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 第113章 山河（六）

齊湄掌嘆, 著那個瘦瘦小小，腦袋低埋的婢子, 想起了送這個細作來的人是誰——

常日裡摟著的親昵、什麼事都助著、殺人的活也幫忙的, 臨淄王後！

“是啊，是啊。”齊湄笑出聲來, 不知是在回答的謀主, 還是在自言自語。

鄭無傷與王侃說完話進來的時候, 正看見一青客卿與舞談，麵帶笑，將人屏了去，一雙杏目睜著，笑向他。

齊湄隻做不知：“什麼人啊？”

齊湄眉眼之間笑意流轉，語調也是抑揚頓挫, 一副逗弄孩的做派：“哦？無傷哥哥怎麼知道, 人在我府上呢？”

齊湄麵上笑嘻嘻，眼眸卻浮了陣陣驚。

本以為這是皇後安細作的謀，但怎會有謀說得舉世皆聞，連鄭家都知道了。

鄭無傷說：是皇後為了避人眼目，送到府上的。

難道，都是假的？

如若都是真的……齊湄忽一寒意侵來，神思百轉時，鄭無傷神已經越來越焦灼。“殿下，此攸關我舉家百口人命所繫，千萬不能兒戲啊。”

“怎麼不？我父是你親舅舅！”

鄭無傷隻覺無法和瘋婦說理，反問道：“那求殿下不吝賜教，殿下為何不給呢？”

鄭無傷駭然問：“殿下和我家是兩條心？”

鄭無傷這才明白過來的芥所在，忙解釋道：“你要對付的是李弈，又不是皇後殿下。皇後殿下難得向我們示好，又歸還了朱令月那個賤人，這於於殿下於我家都是好事，三家共贏，有何不可呢？”

鄭無傷眉頭皺得更深了：“殿下和我家不是一樣的嗎？”

鄭無傷眼裡閃過一懷疑：“為何不一樣？”

“可……”

鄭無傷一句話到了嚨裡，意識到不能說出來，話鋒一轉——

他低聲音：“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置諸侯如狗彘，眾人多怨，現在天象如此妖異，若山陵有……繈褓中的太子是唯一正統，又是太子的親娘，唯一的弱就是太子太小，恒王殿下、梁王殿下又都在長安，森然而立。需要朝臣的擁戴。誰最能擁戴？自然是百之長，是丞相！隻要我父振臂一呼，便可名正言順臨朝攝政事。所有朝臣都會認的。到時……殿下還不是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

“難得你這個草包都能看到這一步。”齊湄笑著：“也是，現在恐怕大字不識的白丁都曉得這個道理了……”眉一豎，語氣驟厲：“可我如要結，如何不趁早呢？如今我出頭，了的人，已經和撕破臉了。你等倒好，於墻下之影竊藏汝等賊，等一日東風倒西風，便如墻頭之草又向東倒。你，有沒有回去把你那整日隻知道飲酒作樂胖如山的老父扶起來，一記耳刮醒，問如果皇後臨朝，孤當如何自呢？孤從頭到尾沒有參與你們那些蠅營狗茍結黨營私的臟事，孤從頭到尾，不為求權，不為求錢，所求獨不過李弈這豬狗不如的一條命！李弈他替我殺了嗎？他不是還好好在詔獄裡活著嗎？你……你父，你們無尺寸之功，倒覥臉給我要起人來？真的當孤好糊弄嗎？”

鄭無傷匆忙躲閃，靴子仍被箭簇紮了一下，疼得嗷嗷直。

齊湄猶不解氣，將桌上滾燙的茶杯也他上砸。鄭無傷躲閃不及，被潑了一，乍然便起半油皮。

齊湄怒到極，渾都發抖，取過侍捧的裝了滿滿一壺箭的箭囊，未及擲出，鄭無傷已腳底抹油跑了出去。

劈劈啪啪的巨響，和撕心裂肺一句“滾！”

齊湄的急怒如狂風暴雨，頃刻之間，漆盒瓶罐橫七豎八倒著，箭矢如雨灑了一地，的婢仆從都跑到了屋外，整間屋子裡像被暴雨摧殘過，人跡不存。

“是和的家奴，先不要我的。”

低著頭，蓬的頭發垂到肩頭，遮擋了麵，自言自語：“恨我母親，不肯和任何沾了我母親的人結姻親。把自己的親妹妹變了一個笑話，還要把我變一個笑話，使的家奴辱我……辱我……”

“可為什麼……把一步一步都告訴我……”

隻為這個步步謹慎的皇嫂終於有謀窺知，出了隻有自己知道的破綻，不過如此。

甚至送人這種事都恨不得昭告天下。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

齊湄不堪自己如此一幕被人窺知，抓住箭矢，手肘都抬到肩高，卻終沒下手。

朱令月滿臉布滿淚水，搖了搖頭。

連連自嘲，幾乎笑得背過氣去。

聲音啞得幾辨不清：“奴婢隻是賤民，奴婢年紀小的時候，一腳踩錯，誤進來，不懂事……”

齊湄聽言語絮叨，仍舊是小氣上不得臺麵的模樣，一個字也不願再與多說。

齊湄皺著眉，沒有接話。

“什麼都是假的，親、友人、鄰裡、家仆，都是不可信的。”

朱令月抬起臉，仰著頭，直視著。

朱令月本生了一張與姐姐相似的麵容，又有楚的風，婀娜婉約。隻是氣質猥瑣，又破了相，但此刻雖懼怕得渾發抖，還是毫不躲閃直視著，表有些孤注一擲的意味，竟是稱得上的。

齊湄蹙了蹙眉，卻沒有抗拒。

“奴婢見了長公主殿下第一麵，就想這樣跪在殿下的足底……”說：“那日殿下手挽雕弓、騎著那匹神氣的雪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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