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 第103章 滄海（八）

長安變天了。

大部分人意識到的時候, 已經是天幕永沉，雷霆萬鈞，大雨蓋地, 落為定局。

有人抬頭用接、用舌頭吮落在臉上的雨水；有人往窯裡、罐裡蓄水、修固麥隴；有人藏起從家渠裡捨命盜的水、傾到泥沙翻滾的渾中；有人赤著上騎在墻上用麥草和夯土修固城墻；有人在鋪子裡掛上險些積灰的箬笠鬥篷；還有人為大旱結束即將跌價的糧食倉跌足嘆息……

李延照大笑：“兵者國之大事，道天地將法都要算，你這雨生戰，可是犯了冒進的大忌。”

恒王齊漸的車馬停在一偏僻巷尾。

“不行。”小吏與他說。

“都是侯爵王爵，最小的也是關侯, 開了一個口, 你進了別人也想進，讓你進不要別人進，豈不是得罪人？寺卿一口咬死，誰來也不行。”

小吏臉苦得都要哭出來, 抹把臉上水：“殿下，廷尉寺現在是好大一個靶子，都等著抓錯，我的祖宗……這、真不敢吶。”

酎金之案牽涉之廣令人咋舌——這麼大陣仗，這麼多貴人獄，按理說應當早就鬧得天翻地覆，奇怪的是這些叱吒風雲貴極一時的王侯此刻竟像是圈裡的豬玀，這麼小小的一方詔獄就將能將他們都牢牢困死，真正是謬之極也！

齊漸著霖雨脈脈的天際想，也不盡然因此，從先帝開始、再到當今，已歷將近二十年，有力反抗的諸侯王都已被慢慢減除。

開國以來天子與王侯有商有量、互為製衡之道已被徹底打破，開始向一方獨大、完全不可控的局麵。

“殿下、殿下？”小吏喚了好幾聲，他纔回過神來。

“都好好的，好吃好喝養著。又不是人人都是章華李蠻夫那等白戶白，寺卿哪敢輕易過刑。”

雖他不想走這條路，眼下卻似乎隻能走這條路。

提起這個，小吏臉上立刻生萬分：“說起那李蠻夫，詔獄就沒見過這樣的人。雖出低賤，卻是個骨頭，他是個人，蛆蟲就在裡爬，也不知活著有什麼趣。我要是他早就咬舌頭死了，死也比這樣活著好。”

“沒有。也奇，他那些牽涉獄的部下，前些日子打死了幾個了，都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死不了，這不酎金案一來寺卿哪兒顧得上他。他外麵還有人，暗裡送了傷藥，隻大夫還進不來。”

這次酎金案數以百計王侯或王侯之子獄，演變大出人意料。

一來，確實是打仗缺錢了；二來，進一步打諸侯；三來，廷尉寺從前都掌控在皇帝手裡，一夕張紹被查，落丞相手中。酎金案把廷尉寺架在了火上，讓丞相一係明裡暗裡得罪了不人——許多從前不同意組建尚書臺的人已倒戈，比如他的老泰山文昌侯。

此時，齊漸開始思索是否還有第四重原因。

謀反這樣的罪，就算莫須有，也足夠李弈夷三族了。

齊漸隻覺這事邪門至極，小聲嘀咕著，放下車簾，打發了小吏，對馭者說。

車轍軋過道上泥水，緩緩駛離淒風慘雨的詔獄。

作為先帝最寵的嫡，今上的親妹妹，這座長公主府館臺砌，樓閣連甍，奇山碧水薜荔扶疏，珍禽異閑散庭中，齊漸看了都忍不住流連觀賞。

雨還在下，水麵激起千點漣漪，的魚線如一縷雨。

“你來了，坐。”

齊漸心裡有事，看釣了半日，總不見收線。

“太公釣魚是願者上鉤。我釣魚是不願有魚上鉤。”齊湄接過侍剝得乾乾凈凈小小巧巧的烏菱，沒有，隨手拋在了池中，驚散遊魚。“釣上魚，就沒有釣魚的趣味了。”

“有話和你說，你把邊的人散一散。”

齊漸著池麵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真打算把李弈往死裡整啊？”

“你別再鬧了。”齊漸神漸漸肅穆：“你以為你隻想弄死李弈，你那丞相舅舅趁你的機會，還有別的意思……這裡頭的水太渾了，你纔多大就敢摻和。”

齊漸見一派天真姿態，怒氣漸起，越說越急，“你學也學不像樣。臨淄王派了這麼多人來東宮，寶還押在太子上，他幫你是想掃除李弈一家獨大，現在禍水波及到了東宮，他兒子鋃鐺獄，你猜他現在怎麼看你？還有你那丞相舅舅，他的心思就更大了，他矛頭指的可不簡簡單單是皇後和太子，而是尚書臺。你以為你這些花樣瞞得過誰，酎金案還看不明白？別招皇兄騰出手來，親自收拾你。”

“其他人想乾什麼，我不想明白，也不用明白，我隻想要他死。我去牢裡勸他了，他不肯死。你不如使一刺客殺之，皇嫂和侄兒也免被牽連，皇兄也會心裡謝你。”

齊湄垂下眼睫，著手中被咬了一個小小缺口的烏菱。

隨手又將烏菱拋到了池塘裡，“咚”的一聲。

……

劉壁的死訊也是在這場雨裡，被滕白駒通報給李弈的。

“三天前寺正親自過的刑，沒熬過去，昨晚死了。”他為掩人耳目一皂，低聲通報給他：“放心，什麼也沒說。”

他已麵目全非，眼眶還是在哀慟之下紅了，與報喪的滕白駒雙目相對，張開抖，不發一言。

章華除國以後他本可跟著王安在郡兵中任校尉、卻鐵了心要跟著被章華士族排的自己，多年沒有擢升，軍餉到不能養家餬口，他卻毫無怨言。

劉壁跟了他十年。

打仗、升，封軍爵，去年還在長安置了一座宅子，要把娘從章華接過來。今年年節的時候，還說要娶門媳婦、生個娃。

李弈神怔怔的，低頭咬著手指，將腫指節塞口裡，牙關含著，直至不知是口裡還是指上的從角流出來。

“朱公悄悄收殮屍首了，要給他好好安葬。”

轉走，李弈忽出聲住了他“先生”。

*

謝在2021-06-01 12:07:22~2021-06-04 09:08: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的小天使哦~

謝灌溉營養的小天使：因為有你小葵 10瓶；束薑、maruko 3瓶；甄秋白、今山事、34875816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