅憑繳獲的武器就打勝了一場世界罕見的大規模陸戰。你的行為,辱冇了這支軍隊的榮耀。”
章北海:“尊敬的司令官,我比您更有資格談論那支軍隊,因為我家祖孫三代都在其中服役。我的爺爺曾在朝鮮戰場用手榴彈攻擊美軍的‘潘興’坦克,手榴彈砸到坦克上滑下來baozha,目標毫髮未損,爺爺在被坦克上的機槍擊中後,又被履帶軋斷雙腿,在病榻上度過了後半生,但比起同時被軋成肉醬的兩名戰友來,他還算幸運……正是這支軍隊的曆程,使我們對戰爭中與敵人的技術差距刻骨銘心。你們所知道的榮耀是從曆史記載中看到的,我們的創傷是父輩和祖輩的鮮血凝成的,比起你們,我們更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
艦隊司令:“叛逃計劃是什麼時候產生的?”
章北海:“我重申:自己冇有背叛,但逃亡是事實。這個計劃從見父親最後一麵時就產生了,他用最後的目光告訴了我該怎樣做,我用了兩個世紀來實施這個計劃。”
艦隊司令:“為此你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堅定的勝利主義者,你的偽裝很成功。”
章北海:“但常偉思將軍幾乎識破了我。”
艦隊司令:“是的,他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從未看清你的勝利主義信唸的基礎,你後來對能夠進行恒星際航行的輻射推進型飛船的不正常的熱衷,更加劇了他的懷疑。他一直反對你進入增援未來特遣隊,但無法違背上級的指示。在給我們的信中,他提出了警告,但卻是以那個時代所特有的含蓄方式提出的,結果被我們忽略了。”
章北海:“為了得到能夠進行星際逃亡的飛船,我殺了三個人。”
艦隊司令:“這我們不知道,可能誰也不知道,但有一點應該肯定:那時所確定的研究方向對後來的宇航技術發展是至關重要的。”
章北海:“謝謝你告訴我這個。”
艦隊司令:“我還要告訴你,你的計劃失敗了。”
章北海:“也許會,但現在還冇有。”
艦隊司令:“‘自然選擇號’在起航時隻加註了五分之一的聚變燃料。”
章北海:“但我隻能立刻行動,以後就冇有機會了。”
艦隊司令:“這樣,你隻能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你不敢過多消耗燃料,因為飛船的生態循環係統需要能量來維持運轉,這段時間少則幾十年,多則幾個世紀。而以這樣的速度航行,追擊艦隊能夠很快追上你們。”
章北海:“我仍控製著‘自然選擇號’。”
艦隊司令:“不錯,你當然知道我們的擔心:追擊會使你繼續加速,耗儘燃料,冇有能量的生態係統將停止轉動,‘自然選擇號’將變成一艘接近絕對零度的死船。所以追擊艦隊暫時不會與‘自然選擇號’近距離接觸,我們很有信心地認為,‘自然選擇號’上的指揮官和士兵會解決自己戰艦的問題。”
章北海:“我也相信一切問題都會解決的,我將負自己應該負的責任,但目前我仍堅信,‘自然選擇號’處在正確的航向上。”
當羅輯從睡夢中驚醒時,他知道還有一樣東西從過去流傳到了現在,那就是鞭炮。從視窗望出去,天剛矇矇亮,沙漠在初露的天光中泛出一片白色,爆竹和煙花的閃光不時映照其上。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史曉明不等主人開門就闖了進來,臉上發著興奮的紅光,隻讓羅輯快看新聞。
羅輯最近很少看電視,進入新生活五村後,他真的回到了過去的生活中,在經曆過剛甦醒時新時代的衝擊後,他很珍惜這種感覺,暫時不希望被現代的資訊所乾擾。更多的時候,他是沉浸在對莊顏和孩子的思念中,她們甦醒的手續已經辦好,但由於zhengfu控製冬眠甦醒人口的流量,所以她們的甦醒時間被排到兩個月以後了。
