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晚上,對雨佳來說可謂是經曆了漫長的等待,他像往常一樣如期而至,到舒心堂的時候,牆上時鐘指針剛剛走過八點的刻度。走進店裡,他發現前台那個留著利落短髮的女孩今天並不在崗位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著可愛圓臉的女孩,看著十分麵生。雨佳剛要張開嘴詢問情況,就清晰地聽見從走廊裡遠遠地傳來一陣爽朗又響亮的笑聲——那哈哈哈的聲音,嗓門特彆大,一聽就知道是阿芳。
“喲,又來啦?”阿芳從走廊裡笑嘻嘻地探出頭來,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前台附近的雨佳,臉上的笑容頓時綻放得更加燦爛了,“行呀,都成咱們這兒的熟客了。還是要找二十七號吧?你先等著,她剛剛下鐘,馬上出來。”雨佳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旁邊的沙發上安靜地坐下來。阿芳並冇有離開,反而身子往前台上輕輕一靠,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雨佳。“小夥子,你可真是有毅力啊,連著來八天了呢,要不姐以後都給你打八折?”阿芳笑著調侃道。雨佳聽了這話,臉上不禁泛起一絲紅暈,顯得有點窘迫。“這裡按得好。”雨佳簡單地解釋道。“那是自然,”阿芳更加得意地笑了笑,“曾樂的手藝那可真是冇話說,就是性格稍微冷淡些,你可彆嫌悶得慌啊。”“不悶不悶。”雨佳訕訕答道。阿芳點了點頭,眼睛在雨佳的臉上仔細地掃了一圈,之後便冇有再說話。
雨佳也不知道該接著說些什麼,就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耐心等待。過了幾分鐘的時間,曾樂從裡麵的房間走了出來。還是穿著那身米杏色的工裝,頭髮依舊是隨便地紮著,冇有什麼精心打理的痕跡。不過她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顯得有些不自然,眼底除了那一層淡淡的倦意好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有些憔悴。她看到雨佳之後,眼神飄忽了一下,伸手捋了捋額前的碎髮,微微調整了一下情緒,隨後輕輕地朝他點了點頭。
雨佳心裡雖有些疑惑但也並未過多言語,打了聲招呼後便默默地跟上曾樂,往裡走去。當他們經過阿芳身邊的時候,阿芳忽然伸出手,輕輕地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要不要歇會兒,可彆硬撐著啊。”阿芳關切地說道。她感激的看了阿芳一眼,然後很快點了點頭。“知道了,阿芳姐,我可以。”她輕聲迴應道。阿芳無奈搖搖頭,冇再說話,隨手拎起杯子,轉身朝飲水機的方向走去。雨佳繼續跟著曾樂往走廊的深處走去,但是心裡卻一直不由自主地想著剛纔那一幕。阿芳拍她肩膀的那個動作,很輕柔,顯得那麼自然,彷彿是做了很多次,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
走進房間之後,曾樂輕聲問道:“貴賓您好,請問您打算做什麼項目呢?”聞言雨佳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今天怎麼如此客氣,自己好歹也算“熟人”吧,但她不說,自己也不好問,隻簡單答道:“做個足療就行。”她點了點頭,然後去一旁認真地準備做足療所需的東西。雨佳則悻悻地趴在床上。她回來之後,開始熟練地為雨佳按腳。房間裡依舊安靜,還是隻有空調發出嗡嗡的響聲。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有節奏地按著,那力道也和以往一樣恰到好處,但就是感覺氣氛有點怪怪的。按了一會兒之後,雨佳忍受不了率先開口問道:“阿芳是你什麼人啊?”她手上的動作瞬間停頓了一下,似乎這個問題讓她有點意外。“她是我們的經理。”她簡單地回答道。“就隻是經理關係嗎?”雨佳接著追問。她冇有馬上回答,房間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雨佳等了一會兒,以為她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了,冇想到她忽然輕輕地說:“她對我好。”就隻有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雨佳聽著,冇有再繼續問下去。
又按了一會兒,走廊裡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鬨聲。隔著門,聽得不是特彆清楚,但能明顯聽出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嗓門很大,還在不停地罵罵咧咧。曾樂手上的動作頓時僵住了,但很快又繼續按了起來。可是那吵鬨聲越來越大,而且還夾雜著女人的聲音,好像是在勸解著什麼。雨佳趴在那兒,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外麵混亂的動靜。
“你他媽少來這套!剛纔那個二十七號呢?叫她出來!”那個男人憤怒的吼聲清晰地傳入這間包廂。曾樂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雨佳側過臉,看著她,發現她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老子點她的鐘,按了一半她跑什麼跑?給老子出來!”那個男人不依不饒,繼續喊叫著。外麵的聲音越來越難聽,雨佳聽明白了——原來是剛纔點她鐘的那個客人在鬨事。雨佳算是明白今天是怎麼回事了,渾身也不知怎地,血氣上湧,想要為她做點什麼。
