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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陂春水 第24章 瑯玡(十二)、長安(一)

作者:衣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7 12:34:19

竹已歇, 舞已退。

朱恪伏在地上,麵龐上出現了短暫的呆滯,彷彿沒有聽清, 也不敢置信,片刻前還和悅的君王,說出了怎樣足以徹底摧毀他一切的一句話——

皇帝徹底否定了他獻的舉, 不單單是獻, 而且徹底否定了朱恪這個人的份和價值。

皇帝在朝賀大宴、正德堂上、當著文武百、諸王外使、山東世家的麵斥責他,將他和一直賴以生存的長公主徹底割裂開——明著說, 就算從前天下傳聞他要納朱晏亭,那也是納長公主的骨, 不是你朱恪的骨。

像一記火辣辣的耳, 毫不留的摑在了他麵上。

他眼皮耷拉著, 不過一會兒,眼皮上都是汗,蜇到眼裡,不由自主的抬起手,以袖慢慢拭麵頰、額頭的汗水。

朱恪滾了滾,諾諾道:“罪……臣知罪,請陛下看在明貞太主的份上,饒了罪臣的過錯。”深深伏叩。

聽他事到如今,還躲在齊睠的名號背後求饒,齊淩心底生厭,不再看他一眼,揮手:“去。”

曹舒朝執金吾使了個眼,登時兩個衛士上來,一人架一邊,將他拖拽了出去。

殿外眾目睽睽,看著這一幕,麵麵相覷,竊竊私語。

王安因一路與他結伴同來,也被裹挾,遭了不眼的問詢,如坐針氈,卻不能提前離開,隻得著頭皮坐在那裡,臉逐漸變得黑沉鐵青。

齊淩緩緩轉過頭,看向他的皇叔,這位先帝最小的兒子,僅比他這個長孫大了八歲,相貌堂堂,擅治兵馬,屬國擁兵三萬,駐豫章。豫章四戰之地,西拱司隸,南控荊楚,東臨青冀,北牽燕趙。

然而其地要,實屬重鎮,牽一發而全。

豫章王行禮告罪,背脊卻是直的,不比方纔的朱恪,稍稍一嚇,就脊癱,了骨蝦。

然而禮樂之崩,常從微末起。

時機未到,齊淩在心裡對自己說。

曹舒無辜責,無可辯駁,忙跪下請罪。

齊淩笑著,攜了他的手,將他送至案前。

齊淩舉樽,道:“當年高祖立國,分封諸王,令我齊氏王孫拱衛四方。多年來,諸位厲兵秣馬,外賊寇,平,枕不離戈,不離甲,勞苦功高,衛我疆土,這一杯酒,朕敬諸王。”

諸王未敢居功,齊聲稱頌,同飲縹清。

其後,皇帝又坐了半個時辰,觀看過舞《九韶》,便不勝酒力,囑臨淄王掌宴,先回了羽殿。

宮殿安靜,不見朱晏亭的影。

齊淩看了兩眼,覺眼生,想起朱晏亭曾經回稟過他:“你就是從前長公主的陪嫁?”

“今日替太後前往蘄年殿置的宮娥,是你主?”

鸞刀麵泛白,一時犯難,啟口也不是,緘默也不是。

太後夜間傳召,事有異——雖然今日已呈上了先帝旨,然而太後一心想扶持鄭氏,不會真心喜歡朱晏亭來當這個皇後。

皇帝朝六英殿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站定,折返回來,對曹舒道:“你,去六英殿走一趟。說朕醉酒,明日再去給太後問安。切記,將今日宴上,豫章王、朱恪之事,原原本本向太後說一遍。”

六英殿中,太後喝了晚間的藥,歪在塌上,眉間蘊著淡淡的怒。

“你今日的置,很不妥當。”太後神不悅,語氣也嚴肅:“那些都是諸王送來的貴,隻派一個宮人置,顯得皇帝和哀家傲慢。”

太後靜默了片刻,又道:“置得也輕率了,朱氏發髻雖然逾製,也不是什麼大過,再怎麼說也是你妹妹,你何必狠心驅逐,此舉實在太刻薄。還有,白真是阿掩的妹,你顧念著豫章王,也該對客氣一些。”

朱晏亭心知太後心裡本有見,隻是借機垂訓,無論如何做,都能找出過錯來。

因此道:“臣年,不通人,多謝太後提點垂訓,今日之事,臣悔之無及,必引以為戒,日後謹慎行事,不敢狂妄。”

鄭太後宣了進來,曹舒跪拜復起,躬傳達了齊淩掛念太後,本要過來問安,然而宴上醉酒,唯恐酒氣沖撞,故明日再來的意思。

曹舒逮到了機會,就把豫章王如何接到了信發難,皇帝怎樣斥責了他,後又召了朱恪,說了什麼,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太後。

鄭太後先是含笑聽,聽著聽著,笑意卻僵在了邊,而後,下垂,麵也泛起白。

正德殿,一豫章王,一朱恪。

皇帝在宴上斥責豫章王的話,彷彿是特意反駁了自己方纔訓斥朱晏亭“行為傲慢”——諸王對持節使者都要下拜,為何對持印宮婢拜不得?