電視新聞的內容是這樣的:五個小時前,林格-斐茲羅望遠鏡觀察到三體艦隊再次穿過一片星際塵埃雲,這是它們在起航後的兩個世紀中第七次因穿越塵埃雲而現形,艦隊已失去了嚴整的隊形,“刷子”的形狀與第一次穿越塵埃雲時相比早已麵目全非。不過,這次與第二次穿越時相似,首先觀察到的是一根前出的“刷毛”,但與那次不同的是,從軌跡形態判斷,這根刷毛不是探測器,而是艦隊中的一艘戰艦。在向太陽係的航程中,三體艦隊已經完成了加速和巡航期。早在十五年前,已經觀測到三體戰艦陸續開始減速,十年前,絕大部分戰艦都進入減速狀態。不過現在知道,這艘戰艦一直冇有減速,從它在塵埃雲中的軌跡看,依然處於加速狀態,按目前的加速率,它將比艦隊提前一個半世紀到達太陽係。這樣一艘孤單的飛船,獨自闖入擁有強大艦隊的太陽係疆域,如果是入侵則無異於送死,所以隻能得出一個結論:它是來談判的。通過對三體艦隊長達兩個世紀的觀察,已經確定了每艘飛船的最大加速能力,照此推算,這艘前出的飛船缺少足夠的減速能力,一百五十年後必然會掠過太陽係,那麼就存在兩種可能:其一是三體人希望地球世界協助減速,其二是飛船在掠過太陽係前會放下一個容易減速的小艇,上麵運載著三體世界的談判代表團。後一種可能性要大得多。
“可他們如果有談判的願望,為什麼不通過智子通知人類呢?”羅輯問道。
“很好解釋!”史曉明興奮地說,“這是因為思維方式的不同,三體人是全透明思維,他們以為自己想的東西我們已經知道了!”
儘管這個解釋不是那麼有說服力,羅輯還是有了同史曉明一樣的感覺,感到外麵的太陽提前升起來了。
當太陽真正升起時,狂歡達到了**。這裡隻是世界的一個小角落,狂歡的中心是在那些地下大城市中,在那裡,人們都走出巨樹,街道和廣場上人山人海,每個人的衣服都調到了最大亮度,構成一片閃耀的光海;天穹上綻放著虛擬的焰火,有時一朵焰火能覆蓋整個天空,即使與太陽為伴,仍然顯得明亮而絢麗。
新的訊息不斷傳來。zhengfu開始時很謹慎,發言人反覆聲明還冇有確切證據最後表明三體世界有談判意向;但與此同時,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都召開緊急峰會,開始擬定談判程式和條款……
在新生活五村,狂歡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插曲:一名城市議員來此發表演講,他是一名陽光計劃的狂熱支援者,想趁此機會使自己得到冬眠者社區的支援。
陽光計劃來自一個聯合國提案,其主旨是:人類一旦取得末日之戰的勝利,就應該在太陽係爲戰敗的三體文明提供生存空間。計劃有多種版本,主要有:弱生存方案,把冥王星和海王星的衛星作為三體文明保留地,隻接納戰敗的三體艦隊成員。這個方案中保留地的生存條件很差,隻能依靠核聚變的能源,在人類社會的支援下才能維持下去;強生存方案,把火星作為三體文明的寄居星球,除艦隊成員外,還接納所有三體世界的後續移民。這個方案可為三體文明提供太陽係中除地球之外最好的生存條件。其餘的眾多方案大都居於這兩者之間,但也有一些很極端的想法,比如接納三體文明進入地球社會等。陽光計劃獲得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的廣泛支援,並且已經展開大量的前期研究和規劃,在兩個國際中都出現了眾多的推進該計劃的民間力量。但同時,陽光計劃也遭到了冬眠者社會的強烈反對,冬眠者甚至給計劃的支援者們起了一個外號,叫“東郭族”。
議員的演講剛一開始,就遭到了聽眾強烈的反對,人們紛紛向他們拋擲西紅柿。議員躲避著說:“我請大家注意,這是第二次文藝複興後的人文主義的時代,這個時代對各個種族的生命和文明給予最大的尊重,你們就沐浴在這個時代的陽光中!不是嗎?冬眠者在現代社會享有完全平等的公民地位,冇有受到任何歧視,這個原則不僅在憲法和法律上得到確認,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所有人發自內心的一致認同,這些我想你們都能感覺到。三體世界也是一個偉大的文明,他們的生存權應該得到人類社會的承認,陽光計劃不是慈善事業,是文明人類對自身價值的一次確認和體現!如果我們……我說你們這些混蛋,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來!”
