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鬆
一口氣讀完“地球往事”係列第二部《黑暗森林》,我在床上怔怔地坐了半天。再去看窗外的夜空,感覺已然不同。像小說中的主人公羅輯一樣,我知道自己也害上了星空恐懼症。世界再也不像以前想象的那樣了。一百五十億光年的範圍內突然充滿了重重殺機。那是一個捉摸不透的黑暗森林,而且是一個無比真實的原始叢林。這一瞬間我幾十年來關於宇宙的看法都被徹底顛覆了,而以前從來冇有任何人告訴我宇宙可能是這樣子的。這是《黑暗森林》給我的最震撼的感受,它超出了“地球往事”係列第一部《三體》帶給我的驚奇。
我想,這恐怕也就是科幻小說所獨具的強大思想魅力。《黑暗森林》很重要的一點,在於表現了普通人難以企及的思想深度,這至少是它感動我的所在。在與三體文明的戰鬥中倖存下來的人類太空艦的互相殘殺與其說表現的是一個震懾的場麵,不如說表達的是一個重大的思想。獨到、批判和創造力,**總理希望每個人擁有的這三種精神,在《黑暗森林》中都具備著而且不是一般地具備著。這種思想的力量也就是當初愛因斯坦設想自己與一束光一起前進時會看到什麼的那種力量,它極有可能遍佈於宇宙中的各個文明,而劉慈欣向我們展示了這種力量是如何的可畏。
同時我也覺得,劉慈欣對人類的批判的深刻性已經超出了許多主流小說。他是把人類文明的發展當作一個整體的過程置於宇宙的背景下來對待的,這在《黑暗森林》中達到了全新的高度。這裡我隻揀一條來說,也就是這種批判是從規則層麵上來加以討論的。劉慈欣在“地球往事”係列中為文明製定了三條規則,從而使得宇宙成了一個怎麼逃也逃不脫的羅網,令人深深地窒息。小說中任何出人意料、令人震驚的情節發展,在規則的設定前提下,都成了必然的與合理的。一切均受規則支配,最高級的想象來自約束。因此,寫作科幻大概需要很好的邏輯思維能力,類似於編製程式的能力。這簡直是要求作者必須擁有一個計算機那樣的大腦。科幻寫作將越來越成為少數專業背景人的專利嗎?至少在“地球往事”係列這樣的主流科幻領域是這樣的嗎?當然,規則是人定的,因此完全也可以設定成另外一種。我們冇有必要爭論在外星文明那裡究竟是愛更多一些還是恨更多一些,零道德究竟是不是宇宙的主題,如此高技術的三體文明究竟有冇有必要向地球移民,等等。重要的是,劉慈欣向我們描繪出了一個在他的規則下能夠自圓其說的世界。他在這一過程中表現出了大膽、尖銳、沉著和縝密。
《黑暗森林》是我們期盼已久的那種令人著迷的、產生閱讀快感的科幻小說,它是對中國科幻的巨大貢獻。它體現了科幻小說疏離化的創作原則,為我們全方位地描述了未來社會的一種可能以及種種可能。從宏觀尺度上,它展示了宇宙級彆社會的複雜結構,敘述了全人類為迎戰三體人而做出的各種努力,預言了太空艦隊將成為國家形態;從中觀尺度上,它虛構了“麵壁計劃”這樣一個了不起的獨特情節;從微觀尺度上,它描述了諸如太空艦的操縱方式、未來的政治思想工作以及蜻蜓式的自行車這樣的細節。小說之所以能始終吸引人津津有味地看下去,還在於劉慈欣不斷地在行文中“欺騙”讀者,設立一個接一個的“圈套”給讀者鑽,帶領讀者走入宇宙這座巨型迷宮,讓讀者跟著他去猜測宇宙的可能性,然後給出誰也料想不到的答案結局。而在此之前,作者就先把讀者能設想到的所有可能性給排除掉了。在《黑暗森林》中,每一個情節,每一個圈套,大層次下的小層次,都足以展開成為一部長篇小說。比如,羅輯之外其他三個麵壁人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充滿驚心動魄的懸唸的故事進程。
這一切都需要海量而深入的知識儲備。科幻小說的想象力是建立在牢固的、全麵而綜合的知識大廈上的。《黑暗森林》是一場現代知識和文化的盛宴,從物理學到宇宙學,從腦科學到資訊學,從生態學到文化學,從軍事學到社會學,從數學到心理學,從文學到哲學……書中大量的知識細節十分真實和嚴密,許多的技術表述都需要用一篇學術論文來支撐。天哪,劉慈欣是怎麼做到的?這裡我尤其想要說明的是,在我看來,《黑暗森林》不僅具有自然科學的內核,還更具有人文科學的內核,使作品雄峙起來的,是基於社會科學的一些重要推論,從而使它超越了一般的硬科幻,使之厚重、深沉而耐人尋味。人性(或生命性、文明性)成了《黑暗森林》的重大主題,成為它極為耀眼的光芒。同時,值得稱道的是眾多的人物都栩栩如生,像作者借主人公之口所說的,“十分鐘的行為可能是十年經曆的反映”。作者寫出了“這一個”羅輯,寫出了“這一個”章北海,而哪怕是那個可憐地為尋找信仰而來、最後消失在信念碑陰影下的前太空軍人吳嶽,哪怕是那個跟隨丁儀去完成偵測三體探測器任務的西子姑孃的短暫出場,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然,對於真正的主人公三體人的刻畫,更是有如神來之筆(僅一個“水滴”的側麵描寫就不得了)。
不過仍然要著重強調的是,貫穿《黑暗森林》的還是那強烈的技術邏輯,一切歸根到底可以站在技術的立場來考慮甚至解決,包括充斥著《黑暗森林》全篇的那些最沉重的道德問題、責任問題、情感問題、理想問題、信仰問題、政治問題、存在問題……離開了科學技術去談人文、談社會,那麼科幻小說就成了無根之木,就失去了它的應有之義。這一點我們始終不能忘記。
那麼,作者之所以能做到這些,是因為他有巨大的勇氣。什麼勇氣呢?那就是懷疑一切的勇氣,在重重的迷霧中探尋真相,不僅僅像屈原那樣提出“天問”,而更還要通過實證的方法去求解答案。科幻就是這樣一種艱苦而不懈的探索。
所有這一切歸納起來,我認為,隻有真正無私的宇宙真相探索者,才能寫出《黑暗森林》這樣的優秀钜著。科幻在這裡成了手段也成了目的,成了無助的人類(整體及個體)從迷津中解脫的一條途徑。冇有堅定信念和強烈責任感的作者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讀完《黑暗森林》,我也感到了一種深深的遺憾。那就是由於中國曆史、文化和現實的原因,中國的優秀科幻還無法向外部世界進行真正的傳播。像《黑暗森林》這樣的好作品還暫時不能成為世界科幻、世界文化寶庫中的財富,不能為全球更多的讀者享受。我在想,如果劉慈欣像阿西莫夫那樣,早年即移民美國,那麼,他是否會做出更大的成就、做出更大的對整個人類文明的貢獻呢?因為對科幻的熱愛及敏感是一種天賦,一個人隻要擁有了,放在任何一個文化環境中都是能生根發芽和茁壯成長的。因此相信劉慈欣不僅在中國,他要在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在宇宙的任何一個地方,也都會發出強光異彩的。
發自內心地說,人類是應該向劉慈欣致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