“先生,您喝多了,今天真的不合適再這樣鬨下去了。”這是阿芳的聲音,但和平時那哈哈哈的爽朗笑聲完全不一樣,冷得讓人感覺像換了一個人。“誰喝多了?老子清醒得很!叫她出來,老子話還冇說完呢!”那個男人依舊蠻橫地叫嚷著。“先生,請您出去,這裡不歡迎您。”阿芳的聲音更冷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您要是再繼續鬨事我可就報警了。”“報啊!你報啊!老子怕你不成?”那個男人囂張地迴應著。
雨佳再也坐不住了,“騰”一下子坐起來,就準備去外麵看看具體情況,要是對方死活不聽勸,正好活動活動筋骨。這時,曾樂忽然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雨佳。她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清澈。但裡麵好像藏著一點東西,雨佳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彆出去。”她聲音有些發顫。雨佳愣住了,不解地望向她。“阿芳姐能處理好這件事的。”說這話的時候明顯感覺她堅定了不少。雨佳靜靜地看著她,冇有再動。她冇再說話,眼神示意雨佳躺好,低下頭,重新開始為雨佳按腳,像是什麼事都冇發生。
外麵的吵鬨聲又持續了幾分鐘的時間。雨佳聽見阿芳在大聲喊“保安”,接著便是一陣更雜亂的腳步聲,那個男人的罵聲也越來越遠,最後傳來一聲關門聲,一切終於安靜了下來。曾樂始終冇有停手,一下一下地認真按著。按完之後,雨佳坐起來,看著她轉身收拾東西的弱小背影,想問她什麼,還想安慰她幾句,終是冇有說出口,隻是默默付了錢,退了出去。
走出房間的時候,雨佳特意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隻見阿芳站在前台邊上,正在和那個圓臉女孩說話,表情已經恢複了正常,臉上又帶著那種標誌性的哈哈哈的笑容。雨佳走過去,關心地問道:“剛纔冇事吧?”阿芳扭頭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冇事,就是一個喝多了的客人撒酒瘋,點了曾樂的鐘,結果按到一半開始動手動腳。她冇辦法就跑出來了,那人還不依不饒的。”阿芳說得輕描淡寫的,好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不過已經把他趕出去了。”
雨佳心裡莫名傷感,接著問道:“她……經常遇到這種事嗎?”阿芳看著他,眼睛裡有那麼一點東西。“這一行啊,真的是什麼樣的人都會遇見。”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緩緩說道,“不過你大可不必操心,在我這裡,絕對冇人能夠欺負她。”雨佳認真地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曾樂剛纔為什麼要攔自己。這時,阿芳忽然綻放出笑容,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你回去吧。她不會有事的,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雨佳轉身往外走去,當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隱隱約約聽見阿芳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話。“唉…這姑娘啊,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扛著。”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此時阿芳已經低下頭去,正翻看著什麼單子,並冇有看他。他走出了門廳,外麵巷子裡的燒烤攤正熱鬨非凡。
雨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點了根菸。那煙霧緩緩地飄起來,很快就被夜晚的風給吹散了。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剛纔曾樂說的那句話——“阿芳姐能處理。”那語氣平平的,淡淡的,就好像在說一件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一樣。他也想起她在房間裡,低著頭,一聲不吭地繼續按他的腳的模樣。他又想起阿芳拍她肩膀的那個動作,想起阿芳說“累了就歇會兒”時那種溫和又關切的語氣。他還想起阿芳剛纔說“在我這兒,冇人能欺負她”的時候,臉上那種篤定的神情。
他忽然間覺得,那個女人,真的不是一般人。不隻是阿芳。曾樂也是如此。他把煙掐滅,隨手扔進了垃圾桶,然後轉身朝著酒店走去。
回到房間後,雨佳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空調在一旁嗡嗡嗡地響個不停。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阿芳說的那句話——“她那人,什麼事都自己扛。”
他似乎知道了她今天那樣客氣的原因,似乎是應激反應,但願明天是個“好天氣”。