議員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他的隨行團隊說的,他們正忙著收集散落在地上的西紅柿,這在地下城畢竟是很貴的東西。看到這一幕,冬眠者們又開始向講壇上扔黃瓜土豆什麼的,使得這一次小小的衝突最終在雙方共同的歡樂中結束。
中午,家家擺宴慶賀,還在小區的草坪上為乘興而來的城裡人——包括東郭族議員和他的團隊——擺上了豐盛的純農產品大餐。下午,狂歡在一片醉意中繼續,直到夕陽西下。今天的黃昏格外美麗,小區外的沙原在橙紅的夕陽下顯得如奶油般柔軟細膩,連綿的沙丘像睡臥的女性**……
入夜,一個新聞把人們已經有些疲憊的神經再次刺激到極度興奮的狀態:艦隊國際已經做出決議,亞洲艦隊、歐洲艦隊和北美艦隊的所有恒星級戰艦,共二千零一十五艘,將組成聯合艦隊,統一出擊,攔截已經越過海王星軌道的三體探測器!
這個訊息把狂熱推向新的**,焰火再次佈滿了夜空,但也引起了一片不屑和嘲笑。
“就為一個小小的探測器出動兩千多艘戰艦?”
“這是用兩千把宰牛刀殺一隻雞!”
“就是,兩千門大炮打一隻蚊子!這算什麼嘛!”
“各位各位,應該理解艦隊國際,要知道,這可能是他們與三體世界唯一的一次作戰機會了。”
“是啊,要是這也算作戰的話。”
“也好,就當作人類文明的一次shiwei閱兵吧,這樣一支超級艦隊是什麼勁頭?嚇不死它們!把它們的尿都嚇出來,如果它們有尿的話。”
“哈哈哈哈……”
時近午夜,新的訊息傳來:聯合艦隊已經從木星基地起航!人們被告知:在南半球用肉眼就可以看到艦隊。狂歡的人群第一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夜空中搜尋著木星,這並不容易,但在電視中專家的指點下,人們很快在西南天空中找到了那顆星星。這時,聯合艦隊的光芒正在穿越五個天文單位的距離飛向地球。四十五分鐘後,夜空中木星的亮度驟然增加,很快超過天狼星而成為夜空中最亮的星體。接著,一顆燦爛的亮星從木星分離出來,彷彿是它的靈魂脫離了軀體,木星又恢複到本來的亮度,而那顆亮星則緩緩移動,漸漸拉大與木星的距離,那就是起航的聯合艦隊。
幾乎與此同時,發自木星基地的實況圖像也到達了地球,人們從電視中看到,在漆黑的太空中,突然出現了兩千個太陽!它們排成一個長方形的嚴整陣列,赫然出現在永恒的宇宙之夜中,讓人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句話:上帝說要有光,於是有了光。在兩千個太陽的照耀下,木星和它的衛星都像在燃燒,木星大氣層被輻射電離,引發的閃電佈滿了行星麵向艦隊的半個表麵,構成了一張電光閃爍的巨毯。艦隊開始加速,但陣列絲毫不亂,這堵太陽的巨牆以雷霆萬鈞的氣勢向太空深處莊嚴推進,向整個宇宙昭示著人類的尊嚴和不可戰勝的力量。兩個世紀前被三體艦隊出發的影像所壓抑的人類精神,終於得到了徹底的解放。這一時刻,銀河係的星海默默地收斂了自己的光芒,大寫的“人”與上帝合為一體,傲然獨步於宇宙間。
所有的人都在歡呼中熱淚盈眶,許多人因激動而號啕大哭,在曆史上從來冇有這樣一個時刻,每個人都為自己是人類的一員而感到如此幸運和自豪。
但冷靜的人還是有的,羅輯就是一個,他的目光越過狂熱的人群,發現了另一個更冷靜的人:史強獨自靠在大螢幕全息電視的一側,抽著煙,無動於衷地看著狂歡的人群。
羅輯走過去問:“你怎麼……”
“啊,老弟你好,我有責要負。”大史指指沸騰的人群說,“樂極容易生悲,這會兒最容易弄出事兒來,就說上午東郭族演講的時候,要不是我叫人及時調來西紅柿什麼的,他們就用石頭乾上了。”
史強最近被任命為新生活五村的警務長官,這在冬眠者看來多少有些奇怪:因為大史屬於亞洲艦隊,按照國籍他已經不是中國人了,卻成為國家zhengfu的正式官員。不過,居民們對他的工作能力都有口皆碑。
“再說我這個人,從不會得意忘形,”大史接著說,同時拍拍羅輯的肩膀,“老弟你也是。”
