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 第116章 山河（九）

桂宮殿梁上縈繞呱呱孩哭泣之聲, 並不激烈，像小貓一樣, 時不時響兩聲。

夢到太子齊昱像被春風催著條的紙條，頭發長的抓了髻，穿上襦、, 拉著小小的兩鳩車，一個人走在長長宮簷下。

那是世祖孝昭皇帝昭瑞二十六年, 他三歲。

在窗外聽到了母親的泣。

昭瑞二十七年，他四歲。

那年之秋, 他被母引喝一種甜甜的柘漿。當日染上怪疾，周發燙，一度昏迷，太醫稱診不出。

再回到太後的長信宮, 就再度復發。

怪疾再也沒有出現過。

張太後外孫朱晏亭從章華來到長安，太後作主定下了親事，母親意有不忿。曾問他“得婦若你祖母如何？”

那時他已得當世大儒教導經年，以為私下議論長輩是非大大有違孝道：“阿翁阿孃是孝順，太子妃也會孝順阿孃的。”

永安四年，他八歲。

東宮有人進言：“殿下出生那日，有人見麒麟現於東郊，世祖孝昭皇帝金口定斷‘麒麟瑞，紫氣東來，廣沐聖德，乃大瑞之兆’，親口給殿下賜名為‘淩’。皇後殿下如今夢白澤……我朝水德，‘澤’被蒼生。皇後殿下效昭瑞故事，恐有他意，殿下雖小，宜早籌謀。”

永安五年，他九歲。

謹慎起見，他讓人斟了一杯來細聞，恍憶起何曾飲過，細細思量，心底逐漸發寒。

他驚疑不定，問：“四歲孩兒可以喝嗎？”

不知是烈酒傷，還是得知真相傷心。那之後他生了一場大病，高熱數日不下。

最昏沉的時候，他聽見哭聲，一急切從心中升起，拚命睜開眼。一眼便看見父皇一夜之間蒼白的鬢發，麵淒愴著他，神悲傷絕。

他想起白澤屬水，憶起夕日宮人的話，多希自己從沒醒過來。

他命，熬過那一遭，而後滴酒不沾，獨居東宮，隻向兩宮晨參暮省。

母親日夜哭泣，幾乎失明，也隨之大病一場，他日夜侍疾，不解帶。母親人蒼白如死，枯槁如木，眼如乾涸之泉，如此經月，才對他說了第一句話。

心照不宣。

母親的病是那時候坐下的，從那之後，一年總有半年都在榻上。

之後就是大廈崩塌，永安十年，張氏之，夷三族。

“太子覺得張氏之殺的人太多了？”

父親笑了：“你當朕是鐵石心腸嗎？”

“那三歲的張是我舅舅的孫兒，出生那會兒朕還抱過他，這麼的一小團。”他在口比了一比，又陷了長久的靜默。

“兒懂。父皇說過，立國以法家之霸道與儒家之王道雜之，不可純任德教。”

冷笑搖頭：“今日還是……還是不提黎民百姓吧，蒼生已經實苦，不堪摻在我們爭鬥裡，昨日作了錦上之花，今日再為……伐異之辭。”

“當有一日，你周圍的人都在盼著你死的時候，你不會對他們留一點麵的。”

他轉過頭，天得很，神也辨認不清。

那次談話終結在這場詭譎的對視裡，那是他最後一次單獨和父親說話。

他為政之初，與民休息，輕徭薄賦，仁厚德重。到晚年一改作風，專擅嗜殺。

病漸篤那年，更是背離諸侯，發布推恩之令，鎮了第一波反派，帶走三個諸侯王，並在永安十二年下旨讓章華除國，和章華長公主於同年病逝。

甚至沒能追封廟號。

齊淩的夢雜飄忽，一幕一幕都籠罩著夕，與和孝簡皇帝談話時一樣。

一時看見母親含淚拽著他的手，喃喃著在去世之前問的那句話：“我雖嫁作天子婦，也是鄭氏。”

他看到齊鴻拽著他的袖子，齊漸捧著一把與他人一樣高的弓奔來。

看到老燕王持劍上馬。

豫章王闖進門來，裡說：“陛下竟生母葬禮行誅殺事。”

曹舒稟告：“恒王殿下逗留中，用心不軌，陛下早決。”

“陛下早決。”

嗡嗡不絕。

黑暗朝從四麵八方湧至，沒過軀，鉆眼鼻。

隻有鴿卵大小，白瑩潤，忽大忽小，忽然就被風吹得極小極小的一團，又慢慢力的膨起來，弱小得一口呼吸都能吹滅了，但又實實在在的亮著。

終於慢慢睜開眼，微淡去，是朱晏亭含淚的眼睛。

似真似幻。

他想問：“你怎麼來了？”

“快去換裳，不要著涼。”

“別走。”

渾在，到帷帳，帷帳就一陣抖。膝頭放到榻上，慢慢俯下來，避開他的傷口，烏雲樣的頭發的拂在心窩，手置他胳膊，臉伏臂側。

輕得可怕，幾乎察覺不到重量，就像一團雲霧，輕得堪稱渺小。

所有的一切都由自己賜予，也被自己隨意的剝奪，已經被拿走了太子、權力、尊位、仆從、宮殿，一無所有。

可握著拿回來僅有的那一點點東西，不知怎麼竟從羽林軍裡孤闖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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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今天還有一章，但是寫改到一半被抓去加班，接到活時間任務重，第二章 今天不出來，本週之發。 】謝在2021-12-01 20:01:51~2021-12-09 16:04: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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