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 第47章 未央（十二）

“客從遠方來, 我一端綺。

明月初照未央宮, 南夫人的歌聲伴隨幽幽琵琶彈唱, 響起在宮闕一角。

那裡離椒房殿尚遠，一絃音也沒能順著風飄過來。

……

齊淩口味中庸, 於食不甚挑揀, 呈什麼吃什麼, 因此府呈給他的膳食大都是遵照《儀禮》“春行羔豚、夏行腒鱐，秋行犢麛，冬行鮮羽”的中規中矩菜品，但求無錯。

齊淩本心無旁騖埋頭用膳, 一直至食將飽時，才發現朱晏亭用的膳食和他差別甚大——今日府進的有一品香味俱全的“姑之山”，冰雕作九嶷，冷氣化雲霧縹緲；蘇草、蘭若作草莽森森, 似能現虎豹花貍；膾珍鯉片輕如沃雪, 芥子芍藥之醬盤作花團錦簇。

齊淩興起，招來侯在外的府太令詢問來由。

齊淩稍微靜了一會兒，纔想起這個“平侯”是誰。

齊淩被煩不勝煩，封了個虛爵“平侯”，便把此事拋諸腦後。

齊淩側頭看了一眼。

著緋，冰如，青後挽作翠雲，作緩慢優雅，朱微啟，雪白魚片送到口裡時，邊沾了細微一點幾乎看不出的赤醬。

朱晏亭兀自搛攜菜肴，隨口道：“昔日管仲對齊桓公，‘士、農、工、商’四民不可使雜，其心乃安，不見異而遷焉。往後陛下也不可與妾同食，免陛下也見異思遷。”

聞冠冕堂皇之言，料是時時不忘勸諫之責，齊淩沉默片刻，了幾分語調：“原來皇後馭朕如四民。”

朱晏亭卻似乎不擔心他真的發怒，竟一眼也沒有轉過去打量他的神，眼眸垂著，角猶帶笑意。

話音未落，齊淩已捱了過來，離席就席：“朕還是覺得阿姊箸裡香，搛一塊來。”

是時屋還有宮人、府黃門監十數人。

緩緩舉箸。齊淩垂頭就著的手，含去了一口英華，猶未鬆口，叼著細長的犀角筷，反指。

他的話隨意拋落，含著抑製不住的笑意。

抬眼觀察齊淩的神，發現他似乎並不介意，反倒是眉軒飛揚，目含得意之。

“朕這些時日，常常躬省。”

“大婚之日，放浪形骸，未令阿姊有夫婦濃之，朕之過也。”

“……”朱晏亭終於聽不下去，手擋他口，手方及畔，便被他一手抓住。指後黑眸含笑，深的懾人。

指尖刻意停留在那裡。

又被卡住下頷，將臉抬了起來。

“陛下”

“不好聽，重新。”

溫呼吸靠近，咬噬之傳際。

朱晏亭口緩緩起伏，呼吸忽深忽淺。

話音未落，齊淩笑著臂彎一，已肘穿過膝彎，一舉抱了起來。

菜肴未撤，杯盤尤置，而宮室已空無一人。

空宮室中，隻有一個人的足音。

……

“關姐姐什麼事？”關眺久居未央宮，是朱晏亭重要的眼線之一，看焦急得快跑掉了鬢間的玉鈿，鸞刀心生不妙之。

關眺張了張，言又止。

關眺指著長信宮的方向，聲音微：“這事太蹊蹺，長信宮有靜，本來我是不知道的，是我一個長信宮裡的老姐姐，今日一同辦差時說了，說太後清掃了長信宮的蘭澤殿，不知給哪家貴住的，今日人都已經進去了，都刻意瞞著殿下，置辦一應都從太後私賬走。”

“我當什麼，太後沒往六宮安妃嬪，最大的那個，前幾日不是還封了人。”鸞刀朝蘭林殿鄭韶的方向一指：“除了咱們殿下，你見陛下能青眼哪個了？”

關眺被一說，蒼白之臉也逐漸回復了一些。“可……”

這下連鸞刀也怔了。

然而長信宮的一個老宮說，蘭澤殿新來的這個不知哪家的神貴與皇後“姿態極為相似”。

鸞刀按下心頭惴惴，道：“皇上在……我也進不去，你先回去，我晚些時候一定轉告殿下，令有所防備。”

……

床前，玄金外袍和輕靈緋淩的糾纏在一。

朱晏亭後背抵著赤金纏的褥，額際已為汗水，眉頭微蹙著，神似乎苦痛，牙齒咬，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薄逡巡其上，綴下殷痕斑斑。

齊淩堅玉一樣的手掌半握將垂之，錮在腰間，手背上青筋畢，指節泛白。

齊淩俯著低著頭，他形高昂，肩頭投下幢幢之影，遍覆薄的形宛如雲澤間矯健虎豹，含著年人獨有的蓬力勁。

“阿姊，我。”

至後半夜，月窺西窗，雲收雨散。

朱晏亭手臂懶陳，一個指節也不想。

朱晏亭懵然回想了一會兒，道：“那不是李將軍獵的嗎？”

縱然此時朱晏亭神思混沌，也能察覺到他話中的不悅，將半張臉埋枕，輕輕道：“翳鳥的翳珀是定之，妾想用它給陛下做一條玉帶。”

正當朱晏亭以為他睡著時，又聽他忽然道：“阿姊，我睡不著，你給我唱首歌吧？”

“楚地的民謠就可以，什麼都好。”

“出門有山雨，登舟莫踏錯。”

嗓音猶有些沙啞，力氣也不次，散漫的輕輕哼著。

齊淩順手拿了一把為汗水所浸的青，在手裡把玩，聲音也懶散，含著笑：

“歌名也不知有沒有……這是母親唱給我聽的，不登大雅之堂的山野俚曲。章華水多，霧也多，野也多，農人荷鋤出門時，他們的妻子都會叮囑，攜箬笠，帶火折，登船之時，千萬莫要踏錯……一旦踏錯墜雲澤裡，誰也就救不回了。”

朱晏亭道：“是陛下沒有去過雲澤……”輕輕打了個哈欠：“雲澤非常廣闊，水汽太盛，變天很快，常常著東邊在下雨，西邊就放晴了。山中有很多猛，所以阿孃常常跟我說‘行路多縱火，山中猛多’。”

齊淩低聲笑著，五指輕梳的頭發，從耳至頸，像玩什麼長的類一般。

朱晏亭轉過去，見他神認真，於是問：“什麼都可以？”

朱晏亭莞爾一笑，湊過去輕輕吻他的臉頰。

低聲道：“我要平侯死。”

作者有話要說：

注：南夫人的《細絹歌》是《古詩十九首》裡找的。

我最後還是想試一試，不管怎麼樣，也要讓你們知道這個故事，它發生過，存在過，我看到過。

謝謝最後剩下的你們，我你們，我會寫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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