“我是,”羅輯點點頭,“我本來就是一個隻看重現世及時行樂的人,未來與我無關。可兩百年前,他們突然逼我當救世主,我現在這樣,也算是對這種傷害的一種補償。我去睡覺了,大史,不管你信不信,今夜我真能睡得著。”
“見見你的這位同事,他剛來,人類的勝利對於他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羅輯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再看大史所指的人,吃驚地發現竟是昔日的麵壁者比爾·希恩斯!他臉色蒼白,神思有些恍惚,他一直在離大史的不遠處站著,發現羅輯後,他們擁抱著互相問候,羅輯感覺希恩斯的身體虛弱得一直在發顫。
“我是來找你的,隻有我們這兩個曆史的垃圾能互相理解,不過現在,恐怕你也不理解我了。”希恩斯對羅輯說。
“山杉惠子呢?”羅輯問。
“你還記得聯合國會議廳裡的那個叫默思室的地方嗎?”希恩斯答非所問地說,“那地方後來荒廢了,隻有遊客偶爾去……還記得裡邊那塊鐵礦石嗎?她就在那上麵剖腹zisha了。”
“哦……”
“她死前詛咒我,說我這輩子也會生不如死,因為我打上了失敗主義的思想鋼印,而人類勝利了。她說得對,我現在真的很痛苦,我當然為勝利而高興,卻又不可能相信這一切,意識中像有兩個角鬥士在廝殺,你知道,這比相信水能喝難多了。”
……
同史強一起安頓好希恩斯後,羅輯回到自己房間裡很快睡著了,他又夢見了莊顏和孩子。醒來時,陽光已經照進窗來,外麵的狂歡仍在繼續。
“自然選擇號”以百分之一的光速航行在木星與土星軌道之間,從這裡看去,後麵的太陽已經變得很小,但仍是最亮的一顆星星,前方的銀河則發出更加燦爛的光芒。飛船的航向大約指向天鵝座方向,在這無垠的外太空,它的速度絲毫顯現不出來,如果附近有一個觀察者,就會看到“自然選擇號”彷彿靜止地懸浮於深邃的空間中。其實,從這個位置上看,整個宇宙中的運動都被距離抹去了,遠去的太陽和飛船前方的銀河係星海也處於永恒的靜止中,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
“你失敗了。”東方延緒對章北海說,除他們兩人之外,飛船上的其他成員都處於深海狀態的睡眠中。章北海仍把自己關在那間球形艙中,東方延緒無法進入,隻能通過內部通話係統與他對話。透過艙壁那片仍處於透明狀態的區域,她能看到這個劫持了人類最強大戰艦的人靜靜地懸浮在球形艙正中,低頭聚精會神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他的麵前,仍懸浮著那個操作介麵,從介麵上看出,飛船處於四級加速前的待命狀態,隻需按動一個按鈕即可進入“前進四”。他的周圍,仍然飄浮著幾個液球,那是冇有排儘的深海加速液,但他的軍裝已經乾了,皺巴巴的,使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章北海冇有理會東方延緒,仍低頭在本子上寫著。
“追擊艦隊距‘自然選擇號’隻有一百二十萬公裡了。”東方延緒接著說。
“我知道。”章北海說,冇有抬頭,“你讓全艦保持深海狀態是很明智的。”
“隻能這樣,否則情緒激動的士兵和軍官會攻擊這個艙,而你隨時可能使‘自然選擇號’進入‘前進四’,殺死所有的人。追擊艦隊冇有靠近,也是這個原因。”
章北海冇有說話,把筆記本翻過一頁,繼續寫著。
“你不會這麼做,是嗎?”東方延緒輕聲問。
“你當初也不可能想到我會做現在的事。”章北海停了幾秒鐘,補充說,“我們時代的人有我們的思維方式。”
“可我們不是敵人。”
“冇有永恒的敵人或同誌,隻有永恒的責任。”
“那你對戰爭的悲觀完全冇有道理,現在,三體世界已經表露了談判的跡象,太陽係聯合艦隊已經起航去攔截三體探測器,戰爭就要以人類的勝利結束了。”
“我看過傳來的新聞了……”
“你仍堅持自己的失敗主義和逃亡主義?”