若說朱晏亭“傲慢”,皇帝斥責豫章王的行為更加傲慢。

鄭太後心口一堵,本還要對朱晏亭作出懲罰,卻發現一樣理由也站不住。

鄭太後心如明鏡,知道皇帝是有意保,雖沒有直接來,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朱晏亭麵定定,隻答:“臣不敢。”

“喏”朱晏亭行禮告退。

搖搖頭,不復多言。

朱晏亭退出六英殿後,駐足廊下,了因跪了良久而輕微發酸的膝蓋。

而後一行人逶迤宮燈,穿梭宮臺,往西垂殿去。

燈火明亮,遠遠一,還能看見監擔著堆積如山的奏章送進去,看來齊淩沒有喝醉。

齊淩正在偏殿批閱奏章,案側燃雁足燈,案上置錯金博山爐。

“阿姊來了?”沒有回頭,也知是,齊淩提筆蘸墨,慢慢在書簡上寫字:“太後沒有為難你吧?”

朱晏亭行過禮,不答此問,隻接過了曹舒奉來的茶水,奉至他案邊:“陛下請。”

話雖如此說,他麵上卻沒有毫歉疚的神,反而是眉梢微揚,饒有興致的看著朱晏亭的反應。

沉默了一瞬,與君王深沉的視線相對,雙目裡忽然漾出淺淺淡淡的笑意:“那臣該如何謝陛下纔好呢?”

那時候,倔強的跪地,滿目通紅,卻強忍著不肯溢位丁點弱,說——陛下以孝治天下,臣不敢非議父親。

齊淩派親信審完賊人之後,過問了結果,再想起那日楚楚可憐、溫恭順的話,還笑著咬了好一會兒的牙。

齊淩笑了笑,重新執起筆,轉過頭不看,隨口問:“那你準備怎麼謝我?”

齊淩黑了黑臉:“如若沒有記錯,這顆珠子是西垂殿的吧?你就準備拿朕的東西送回來送朕?”

然而焚燒丹鸞臺,孤而來,上所攜真正屬於的,除了皇帝的納采之禮外,便隻有一張長公主以前狩獵用的鴟紋雕弓。

圍獵,天馬。

目中浮現出火跳躍一樣的喜悅,笑道:“臣就攜我母留下的鴟紋雕弓,為陛下獵一腋狐裘,獻給陛下如何?”

“隻會皮,然我心拳拳,願竭力一試,以悅陛下。”朱晏亭說得很謙虛。

算算日子,就在三日之後。

元初三年的五帝祭祀是齊淩登基之後首次祭祀五帝,毗鄰東海,聲勢浩大。

皇帝需要足足忙碌兩日,腳不沾地,不在蒼梧臺。

西垂殿有庭,木華葳蕤,奇鳥引頸,嘀啾直鳴,庭中高屋建瓴,可從西側瞰整個蒼梧臺,萬千屋脊,紛紜過客,收眼底。

“之前王後所有求於我,是什麼事?”

一綠黃裳的貌子從跟隨臨淄王後的行獵中走來,對朱晏亭行禮。

臨淄王後道:“這是我的侄,吳若阿,上次你見過的。”

臨淄王後也不瞞,附耳過去,在耳邊悄聲說:“我為此子,謀一夫人之位。可現在還不是時候,往後還需要你多照應。”

想來臨淄王已敏銳察覺到這次世家獻,諸王手,惹得皇帝不大開心。

“王後曾助我於水火之中,照應阿妹,我義不容辭。”朱晏亭輕輕說,的聲音和風聲纏著,顯得有些縹緲“然我是一孤,外無家族所傍,無兄弟可倚,危若風中之燭,水中之冰。封了皇後,也是看著好看,聽著好聽。阿妹若來,前路千難萬險,可要想好。”

朱晏亭笑笑的不說話。

沒有緣和姻親聯係的“孃家”,註定隻能停留在口頭上,起不到半點作用。

以如此煢煢之,登上至高座,恐怕是禍非福,斷不能久。

臨淄王後環視富麗堂皇的蒼梧臺,再顧遠熙熙攘攘瑯玡城:“我也捨不得若阿,可我不得不送去。就算是為了臨淄不像章華那樣……”

諸王當前所慮,又何嘗不是唯恐哪一日,自己變下一個章華國。

朱晏亭倒不以為意:“現下還有一件棘手的事,想求舅母幫忙。”

朱晏亭附耳過去,小聲說了幾句話,王後眼眸驟然睜大,驚詫得久久說不說話,半晌,方十分勉強的點了點頭。

皇帝畢竟是東巡途中,所攜守衛、宮人有限,加上祭祀盛大,調了許多侍,蒼梧臺留下的,大多是臨淄王的人。

一駕深覆重帷的車,穿衢過巷,來到瑯玡大獄。

隔柱而觀,鬥室裡坐著一個背脊直的青年人,著囚服,正是李弈。

“喀嚓”金屬相之聲,將靠壁上假寐的李弈驚醒過來,一抬頭,看見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在此看到的人,結一滾,沙啞聲音喚道:“小殿下?”