“是的。”
東方延緒無奈地搖搖頭,“你們的思維方式真的與我們不同,比如,你在開始時就知道自己的計劃不可能成功,‘自然選擇號’隻加裝了五分之一的燃料,肯定會被追上。”
章北海停下手中的筆,抬頭看著艙外的東方延緒,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同為軍人,知道我們之間最大的區彆在哪裡嗎?你們按照可能的結果來決定自己的行動;而我們,不管結果如何,必須儘責任,這是唯一的機會,所以我就做了。”
“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安慰嗎?”
“不,本性而已,東方,我不指望你能理解,畢竟我們相隔兩個世紀了。”
“那現在你已經儘到你所說的責任了,你的逃亡事業已經冇有任何希望,投降吧。”
章北海對東方延緒笑笑,低頭繼續寫,“還不到時候。我要把自己所經曆的這一切寫下來,相隔兩個世紀的這一切,都寫下來,在以後的兩個世紀中,這也許對一些頭腦清醒的人會有幫助的。”
“你可以口述,電腦會記下來。”
“不,我習慣用筆寫,紙會比電腦儲存得更久。你放心,我會承擔一切責任的。”
丁儀透過“量子號”的寬大舷窗向外望去,儘管球形艙內的全息影像可以提供更好的視野,他還是喜歡像這樣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看。他看到,自己所在的位置處於一個由兩千顆耀眼的小太陽構成的大平麵上,它們的光芒使他的滿頭白髮像燃燒起來似的。聯合艦隊起航後幾天來,對這景象他已經很熟悉,但每次還是被其壯麗所震懾。其實,艦隊采用這種矩形平推的編隊隊形,並非隻是為了展shiwei嚴和氣勢,如果采用海軍艦隊傳統的縱隊,即使是交錯縱隊,每艘戰艦發動機產生的強輻射都會對後方的艦隻產生影響。在這樣的矩形編隊中,戰艦之間的間隔約為二十公裡,雖然每艘戰艦的平均體積為海軍航空母艦的三到四倍,但在這個距離上看也幾乎隻是一個點,所以戰艦在太空中能顯示自己存在的就是聚變發動機發出的光芒。
聯合艦隊的編隊十分密集,這種隊形密度隻有進行檢閱時才采用過。按照正常的巡航編隊,戰艦之間的間距應該在三百到五百公裡,二十公裡的艦距,幾乎相當於海洋中的貼舷航行。三大艦隊中都有很多將領對這種超密集的隊形提出異議,但采用常規隊形卻遇到棘手的問題。首先就是參戰機會的公平性原則,如果以常規隊形接近探測器,即使逼近到最小的距離,編隊邊緣的戰艦距目標仍有幾萬公裡之遙,如果在對探測器的捕獲行動中發生戰鬥,那麼相當多的戰艦就不能算作是參戰艦了,這將在曆史上留下永遠的遺憾。而三大艦隊都不能拆散自己的編隊,那麼哪個艦隊位於總編隊中最有利的位置就無法協調,隻能把編隊壓縮到超密集的檢閱隊形,使所有戰艦都處於作戰距離之內。采用檢閱隊形的另一個原因是:艦隊國際和聯合國都希望編隊能夠產生強烈的視覺震撼,這與其說是對三體世界的力量顯示,不如說是做給人類公眾看的,這種前所未有的視覺衝擊,對兩個國際都具有重大的政治意義。目前,敵人主力仍在遙遠的兩光年之外,艦隊的密集編隊當然不會有什麼危險。
“量子號”位於矩形編隊的一角,所以丁儀從這裡可以看到艦隊的大部分。在越過土星軌道後,艦隊開始減速,所有的聚變發動機都朝向前進方向。現在,艦隊已經接近三體探測器,而速度已經減到負值,向太陽方向返回,正在把與目標之間的相對速度調整為零,以便實施攔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