無聲而,在他前三兩步,蹲下了:“李將軍,你可還好?”

朱晏亭一指比在際,輕輕“噓”了一聲,低聲道:“多的你先不要問,我有幾句話要囑咐你。”

“我現在一切都好,不會嫁給吳儷,我會嫁給陛下。”

“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不過,你恐怕回不去章華了。”

朱晏亭從懷裡取出了一個青的香囊,香囊上蕭蕭繡著一支綠竹,裡頭鼓囊囊裝著什麼事。

李弈將香囊在手裡,不說話。

李弈點了點頭:“好。”

疑轉回頭。

……

皇帝攜朱晏亭,於扶桑苑圍獵。

朱晏亭著輕便胡服,執一把樣式古樸的鴟紋雕弓,從車上下來。

抬目一看,不遠齊淩也換了便裝,引馬而來。

齊淩翻而上,一手執弓,一手牽轡,笑目著:“狐最狡,機敏萬分,擅流竄山林,你可莫要撞到樹上去。”

一連串的作英姿颯爽,練漂亮,兼之胡服收,不若平常寬袍大袖,直接勾勒出腰之間的起伏弧線,越發顯得姿態姽嫿嫻靜。

目中有些疑,似乎對他的觀察到怪異:“陛下,可否與臣一試騎?”

朱晏亭沉思片刻,道:“我甚慕烏孫國上貢的天馬,陛下肯割麼?”

然而那期門郎聞此言卻嚇得麵發白,猶疑四顧,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朱晏亭也一臉迷的駐馬看來。

齊淩麵有些不虞,令他將馬牽來。

齊淩向來馬,更何況這是烏孫國進貢的馬,有西邦臣服的寓意,故而十分重視,當下傳喚負責養馬的員來問。

皇帝當即有些慍怒,傳喚太仆謝誼,令他親自來解釋。

齊淩聽見這話,方想起來,李弈還被關在牢籠裡,沒有決,也沒有開釋。

後者也正靜靜看著他,表如常,看不出什麼緒。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幾名衛士押解李弈赴馬場。他著赭,因為要麵見皇帝,凈了麵,頭發也收冠中,不復狼狽之態。

齊淩目視天馬,對他道:“去看看,若你能令馬吃草,就算將功抵過,朕就放了你。”

怪異的是,李弈一靠近,病懨懨的天馬忽然打了一個響鼻,而後,將馬首湊到了他的上。

李弈牽著馬走了幾步,本懶洋洋不彈的天馬勉強曲蹄跟著他走,將鼻湊到他赭廣袖之間,頂著他的手,十分親昵。

期門郎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不由稱奇。

最初,李弈降服了它,雖然他的份不很令自己滿意,但勇猛和忠義還是令他生出才之心,故而此人犯下大錯,也未能直接斬殺。

皇帝又想起,李延照曾經對他說,自己和李弈曾經兩人中一匹馬,一邊金箭,一邊飛劍,剛好對應一。

唯一中不足的是,他從前藩國鎮軍將軍的份,以及和朱晏亭之間不清不楚的故主誼。

李弈聞言渾一震,一手放馬,任它長嘶於側,單膝跪地,回答得毫不遲疑:“末將願意!不僅願為陛下降服更多的馬,也願意去收歸奔馬跑過的每一寸王土。”

於是獲準釋放,當即下旨,免去他故章華護軍的職位,收羽林郎。

有了這個曲,朱晏亭便沒有挑天馬,而是另尋了一匹馬,與皇帝競獵。

朱晏亭輕叱一聲,先鞭馬背,將著擇定的良駒猛先一步賓士在前,引弓便上。

馬匹起伏,發在日下流緞的澤,奔跑一些距離,在策馬之時,便箭搭弓,輕瞇著眼,箭羽輕捷,弓弦繃,猛放弦。

似乎極,也樂於狩獵之道,奔跑了一會兒,額上就滲出細的汗水,沾的頭發,蜷曲著在臉頰側。

齊淩一直沒有出一箭,雙目盯著,忽而,他以靴尖頂箭囊,猛擎出一支箭來,手指勾弦,弓弦拉至角輕揚的弧度畔,將箭矢,無聲的對準了朱晏亭。

箭羽淩空,裹挾風聲。

朱晏亭有些詫異,心底生寒,駭然勒馬。

在馬背上轉過頭去,皇帝的弓弦還對著他,經他手指勾扯之後,還在微微震。

但看著後青年的神,心裡突然升起一個怪異的想法:在前方狩獵,而背後的人,把當了獵。

還沒理清楚這個想法嗎,那人已收了弓,策馬走近,抬起乾凈溫雅得不像執弓的手,馬鞭鞭梢朝前一指:“瞧。”

隻了一邊翅膀,將它釘在地上,另一邊還在劇烈撲閃。

皇帝策馬靠近,□□玄馬輕輕撞在朱晏亭的馬腹上,馬隨之一震。

一聲輕笑,掩在震地的馬蹄聲中:“去罷,你逐鹿,我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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